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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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巷口,四下無人,倒也不招眼。

他不便下車,仍在車裏問,「你怎麽成了這模樣?這孩子又是怎麽回事?我不是給了你一千塊錢,叫你舍了他嗎?」

小鳳喜說,「到底是我身上一塊肉,我怎麽舍得下?究竟是生了她下來。我原本拿著老爺給我的錢,想著也不要唱戲了,在南京找個安生活計,誰知道來了飛機轟炸,炮彈簌簌往下丟,亂起來遍地打家劫舍,好人是沒法活了。我在月子裏背了孩子,身上沒個錢,一路討飯,一路才到了這。偏這小孽障,生下來就帶著一身的病,您做父親的瞧瞧呀。」

年亮富頭一探,先就聞見了一股酸餿味,也不知是婦人身上的,還是小嬰孩身上的。

那小嬰孩模樣又很不漂亮,臉皮皺成猴兒一般,小鼻孔裏淌著涎水,已流到了脖子裏。

他對小鳳喜曾經是愛過的,只為了自己的處長位置,不敢開罪太太,所以給了錢送她走了,後來包了另一個戲子十裏香,便對頭一個淡忘了些,再至綠芙蓉,那更是把前緣斬得一幹二凈了。

竟至於這婦人忽然到了眼前,一時還認不出來。

年亮富正沈吟,小鳳喜又道,「哎呀,您這個當父親的,可要抱抱她呀?這是她第一次見父親呢,一路可憐見的,現在見到老爺,我們母女總算是有活路了。」

年亮富臉一正,說,「慢著,你口口聲聲說老爺,我看我是當不起。」

小鳳喜怔道,「您這是什麽話?」

年亮富說,「我和你的關系,難道不是早劃幹凈了嗎?你知道,我做事是很爽快的,你要一千塊錢,我便給你一千塊。彼此之間,不應該再有牽扯。」

婦人臉上雖黑臟,但原本頰上是透出紅潤的喜氣的,這時卻褪得全無血色,哆嗦著道,「您……您不能這樣!就是您有別人了,看不上我,這到底也是你的女兒,難道要我一個自己都養不活的女子,養著她不成?」

便朝前一步,緊緊地貼到車門上來。

年亮富鼻子裏一股酸味往裏鉆,忙把上身往後一退,嗤鼻道,「我的女兒?我看不見得。那會子你嘴裏哄著我,說只跟我好,但你和張科長、劉秘書常常到飯店吃飯,又受黃老板的邀請,到他楓山的別墅裏玩,有沒有這樣的事?我不吃這訛詐。」

小鳳喜尖了嗓子問,「你有沒有良心?」

年亮富說,「我要沒有良心,怎麽會給你一千塊錢呢?可我也不是傻子。」

說完,把車窗搖上,用手杖篤篤地敲車廂地板,催促說,「開車,開車!」

司機拐彎開進巷子,婦人在後頭抱著孩子,趔趔趄趄追上來,司機從倒後鏡裏瞧見了,忙又一踩油門,就把婦人的身影甩在很遠了。

到了小公館,司機過來給年亮富開了車門。

年亮富猶皺著眉頭,嘴裏說,「哪個瞎了眼的,把這裏的地方告訴了她,我要知道了,非解雇了他不可。」

司機常年給年亮富開汽車,年亮富許多外宅他都知道的,也算是心腹了,便對年亮富說,「老爺,只怕唱戲的女人,沒有好處是不罷休的,您剛才何不給她一點錢呢?」

年亮富哼道,「我對這些戲子,比你了解多了。你以為給幾百塊她就會老老實實走嗎?她奶著一個孩子,那就是個聚寶盆,開了一個頭,以後非逼著我往裏面填錢不可。笑話,我看那醜模樣,不像我的孩子。不能當這個冤大頭。」

又對司機叮囑,「你今晚不要走了,就守在外頭。她要是過來鬧了,把她攔住,別讓裏頭知道了。但也不要給她錢。」

司機笑道,「我哪裏有錢給她呢?況這又不幹我的事。」

這時候莫大娘已被送到戒毒院去了,這裏換了一個老媽子照應,慢吞吞過來把半扇厚木門打開,年亮富進去,過天井,徑直到了房裏。

綠芙蓉接到他出來前的電話,早等著了,見了就埋怨,「怎麽路上耽擱了?我看你比往常來要多用了十來分鍾。」

年亮富擰了她水嫩嫩的臉一把,笑著問,「你還要給我計算時間嗎?」

說笑兩句,便耳鬢廝磨,親嘴摸乳起來。

兩人在一起的時光,過得極快,不多時,老媽子過來說晚飯準備好了,綠芙蓉打著哈欠懶懶地起來,把燙卷的頭發胡亂把了把,年亮富就挽著她的手到飯廳吃飯。

正喝湯,綠芙蓉端著碗忽然停了停,疑惑地問,「怎麽我聽見有小孩子哭啼的聲兒?這附近的人家,沒有小孩子常哭。」

年亮富慢條斯理嚼著五花肉,說,「城裏到處是乞丐,滿大街的哭聲,你管它呢。」

綠芙蓉把臉半仰著,像要捉那一絲越過墻的哭罵聲,正在出神,驀然大門一陣轟轟作響,像有人在亂敲亂砸,綠芙蓉唬了一跳,忙問,「這是怎麽了?」

站起來到飯廳邊上,扶著門往天井那頭看。

只聽一把婦人的聲音夾著擂門的砰砰響,邊哭邊叫,「年亮富!年亮富!你快看看啊!你的孩子不行了!她病了呀!你總不能不看她一眼!我苦命的女兒啊……」

綠芙蓉猛地把頭扭過去,瞪著年亮富。

年亮富急了,過來把手按著她的肩膀,解釋著說,「你別信。這女人從前跟過我幾日,訛了我一千塊,現在錢花光了,又要來訛。我實在是招惹不起。」

綠芙蓉問,「我聽見小孩子哭呢,她怎麽說是你的女兒?」

年亮富說,「要是我的女兒,我能這樣狠心嗎?她抱了不知道哪來的野種,硬要栽我身上。你是知道我的,我心腸軟,擱不住兩句軟話,平常見著可憐人,給幾個錢也罷了。只這婦人太狠毒,要把遺棄骨肉的罪名來汙蔑我,我是受不得這種陷害的。所以我不給她錢,她就撒潑吵鬧。」

兩人對答著一陣,外面鬧得更厲害。

又有司機的聲音在喝著說,「快離了這裏罷!自己不規矩,生的野孩子,要抱到別人家裏討錢,你還要不要臉?」

小鳳喜指著司機的姓氏哭道,「謝大哥,我們好歹也是認識的人,你不要這樣狠心。我的遭遇,你也知道兩分,何苦逼迫一個走到絕路的苦命女人?我好好一個女子,跟了狠心的一個男子,現在淪落到當了街上的乞丐,我的孩子還不足月,也快病死了。這不是天底下最淒慘的事嗎?你們怎麽連一點同情也不給?」

司機說,「你要的是同情嗎?你要的是錢罷。快走!再不走,我叫巡捕房的人來抓你啦!」

小鳳喜說,「你好狠心,你和姓年的是一夥的,你們……啊!啊!我的孩子!她不動了!娃娃……娃娃,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你小腿蹬一蹬呀!」

便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綠芙蓉隔墻聽了那哭聲,從袖子裏掏出一方白手帕來,虛掩著嘴,只怔怔的,後來,回頭對年亮富說,「我真聽不下去了。」

年亮富嘆氣說,「你是個心腸好的善良女子。算了,好人總是常常要中這些計謀的,她要錢,便讓她得一些錢吧,我也禁不住她這樣吵。」

從西裝口袋裏掏了一疊鈔票,數了幾張,大約有兩百塊,遞給老媽子,說,「你拿給門口那女人,叫她快走。」

那老媽子便接了錢往大門那頭走。

兩人這才重又回到飯桌旁坐下,幹幹吃了幾口白飯,便起身到屋子裏頭去。

這裏離著大門遠一些,哭聲隱隱約約,漸漸似聽不見了,大概那婦人得到錢,總算肯走了。

年亮富開抽屜取了白面,卷了兩根煙卷,一支自己銜了,一支遞到綠芙蓉面前。

綠芙蓉懶懶地張開抹了胭脂的紅唇,把那煙卷含著。

年亮富又殷勤地給她點了煙,兩人靠在軟沙發上,肩挨著肩,吞雲吐霧起來。

綠芙蓉說,「我今天悄悄到戒毒院去了一遭,看了我媽和兩個妹妹。」

年亮富問,「怎麽樣?」

綠芙蓉說,「氣色不怎麽好,瘦得厲害,但我估計著,這還算好的。只要能戒了這東西,吃點苦頭算什麽。這是一輩子的事。只那裏一個醫生和我說,我家裏人的毒癮,和別人的很不同,要問怎麽個不同,他又一時說不明白。我看準和宣懷抿在裏頭摻的東西脫不了幹系。這爛了心的蛇,害我們吃了白面還不夠,另在裏面加藥,要我們一輩子做他的奴隸。」

年亮富哼道,「我就知道,姓宣的都不是好東西。我告訴你,我那小舅子正病著呢,聽說很嚴重,是肺病,怕是沒幾天活頭了。」

綠芙蓉問,「是宣懷抿嗎?那可不好,他要是死了,我們如今還沒有戒毒,白面問誰要呢?」

年亮富說,「不是宣懷抿,是宣懷風。」

綠芙蓉輕輕地叫了一聲,說,「呀,那是管戒毒院的那個,我媽和妹妹可以秘密地去戒毒,都是人家幫忙的,你怎麽反而盼他死呢?你這人,真沒有良心。」

年亮富笑道,「好,我沒有良心。我的一顆心,就只放在你身上了。」

湊過來,和綠芙蓉嘴蹭著嘴,嘖嘖作響。

這時候吃飽喝足,也過足了癮頭,雙眼迷離,渾身亢奮起來,便一路親到床上,把一腔湧到頭上的熱血都花到雲雨上去了。

次日起來,年亮富說要帶綠芙蓉去番菜館子去吃時髦的西式早點,兩人打扮一番,坐著轎車出門。

到了昨日的巷口,忽地又一個人影閃出來,速度極快,司機皮鞋底子剛挨著剎車板,只聽砰地一聲,像是和什麽撞上了。

綠芙蓉驚得花容失色地問,「怎麽?撞著人了嗎?」

年亮富忙心疼地抱著她,掩了她的眼睛說,「別看,你別看。」

司機下車,到車頭一看,果然地上倒了一個婦人,正是小鳳喜。鼻子、嘴巴都不斷溢出鮮血,兩只眼睛瞪著天,手腳一陣陣抽搐著。

衣服底下一灘血慢慢湧到路面,也不知道是身上哪一處出來的,一個臟布條裹著的嬰孩掉在離她右手不遠的地方,卻沒有發出一點哭聲。

那是個已經發硬的死嬰了。

年亮富從後座探頭出來問,「真撞到人了嗎?」

司機說,「老爺,是小鳳喜,怕是活不成了。這不能怪我,她這樣跑出去,誰也會撞著她呀。」

綠芙蓉在車裏聽了,猛地打個哆嗦,深深瞅了年亮富一眼,把目光轉開,怔了半晌,竟不知觸動那一根情腸,一顆淚珠從眼角滑了下來。

年亮富急得安慰她,自己也跺腳,嘆氣說,「怎麽這樣?怎麽會這樣?她要錢,我已經給了,這分明是要我不安生呀。」

司機說,「不幹老爺的事,她孩子病死了,大概自己也不想活,就到大街上撞汽車。」

清早時候不少人出門做事,見到撞死了人,紛紛過來圍看。

年家連忙通知了巡捕房,又花錢尋了兩個證人,作證說是親眼看見死者抱著小孩子沖出來撞汽車的,巡捕房收了一筆錢,又看那婦人的孩子,屍身已經硬了,小臉冰冷青白,確實是婦人撞車前就已經死了,推斷是婦人失去孩子犯了失心瘋,撞車尋死,也說得過去。

便由年亮富做了善人,出資買了一副棺木,把母女兩人裝在一塊,做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法事,在城外找快地方埋了。

綠芙蓉受了驚嚇,當日回到小公館就病了,請了一個中醫來,說無妨,吃兩劑藥就好。

不料喝了一劑,這天晚上睡下,越發地不好,忍耐著到了大半夜,下面竟見了紅,把床褥子也染濕了。

小公館的老媽子和聽差們這才知道事情不好,急急忙忙叫車把女主人送到醫院裏,洋大夫檢查後,說是流產了,胎兒很小,不足兩月。

年亮富在電話裏聽了也驚慌到不得了,半夜冒著雨坐汽車除蟎,趕到醫院時,綠芙蓉臉色蒼白如鬼,在病床上哭得兩眼如桃,只說,「你做的孽,都報應在我身上了!你還來幹什麽?」

年亮富無可奈何,也抹了眼淚,說,「怎麽懷了孩子,一點聲息都沒有就掉了?我自己的骨血,我能不心痛?」

自己哭過了,仍舊百般淡淡軟語安慰綠芙蓉。

綠芙蓉母親姐妹都不在身邊,只有一個年亮富,雖然嘴上罵,手上捶,但要離開他,那是做不到的,慢慢地被年亮富勸轉回來。

宣代雲在年宅裏腆著肚子待產,又盡日裏為生病的弟弟憂愁,兼之年亮富不回家也早是常事,就並沒有多在意。

所以這些事情,宣代雲竟是一絲風聲也沒有聽到。

※※※

話說那戒備森嚴的醫院裏,白雪嵐已是坐困愁城了。

宋壬走進病房,白雪嵐如今的形狀,他是看在眼裏的。因為他是一片忠誠的人,雖知道不該進來,但又放心不下,進來了,也只擰著眉,僵硬地說,「總長,您應該吃點東西。」

白雪嵐像是沒聽見,站在病房中,失神地站著。

宋壬說,「不然,您還是在床邊坐下來,陪著宣副官罷。」

聽見宣副官三字,白雪嵐才回過神,走到床邊坐下,把手虛虛一擺,頭也不回地對宋壬說,「你出去。」

宋壬看他這樣,竟是連飯也不肯吃了,不禁著急,跨前一步說,「總長,你不能這樣消沈。」

白雪嵐說,「你不懂的。」

把手伸進被子底下,握著宣懷風消瘦的五指,低聲說,「你出去。」

宋壬大聲地嘆氣,但這畢竟無用,終於還是走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宣懷風昏睡著,呼吸很不平穩,膚色蒼白,只有頰間殘留著一點令人心悸的潮紅,那是病重了的人才會露出的氣色。

白雪嵐握著他的手,似乎就在這房間裏,日出日落,鬥轉星移,迷惘間不知身在何處,只覺茫茫大夢一場,明明握緊在掌心的,難道又要成了空?

不懂的。

沒有人會懂。

從他在學校裏驚鴻一瞥,這人,這眼,這身影,這無暇如玉的十指,就刻進了骨髓。

縱使白雪嵐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若人道世上都背負著各自神聖的任務,那麽他的任務,一定就是宣懷風。

大家都認定他是一個聰明人,唯獨他知道自己是癡傻的,這癡傻的天地裏,所有的一切,都是宣懷風。

姹紫嫣紅,是宣懷風。

酸甜苦辣,是宣懷風。

每一種滋味,都是宣懷風。

他可以做紳士,他可以做強盜,他可以做政客;可以不擇手段,可以不顧後果,只要宣懷風,只要這個人陪自己一生一世。

白總理說他沒出息。

那便沒出息罷。

除了眼前這個人,別的他什麽都不在乎。

白雪嵐自忖,自己其實是鐵心石腸的,為了一個宣懷風,他知道自己能六親不認,就算別人不說,他也知道,自己不過是一條瘋狗。

只有宣懷風能做他的主人。

宣懷風要是不在了,他只會是一條充滿恨意的瘋狗。

心冷到快要裂了,握著宣懷風的手,那肌膚還是軟膩迷人,卻是能燒到骨頭裏的熱,仿佛他的生命,正透著熱力不斷地散失。

白雪嵐被那透過手掌的熱,刺痛地想在地上翻滾。

許多年前他無數次奢想過宣懷風的溫度,許多年後,他無數次嘗過宣懷風的溫度。

他以為宣懷風的溫度永遠只會是讓他動心和歡樂的,沒想到,也會讓他心痛如絞。

你說過上了我的賊船。

你說過會跟我一輩子。

你要是騙了我,要是騙了我……

他心裏激動,手上勁道不自覺加大,宣懷風似乎被他捏疼了,迷迷糊糊地發出一絲微微的呻吟。

白雪嵐陡然一震,連忙把手勁松了,湊過去低低喚了兩聲懷風,卻不見宣懷風睜開眼睛。

他已經連著兩三日這樣,總是沈睡著,偶爾有點聲息,卻是醒不來,愁得人肝腸寸斷。

白雪嵐等了一會,不見他再有動靜,心又沈了下去,虎目泛上水光。

此刻房中沒有別人,他便讓眼淚痛快地流了一滴出來,隨手用袖子擦了,扭過頭,竟瞧見宣懷風眼睛已經半睜開了,正如初生小鹿般虛弱地瞅著自己。

白雪嵐忙從臉上擠出一絲笑,問他,「你醒了嗎?感覺好一點了沒有?醫生剛剛來做過檢查,說你用了新西藥,已經起作用了。」

宣懷風肺裏燒得厲害,身上一陣陣作痛,又難以說清這痛是自哪裏產生的,雙唇微微張開,就是一陣扯風箱似的喘息,只將眼睛看著白雪嵐,似有什麽話要說。

白雪嵐難受地無以覆加,強笑著安慰,「我總在這陪著你。有什麽話,等你好些再說吧。」

伸手撫著他的胸膛,順著氣。

好一會,宣懷風才喘得平和了些,很小聲地說,「你胡子長了。」

白雪嵐把手往下巴一摸,果然紮手。

這些太難飲食無心,當然更沒有刮胡子的興致。

他微笑道,「這儀表,可難看得很。」

宣懷風便也微微一笑,說,「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認真地說一說。」

白雪嵐說,「你說。」

宣懷風現在說話,其實很艱難,說上一句,就要停上一會,但他的目光,是時刻也留在白雪嵐臉上的,仿佛舍不得少看了一眼。

他靜靜躺了一會,對白雪嵐說,「我這病,恐怕要對你不住了。」

白雪嵐臉色驟變,很快又冷靜下來,仍是微笑著,「我看守著你,也算寸步不離了,你是最通情達理的人,只看著看守的份上,也應該給予我一點同情。怎麽一醒來,就說這種悲觀的話?故意地讓我難受。」

宣懷風態度很柔和地輕輕說,「對不住。」

白雪嵐只覺得有人用刀子紮他的心一般,幾乎要失態了,把頭猛地扭過去,默默了一會,才又轉回來,鎮定地說,「你好不容易行了,就算要說話,也說點高興的。忽然說一聲對不住,叫人不知道怎麽回答,我倒也有叫你難住的時候。」

宣懷風嘆道,「好,那就說點高興的。」

白雪嵐愛憐地撫著他消瘦的臉,「那你說罷,我聽著。」

宣懷風欲言又止,半晌,說,「我如今是真的舍不得你了。」

他把眼睛停在白雪嵐臉上,那虛弱而深深的目光,確實是滿滿濃濃的不舍。

白雪嵐本來是咬死了牙不要在愛人面前悲傷的,聽宣懷風的話,已是腸子都痛斷了,再被他這樣怔怔瞅著,哪裏忍得住,只覺得一股熱氣湧上來,從喉嚨到鼻腔,再上到眼睛。

他心忖自己是必須堅強的。

若是自己都落淚了,事情更沒有指望,病人又怎麽想?這要一敗塗地!

感到眼眶熱了,他就狠狠咬著嘴裏的軟肉,想用那痛把那淚逼回去。

嘴裏驀地一片腥味,血從唇角滲出來。

宣懷風觸目驚心,腰背一弓,手撐著床單,似要從床上掙紮起來,然而稍起來就跌回去了,白雪嵐連忙伸手扶著他說,「你不要急。」

宣懷風喘著氣,也不知忽然哪裏來的力氣,把手擡起來,碰著白雪嵐的唇角。

唇角流出來的血粘在指尖,他看了一暗,仿佛確定自己所見的不是幻覺,便更痛苦起來,說,「你也不要急,你這樣,真是……真是要我的命。」

兩人不約而同,恍恍惚惚這些言語,從前像是說過的。

我總要死在你手上。

這條命,總是要給你的。

宛如鐵語。

心驚之餘,又惶絕不安地打碎這想法,恨不得把碎片也丟到地獄去,讓地獄之火摧毀殆盡。

白雪嵐回心一想,宣懷風的性命,豈不正是給自己斷送了?

脅迫、軟禁、吃醋、鬥氣……自己一路以來的作為,正是一步步要了愛人的性命。

想到這裏,心肝已經成了肉糜,驀地一把摟了宣懷風,哭得如一頭崩潰的野獸,痛苦低吼著說,「你要是走了,我和你一起去!」

宣懷風腦子裏雖然迷迷糊糊,但仍有一絲清醒,這絲清醒,又全用在對白雪嵐身上。

他剛才費盡力氣,也要認真說幾句話,就是擔心這個,聽了白雪嵐這話裏的意思,記得渾身亂顫,推著白雪嵐的肩膀說,「不行,不行……」

正是天地無光,星辰暗淡的絕望上課,忽然有人敲了房門。

宋壬的聲音隔著門傳過來,語氣裏帶著不可思議,報告說,「總長,廣東軍的展露昭帶了醫生來,想給宣副官看一看。」

宋壬扭頭,掃了一眼不遠處的展露昭,在宋壬心目中,廣東軍已經是仇家,所以對展露昭也沒叫軍長,直呼其名。

展露昭不理會宋壬的打量,負手而立,身後簇擁著十來個人,那個醫生也跟在他身邊,很是威風傲氣。

雖然穿著一身病服,他卻顯得精神很足,眼裏精光四射,一點也不像不久前才挨過黑槍的人。

龜兒子的,總長怎麽沒一槍幹了這龜孫!

宋壬心裏啐了一口,卻不敢把關於宣副官安危的重要消息棄之不顧,還是敲著門,請示說,「展露昭說,他帶的這個醫生,有把握治好宣副官的病,總長,您看……」

房裏沈默了一分鐘,走廊裏靜得呼吸可聞。

終於,裏頭傳出白雪嵐沈沈的聲音,「請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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