凡煙小說

第2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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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自然也是一陣肉痛。

不過再看回來,胡隊長的桌面上,有花花綠綠的鈔票,金光閃閃的金條,再加兩條晶瑩圓潤的珍珠鏈子,簡直是一幕迷人的畫面了。

胡隊長這時顯示出他的良心來,擺手道,「夠了,夠了,可憐天下父母心,你這些說辭,把我這個鐵石心腸的人也說得要落淚了。當父親的人,可真不容易。」

周老板看著那桌面原本屬於自己的財產,也有落淚的欲望,於是誠懇地點了點頭,對胡隊長的話表示讚同。

胡隊長指著桌上說,「你大概以為這些東西,是要落入我口袋的。其實你到外頭問問,我是不是貪賄的人?實話和你說,你兒子犯的錯很結實,在現場被人抓了。你家的車子,那是物證。死的兩個固然是要好好撫恤的,傷的兩個呢,又是人證。你說,難不難弄?」

周老板溫和地說,「死者自然要撫恤,傷者的醫藥費,自然也是我周某來出。不敢讓胡隊長操心。」

在外頭,老張已經和同僚們分了那卷鈔票,大家得了辛苦費,當然高興,正抽著小煙,聊著明天去找哪個姐兒玩耍,就看見辦公室的門開了,周老板和胡隊長從裏頭出來。

周老板來的時候,身上是鼓鼓囊囊的,現在身上鼓囊的地方都消退下去,乍一看仿佛瘦了幾斤。但這消瘦是有價值的,至少換來了胡隊長的友好。

胡隊長一邊親送他出辦公室,一邊還在他肩上似老朋友般拍了拍,寬慰道,「令公子飲酒駕車雖有小錯,但那拉黃包車的也不是沒有責任。夜裏本來就暗,那拉黃包車的不靠馬路邊走,反而拉著車子忽然沖到路中間,憑誰是汽車司機也料不到。最近城裏,常有乞丐用這方法訛詐開汽車的人,現在恐怕連拉黃包車的都走此等歪門邪道了,我是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周老板說,「那犬子今晚的住處?」

胡隊長心忖,既有那許多鈔票黃金珍珠打了底子,總不好意思讓教育總長的幹兒子在牢房裏過夜。略一沈吟,笑道,「案子當然不能就此結了。不過,既然是遭人訛詐,死傷者故意往他的車上撞,這性質就不同了。依我看,可以保釋。」

胡隊長心忖,既有那許多鈔票黃金珍珠打了底子,總不好意思讓教育總長的幹兒子在牢房裏過夜。略一沈吟,笑道,「案子當然不能就此結了。不過,既然是遭人訛詐,死傷者故意往他的車上撞,這性質就不同了。依我看,可以保釋。」

胡隊長知道周老板身上恐怕是不剩鈔票了,於是也不說保釋金是多少,轉身指了一個下屬道,「老張,周家的那孩子,你帶出來,把他交給他父親吧。」

老張心裏明白隊長今晚是賺了一大筆了,所以說話才如此痛快,他也是得到好處的,行動上自然也不猶豫,應了一聲,叫了一個同僚往後面去。不一會,把撞車案的嫌犯帶了出來。

那年輕的嫌犯渾身散發著難聞的酒味,卻還是只管沈睡著,兩個巡警因他而得了一筆收入,也沒有太多怨言,把他沈甸甸地提了出來。

周老板看見兒子,算是松了一口氣,聽著他呼嚕震天,倒是睡得好安逸,害自己忙了一個晚上,送掉好大一筆錢,又恨不得踹他兩腳。心裏正體察著難言的滋味,忽然外面「叭」的一大聲,在夜深人靜中嚇得人猛一哆嗦。

接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又是許多淩亂的腳步聲,有人叫道,「就是這裏!」

巡捕房門口嘩地一下,呼啦啦闖進一大群兵來,手裏拿著舉著槍,一個個兇神惡煞。

胡隊長等吃了一驚,忙道,「怎麽了?怎麽了?兄弟們有話好說。」

話音未落,士兵中間散開,讓出一條道,便有鏗鏘有力的馬靴踏地聲,一個穿著軍官服的男人從後面走到前面,問,「這裏誰管事?」

這人一出現,模樣便把眾人嚇了一跳,左邊眼眶空著,沒了眼珠子,臉上從耳邊到臉頰一大塊疤,鼻子削了一半,若是夜裏走在路上撞見,真以為是閻羅殿裏爬出來的。

這位尊容驚人的軍官,自然是廣東軍裏頗有地位的姜師長了。

巡捕房的人平時對著老百姓呼呼喝喝,見了真槍實彈,便不敢動彈了,人人眼裏閃著畏懼。

胡隊長的聲音也比往常小了許多,背微微躬起,回答道,「我就是這裏管事的,鄙姓胡,是首都第三巡捕房的巡捕隊長。不知這位長官怎麽稱呼?」

姜師長把眼睛一橫,「老子是廣東軍第七師師長,姓姜。我問你,城東大道有汽車撞死了人,犯人是不是在你這裏?」

胡隊長說,「這件案子,案情覆雜,目前還沒有定論。至於犯人……」

姜師長說,「放屁!老子明明得了消息,說當場就抓了開汽車的人,是一個喝醉了酒的。」正說著,他身邊一個小兵把嘴挨到他耳邊,嘀咕了一句。

原來姜師長在戰場受傷,鼻子削了半截,連嗅覺也不靈敏了,手下的兵們都聞到酒味,只有他沒察覺。

姜師長按照下屬的提示,視線往下,掃到右邊那長椅上。周明瑞被老張他們從拘留房提出來,酒醉未醒,他們只好把他先放在長椅上躺著。

周老板見姜師長來勢洶洶,進門就問撞車案,心裏已是忐忑,再看姜師長把目光轉向長椅,心裏大叫不妙,還未來得及反應,姜師長已經大步走了過去,指著還在打呼的周明瑞問,「就是這個犯人嗎?」

胡隊長看著那些大兵和他們手中的槍,不敢不回答,只好說,「這是現場帶回來的人,只能說他身上有著嫌疑。究竟怎樣,要審問過才知道。」

姜師長問,「怎麽現在不審問?」

胡隊長躊躇道,「他喝醉了酒,還沒醒。」

姜師長大怒,一口濃痰狠狠吐在胡隊長臉上,吼道,「王八羔子!老子叔叔都死了,你在這把這撞死了人的小王八當祖宗一樣伺候?我操你祖宗!」

胡隊長好歹也是巡捕房這處的長官,遭到這等羞辱,一時漲得臉皮青紫。

巡捕房眾人也極為憤怒,老張今夜收獲了鈔票和金條,早就興奮得雲裏霧裏,此刻被廣東軍氣勢一沖,便有些熱血激蕩起來,竟瞪起了眼睛維護起他上司來,「放肆!這裏是巡捕房,不是你們廣東軍的行館!懂不懂規矩,你們這樣沖擊巡捕房,已經犯了……」

猛地震耳欲聾的砰一聲!

老張腦門開了一個血洞,直挺挺往後倒。

巡捕房眾人看著姜師長手裏的槍,槍口一律青煙裊裊上升,個個手腳發僵,舌頭發麻。

姜師長左右看看,冷冷問,「現在,懂規矩了?」

他手下的大兵們端著槍,站在他身邊,對巡捕房的人虎視眈眈。

姜師長冷笑道,「酒沒醒,老子親自幫他醒醒酒。」

然後,對胡隊長把手一指,「審問的地方,你帶路。」

胡隊長硬在那裏,一個廣東兵把槍嘴在他身上一戳,胡隊長像被雷打到一般,猛一下哆嗦,這才回過神來,顫著聲音說,「哦,哦……審問的……這裏……」轉身往後頭走。

姜師長打個手勢,兩個大兵過來,把長椅上的周明瑞扛了。

老張的屍首躺在周老板腳邊,腦門上猶在潺潺湧血,看得周老板渾身打顫,三魂不見了七魄。但畢竟是父子連心,看見那魔王般的師長要把唯一的兒子帶去審問,周老板哆哆嗦嗦地跨出一步,哭喪著臉,一個勁作揖央道,「師長,年輕人莽撞犯錯,您大人有大量,高擡貴手,周某薄有家財,願……」

話未說完,耳邊風聲襲來,姜師長嫌他擋路,一個耳光扇在臉上。

姜師長這種在沙場上廝混的軍人,手勁豈是周老板這種養尊處優的老爺所能承受的,那一掌扇過來,就如鐵扇子拍上去一般。周老板被扇得身子在原地打了兩個旋,往旁邊一栽,頭剛好撞到長椅的尖角,頓時頭上血流如註,暈死過去。

巡捕房等人眼睜睜看著姜師長把犯人弄去了後頭的審問室,他們自然不敢跟過去,但門口杵著這麽多拿槍的兵,也不敢離開,只好一個個鵪鶉似的,在廳中六神無主的呆站著。

正覺得難熬,忽然一聲慘叫,宛如撕裂了黑夜般地傳來,刺得眾人打個激靈。

便知道裏頭姜師長不是用了什麽手段,把那醉死了的犯人終於給弄醒了。

那犯人的第一聲慘叫,只是一個開始,接著便是一聲一聲的哀嚎,偶爾夾雜著哀求著什麽,大概也就是求饒的話,只是聲音扭曲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周老板原本昏死過去,不知是不是被兒子的慘叫驚醒過來,睜開眼睛,連滾帶爬地往後面審問室跑,卻被兩個廣東兵在門前攔住了。

大兵說,「我們師長在裏面審問犯人,誰也不許打擾。」

周老板聽著兒子在裏面一聲聲撕心裂肺地叫著,如何不肝腸寸斷,無奈帶來的錢財不剩半分,平生最擅長的「鬼推磨」,此時竟施展不開。他急到絕路,索性連臉面也不顧了,朝著兩個大兵跪下,兩眼汪汪地求道,「老總,給我向師長通報一聲,犬子犯了大錯,周某願用所有產業贖罪。求師長手下留情,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唯一的命根啊!求老總開恩!求老總開恩!」

大兵說,「師長的叔叔死了,師長火氣大著呢。快滾開,不然惹惱了師長,你和你兒子一起完蛋。」

正在此時,審問室裏不知做了什麽,周明瑞叫得更加淒厲。

周老板心如刀絞,朝著裏面哽咽著高聲道,「師長開恩!師長開恩啊!放小兒一回吧!周某教子無方,任憑師長發落!師長開恩啊!師長!」一邊以頭撞地,磕得砰砰作響。

如此慘況,該是聞者傷心,不料那兩個守門口的大兵,卻眉毛也不曾掀動一根,只不耐煩道,「你再在這裏搗亂,我們可要打人了。」

周老板知道愛子兇多吉少,哪裏肯挪動,死守著門前,仍是哭喊磕頭。

大兵厭惡起來,便把手裏的槍倒轉去,高高舉起,長槍托狠狠砸到周老板背上。周老板這副身板,捱了幾下,頓時倒在地上,他剛才挨了姜師長一耳光,嘴角破了在淌血,頭撞在椅角上開了一道口子,頭發也沾了血。現在額上也磕得鮮血直流,年過四十的人在地上翻滾哀哭,血淋淋的,真是慘不忍睹。

但他也被激起一股血氣,竟不甘心地抱住了大兵的一個小腿,嘴裏仍在有氣無力地喊著「放過我那可憐的孩子」,於是又再挨了幾下狠狠的槍托。

眼前一黑,又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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