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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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同樂會,果然辦得很熱鬧,光是各位參加籌備委員會的太太們,首先就回家向自己當政府官員的先生募了不少捐,下屬們聽說上司的太太小姐都這樣熱心,不免也湊趣搭一份子;因為有公辦的名義,各部又少不了拿出一筆公款。如此,左左右右湊起來,倒有一大筆。

白雪嵐的轎車進了大會議堂的外墻大門,就看見連外面的綠草地上插了十幾把太陽傘,各處飄著彩旗彩綢,另還新搭了一個方形大薄綢棚子,下面放著四五張大長桌,鋪了帶蕾絲的桌布在上面,擺了許多碟西洋點心,看起來很新鮮好玩。

廖總長因為太太當了同樂會籌備委員會的頭兒,自然也要盡一份心力,老早就過來捧場,正和幾個老熟人在布置一新的會堂裏談笑,看見白雪嵐進來,趕緊過去拉了他,呵呵笑道:「白總長,你總算到了,內子剛剛正念叨呢,生怕你貴人事忙,沒空理會這種小事。」

白雪嵐還未說話,身後一股香風掠過,原來廖太太遠遠瞅見他到,也趕著來了,人未站定就笑出聲來,說:「賞臉,賞臉。我們還是第一次弄這種西洋的同樂會,我呢,又是被人趕鴨子上架,當了這籌備的會長,不知道到底做得如何,很怕什麽都不懂出了醜,正想請教真正去過外國的人呢。白總長,請你評點評點,有什麽不好的地方,盡管說。」

白雪嵐雖然很想早點看見宣懷風,這些官場上的寒暄卻不能不做,微微一笑,說:「評點我可不敢。依我實在話說,就是外國主持慣了宴會的貴婦來操辦,也只能做到這程度了。」

輕輕一句恭維,廖太太便相當受用了。

她今天穿了一襲綢花旗袍,手裏拎個銀色時髦小包,脖子上掛一串圓潤潤的珍珠項鏈,顯然花了不少心思打扮。一邊笑,一邊打量白雪嵐,目光中透出十二分的滿意,嘖嘖道:「您瞧瞧您這一身,筆挺筆挺的,我竟不知道該怎麽誇了,真真漂亮。」

又笑吟吟地問:「我這人孤陋寡聞的,也不知道白總長在家鄉有夫人沒有?」

白雪嵐說:「沒有的。」

廖太太問:「哎呀,怎麽竟然沒有?」

廖總長嗔怪他太太道:「你也是的,問出這種古怪的話來。白總長年輕有為,自然也要挑一個稱心滿意的夫人,好過神仙眷屬的時光。既然是挑,總不能不花點時間。何況他又這樣年輕,也不愁這個。」

廖太太還是笑吟吟的,只對她的丈夫說:「你怎麽知道他不愁?就算他不愁,我們既是朋友,也該為他籌劃籌劃。正巧,我這裏有個極好的人選,年紀配得上,家裏根基也很好,模樣更是一等一的。」

白雪嵐聽她一副做媒的口吻,已經生了反感,面上仍是很隨和地道:「能得廖太太這樣誇獎,一定是很難得的。只是我尚未立業,海關這麽多事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哪有餘力理會別的。對了,我一個副官今天也要表演,該是早就來了,怎麽這會子還不見?」說著四處轉頭張望。

廖太太問:「是不是那位姓宣的拉梵婀鈴的年輕人?」

白雪嵐說:「就是他。不知道到哪去了。」

廖太太羨慕地說:「你真本事,哪裏去找這麽個出眾的人物,他一進門,直把我們籌備會裏的幾位小姐看得眼睛都不會眨了。偏他又非常的老實可愛,見了女孩子反而靦腆,不願多說話,借口說要在表演前練習一下,抱著那琴盒子就不見了。估計這會子正在什麽沒人的地方練手吧,不是會堂後頭的小屋子裏,就是上面的天臺。」

白雪嵐聽了,心更熱起來,向廖總長夫婦打了個招呼,轉身就到後面的小房子一間間地找。

不料小房子找遍了,都不見宣懷風的影子。

他便又跨上樓梯,往天臺去找。

正走在樓梯上,忽然聽見一絲輕輕的琴聲,只是一瞬間的事,就仿佛誰拿著琴弓不小心在梵婀鈴上劃了一下子,但在白雪嵐耳裏卻異常清晰。

他心裏一喜,雖然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地快步去,又不禁按捺著自己的性子,矜持從容地往上走。

等登上最高那層,目光從只開了半扇的木門深深地探過去,果然,一個俊挺頎長的身影跳進眼底。

宣懷風穿著一套簇新筆挺的白西裝,背倚在纏了蕾絲花帶的雕花欄桿,兩手瀟灑地插在口袋裏,頭微微斜著,似乎很有趣地看著什麽。

這一幕,真是如詩如畫。

白雪嵐每逢看見這樣的場景,這樣精致誘人的宣懷風毫無防備地一個人待著,渾不知世事險惡,心裏總泛起一股壓不住的沖動,要一把將他狠狠摟了,親上幾口,咬上幾口才可以宣洩這蓄得滿滿,幾乎漲開來的心情。

本來按捺著的,現在也不按捺了,急急地趕前兩步,剛要開口叫懷風。

忽然,一絲不成調的琴聲又鉆進耳裏,下一刻,便聽見一個嬌美迷人的聲音又笑又自怨道:「呀,我怎麽這麽笨,拉得一點也不好聽。」

白雪嵐猛地一怔,毫不遲疑伸手去推擋住視線的另半邊木門。

木門咿呀開了,視野裏跳進一個妙齡窈窕女子,正一手提琴一手提弓地偏頭朝著宣懷風笑呢。聽見身後的動靜,她似乎嚇了一跳,頭往後一轉,時髦的卷發隨著風輕輕順起,十分好看俏麗。

宣懷風看見白雪嵐來了,站直了和白雪嵐打招呼,說:「你來了?我正在這練琴……」

說到一半,便察覺白雪嵐悶悶的不言語,又見白雪嵐把目光停在那女孩子身上,唯恐他又把無辜之人連累到了,忙介紹道:「這位歐陽小姐,恰好也在這裏忙些別的功夫。她寫的一手好字,實在是看不出。你看,那邊桌上就是她的手筆,這同樂會許多布告都是請她寫的呢。歐陽小姐,這一位就是……」

那女孩子只是初時猝不及防被唬了一下,看清楚是白雪嵐,倒比宣懷風還鎮定,笑道:「宣先生,不勞你介紹,誰不認識海關總署的白總長?白總長,好幾個月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一邊說,一邊落落大方地伸過手來。

「歐陽小姐,」白雪嵐很紳士地伸手和她握了握,微笑道:「怎麽不見令尊?」

歐陽倩說:「家父原本今日要來的,可巧臨出門前來了一個電話,一位世交的伯伯病了,他說他必要親自去看看才安心。因此就派我做代表了。」

白雪嵐說:「令尊這樣辛勞,自己也要保重一些。」

和歐陽倩寒暄兩句,才轉頭去看宣懷風,笑道:「你的梵婀鈴練得如何?等一下要登場了,你可不要砸了我們海關總署的招牌。」

宣懷風說:「我只敢說盡力而為,本來我就不想登臺出醜的。」

正說著,廖太太也找了上來,拍著兩手道:「快快下去吧,表演要開始了。尤其是宣副官,你可是壓軸的,千萬別到了時候找不到人。」

幾人便下去。

大廳裏果然已經人頭湧湧,都在交頭接耳地閑聊,端著西洋酒杯等著節目開場,白雪嵐和宣懷風兩個從樓梯上並肩下來,一般的英俊出挑,立即奪了眾人的目光。

廖太太說:「宣副官,雖然你的節目最後,可這裏這麽些人,亂哄哄的,我們還是準備得妥帖一點才好,請你先隨我去後臺,好不好?」

宣懷風很隨和,說:「悉聽您的吩咐。」

白雪嵐問:「我這個不表演的,想跟著去後臺參觀一下,歡不歡迎呢?」

廖太太還未答,剛巧孫副官正四處找他,此刻看見了,迎上去說:「總長在這裏呢,剛才一眨眼就不見了,我倒去外面草地上找了老大一圈。」

白雪嵐見了他,知道是有事要談,只好把去後臺的打算擱下,看著廖太太帶了宣懷風往後臺去,才問孫副官:「什麽事?」

孫副官看看左右,低了聲說:「今天這同樂會,警察廳的周廳長也來了,他身邊的張副官和我打過幾次交道,頗熟的。張副官剛才找了我,嘀嘀咕咕了幾句,我瞧他的意思,大概周廳長想和總長您談談事,讓他先來摸摸總長的想法,願意呢,還是不願意?」

白雪嵐把這事情在腦子裏一過,已經大致明白了,不冷不淡地說:「警察廳長也不是傻子,不想當真把我得罪到底。現在三個犯人殺也殺了,他這是想擺一桌子酒,抹了這筆帳。」

孫副官有些驚訝:「您的意思是願意了?」

白雪嵐咬著牙輕輕笑道:「這有什麽,三國還有孫劉聯手抗曹的時候呢。要是和警察廳把臉皮撕破,對海關總署又有什麽好處?」

孫副官試探著問:「要是總長願意,我就去透點風給張副官。等一下周廳長過來,大家彼此寒暄寒暄?」

白雪嵐略一頜首,他就去辦了。

不一會,白總理也帶著一位漂亮姨太太並兩個副官到了,場面頓時為之沸騰,臺上一陣鼓響,廖太太也跑出來,幾位籌備會的太太小姐們,眾星捧月似的把白總理請上臺發表了一番演講,演講結束,各部的節目才正式開始。

頭幾個節目都平常得很,不外是業餘的吹吹笛子唱個曲兒,臺下的人都沒認真欣賞,凡是圍著幾個官場上的紅人打轉說笑。

白雪嵐見堂哥身邊圍了一圈子人,懶得湊這個熱鬧,自己在碟子裏取了個果子放嘴裏慢慢咬著。

反而白總理瞧見了他,親自走了過來,拍著他的肩膀問:「你怎麽躲這裏了?這麽多的漂亮小姐,你也不去談談天。」

白雪嵐懶洋洋地笑,說:「我要是把漂亮小姐都搭訕走了,堂兄您可怎麽辦呢?伯伯上次還打電話來,說你不該當了總理還娶新姨太太,問你什麽時候回山東把堂嫂帶過來呢。」

白總理眼睛往新姨太太那頭一瞥,擺著兄長的款兒說:「怪了,我不教訓你,你反教訓起我來了?聽說你有一個極出色的副官,今天要在這臺子上表演?我正要瞧瞧怎麽的出色呢。」

白雪嵐站直了正要說話,忽然耳邊哄地一陣叫好。

他以為宣懷風出來了,連白總理也懶得理會,連忙轉頭伸著脖子去看,卻猜錯了,原來是歐陽倩被邀著上臺露了一手字,眾人因為她生得漂亮,是交際場中的名媛,父親又當著商會會長,便使勁地給她喝起彩來。

白雪嵐見是她,不以為然,便又把身子轉回來。

白總理仍在說:「漂亮副官什麽的,還是小事,我只怕你年輕氣盛,還是要逞強。你這陣子給我老實一點,要是再惹出事來,我可不管你了,別怪我這當哥哥的沒和你打招呼。」

正說著,他那十八歲不到的新姨太太嬌滴滴地過來,撒著嬌說:「怎麽拋下我一個就跑了?這裏的人我老大半不認識,你也不介紹介紹。」挽著他的手就走了。

白雪嵐樂得姨太太把堂兄領走,自自在在吃了兩個新鮮果子,便想起他今早親手摘的桑葚來。

想起桑葚,免不了又想著宣懷風。

便打算到後臺去探訪探訪。

還沒挪步,身後一個人笑道:「喲,這不是白總長嗎?」

白雪嵐一轉頭,含笑點頭:「周廳長。」

正是警察廳長帶著副官過來了。

周廳長一見了白雪嵐,很是熱情,先把手伸過來,使勁地握了兩握,歉疚道:「白總長這陣子身上欠安,我本該登門探訪的。實在忙不過來,該死,該死。」

白雪嵐說:「說到這個,正要多謝周廳長呢。」

周廳長問:「多謝我?這怎麽說?」

白雪嵐一笑:「我那案子,警察廳不是花了大力氣嗎?這麽快就審明白了,又槍斃了犯人,幫我出了一口惡氣。胳膊上就算有傷,疼也少些。」

周廳長不由也有趣地笑起來:「白總長,還是你想得開。其實我正為這事頭疼呢,擔心這案子審了,你有些不滿意的地方。既然你這樣說,我也放心了。不過,你我都是一個政府裏辦事的,我又虛長你幾歲,有幾句話,交淺言深,不知當說不當說。」

白雪嵐問:「什麽話?」

說到這,周廳長身邊的副官便裝作有事,踱到另一邊去了。

留他們在角落裏私下密聊。

周廳長壓了壓嗓子,語重心長道:「海關總署裏有職員路上被打的事,我也知道的,警察廳很是義憤填膺。你看這世道亂的。只不過,老弟,聽老哥哥一句話,冤家宜解不宜結。」

白雪嵐再聰明不過的,當即點頭道:「正是這話。我剛剛上任,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現在是騎虎難下了。但是又能怎麽辦呢?說句實話,再這樣下去,老擔心被人打埋伏,我這個海關總長就索性不當了。」

周廳長說:「別急別急,就算是冤家,也有化解的時候呢。譬如你在外頭有不和睦的人,要是能見個面,喝上兩杯,交個朋友,豈不很好?」

白雪嵐臉上顯出思索之色,低頭想了半日,才問:「周廳長,我知道這些事裏,那個叫周火的摻和了不少。不過這個人我還真的沒見過,不知道為人到底怎麽樣?」

周廳長笑道:「這個人我還是有幾分熟的。我知道,你心裏懷疑就是他打你的埋伏,這個我可以拍腦袋給你保證,絕無此事。周火這個人,生意做得大,手下兄弟多,保不住有幾個惹事的,所以總是使他的名譽不太好,也就難免常常被人懷疑。其實要是認識他,就知道他也有他的好處,出手大方,是個極會做人的。你要肯抽空見一見,少不了發一筆小財。」

白雪嵐說:「發什麽財?難道他要對我行賄?我可不吃這一套。」

周廳長更是哈哈大笑,因為臺上正在表演,不少人轉頭瞧這邊,他便斂了笑,拍拍白雪嵐肩膀,低聲說:「白老弟,你這年輕人的脾氣,倒很像我當年。不過,人家做生意的,拿點誠意出來,也不過是想彼此交個朋友。你要不願意,那也算了,難道他還敢逼迫你嗎?」

白雪嵐便不再多想,說:「既然這樣說,我倒要見一見他了。只是不好約上。」

周廳長這兩天和周火聊過,知道周火有要籠絡海關的意思,正準備了一大筆銀錢要收買白雪嵐,要是事情辦好了,自然少不了自己一份重重的謝禮,聽白雪嵐口氣有所松動,忙道:「這個好辦。我明晚做東,在京華樓定一桌席面,你抽空過來就好。」

白雪嵐點頭應諾。

剛看著周廳長帶著副官走開,四周一直嗡嗡不斷地談笑聲仿佛忽然斷了一斷。

白雪嵐若有所覺,轉頭去看,果然,宣懷風已經站在臺上,一套白色西裝貼身裁度得一寸不差,把整個身腰都顯出來了,手裏提著梵婀鈴,抵在腮幫子下。

那風采風度,倒像一尊美得無可挑剔的美男子塑像。

他在臺上這麽一站,下面便忽然安靜了下來,或讚、或驚、或羨、或嫉的視線交織在他身上。人人只顧著看,全不知報幕者說了什麽。

眾人屏息等著。

宣懷風拿著琴弓,輕輕一拉,便有一絲微微的樂音從空中浮起來。

很輕盈。

不一會,旋律越發輕快,仿佛有個小人兒從哪裏鉆出來,愉快地繞著圈打轉追逐。

大家雖然不懂梵婀鈴,但被這音樂所感,嘴角也不由露出微笑。

白雪嵐瞧著臺上的宣懷風,實在美好,一點瑕疵也沒有。

這麽高貴幹凈,生生的不像這世道的人,連他奏出的琴聲,也幹凈得令人耳目一新。

他眼角一掃,看見臺下一幹女性,都入了迷一般,只顧著往臺上看,尤其是那個歐陽倩,原來就在自己右邊不遠處,此時仰起那一頭時髦卷發,滿臉的如癡如醉。

白雪嵐心情頓時為之一變。

他原本頗為驕傲,看著自己的寶貝在眾人面前露臉,這樣受人仰慕,多少有些得意,此刻,卻平白泛起一股狠狠的不甘心,好像家裏藏著的珍寶被外人多看一眼,吃了大虧。

可惡,可惡。

懷璧有罪,自己怎麽笨得竟忘了這句話呢。

讓懷風出一下場,光招惹的這些女人,就有得煩了,何況他臉皮嫩,又從不在交際場中玩,如何抵擋得了這些狂浪蜂蝶?

正琢磨著,身邊一人忽然開口讚道:「真是拉得好,這曲子叫什麽?」

白雪嵐回頭一看,白總理不知何故,又走到他這頭來了,手上還挽著新姨太太。

新姨太太也伸著脖子往臺上看,大概沒見過這麽俊俏的男兒,一雙大眼睛亮亮的,仿佛並沒聽見白總理說話。

白雪嵐說:「這都是外國曲子,我不知道。」

白總理奇道:「你不是外國留學過的嗎?怎麽不知道?」

白雪嵐笑道:「這個我就難答了。堂哥你讀過中國的學堂,難道中國的徽劇、京劇、越劇,你通通都懂不成?」

新姨太太被吵得不耐煩,轉過頭來扭了扭腰:「呀,人家正聽著呢,偏你們不好好聽,還要鬧。」

白總理對這位新姨太太頗為喜愛,大度地道:「好,好,我們不吵你,我們小點聲。」

不料話音剛落,樂聲便停了。

掌聲雷動。

白雪嵐擡頭一看,宣懷風正朝著臺下彬彬有禮地一鞠躬,風度之好,惹得不光是年輕未嫁的小姐們,甚至連一些太太們也揚聲叫好。

他知道宣懷風是要先下後臺的,心癢癢地要往後臺去,剛挪步,旁邊歐陽倩卻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和白總理笑吟吟攀談起來,說:「我耳朵尖,剛才聽到您問,只是正為聽表演,不忍打斷了,所以這會子才過來。其實這個梵婀鈴曲,叫《美麗的羅絲瑪琳》。」

白總理說:「這個名字倒很有洋味。我知道洋人起名字,總是很熱情的,動不動就把情人的名字放到戲裏曲子裏,這位羅絲瑪琳前面既然加個美麗的形容詞,想必是位洋美人了?」

歐陽倩大方地笑道:「這您可猜錯了。這羅絲瑪琳,聽說不是什麽洋美人,而是一種香花,外國人常常用它來表達忠貞的愛情。」

白總理的新姨太太便也嘻嘻笑了,說:「洋人就是古怪,給花起個名字也怪裏怪氣的。不過歐陽小姐,你懂得可真多,不像我,沒見過世面,什麽也不懂的。」

這新姨太太沒讀過多少書,話說得很不上場面。

歐陽倩只矜持一笑:「我也是什麽都不懂,這些都是宣先生教我的。」

白雪嵐留步沒立即走,本來就是想探聽一下她在天臺和宣懷風如何,現在一聽,心裏大不是滋味。

想象宣懷風在天臺上和她獨處這麽一會子功夫,既教她拉琴,又和她說自己演奏的曲目,可算是一見如故了。

當下心裏就酸酸的沸著一道火。

新姨太太對年輕的演奏者很感興趣,不由追問:「哪一位宣先生,是剛才表演的這個年輕人嗎?」

歐陽倩說:「是的,就是他,姓宣,名叫宣懷風。還是英國留學回來的呢。」

新姨太太嘖嘖羨慕道:「真是個厲害的人,難得還會拉這洋玩意。」

白總理忽然有些不滿意了,說:「你這個意思,是非常仰慕別的男性了?」

新姨太太對白總理,自然有自己一套對付的手法,朝著白總理甜甜一笑:「看你這吃醋的樣。只是你想想,如果我心裏真的仰慕別人,怎麽敢在你面前說。我心裏最仰慕的男性是哪一個,難道你又不知道嗎?」

一番話,反而把白總理說笑了。

白總理說:「既然這樣,我就索性氣量再大一點。告訴你,這個俊人兒是我堂弟公館裏的人,現在當的是雪嵐的副官,你要是悶了,想再聽一曲。我拉個老臉去請求一下,說不定可以遂你的心願。」

姨太太喜道:「真的?」

白總理說:「怎麽不真?你盡管問雪嵐。雪嵐,你那位副官……」

轉頭去找,楞了一下。

原來白雪嵐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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