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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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雖沒了麻辣黃鱔,卻有一道香辣蝦蟹,這也是正時興的一道川菜,據說很受有錢人的好評。

新鮮大蝦和帶大塊紅膏的螃蟹盛在一個燒紅的大砂鍋裏,香噴噴,熱騰騰,爆香的大蔥蒜子混著辣椒的濃烈,逼著人的鼻子,頓時把滿桌菜都比下去了。

宣懷風看著滿鍋紅燦燦,知道一定辣的,還是抵抗不了香味的誘惑,吃了一尾蝦,辣得嘴裏嗤嗤地呼氣。

白雪嵐忙叫聽差倒了一杯涼茶來,遞給他,笑著說:「不能吃辣就別動這個,這麽多的菜,吃點別的不行?慢慢喝,別嗆到了。」

宣懷風說:「辣是辣,不過味道卻是一絕。我一向不怎麽吃辣菜的,偏這個對我胃口。」

一口氣把杯裏的涼茶喝了大半,又挑了一只被紅油浸得香熱的蝦。

白雪嵐提醒說:「剝了殼再吃,就沒有那麽辣。」

「何必那麽麻煩。」宣懷風用筷子夾著那蝦,「這蝦已經過了油,殼是脆的,很好吃。正是它的特色呢。」

徑直放進嘴裏,很享受地嚼著,只兩口,又臉色一變,匆匆把剩下的涼茶一口氣往喉嚨裏灌。

白雪嵐怕他真嗆到,伸過手來幫他撫著背,一邊說:「下次叫廚子手輕點,少擱辣椒。我一時疏忽,忘記叮囑他了,偏偏他又是個新來的,不知道你的脾胃。」

宣懷風忙道:「不不,就要這樣的才好,少了反而不地道了。辣椒本來就是一種叫人又愛又恨的東西,這樣的既痛苦,又不舍,才是得了精髓,你不懂嗎?」

白雪嵐便不說話了,用漆黑的深邃的眸子凝視著他,嘴角又泛起他特有的意味深長的微笑。

宣懷風察覺到了,便把嘗試著再次伸向砂鍋裏的筷子收回來,擡起頭問:「你這一臉笑容,古古怪怪的,又想到什麽說不得的東西了?」

白雪嵐道:「哪裏,我是聽你說又愛又恨這四個字,很是貼合我自己的心情。後面接著既痛苦,又不舍,更說盡其中滋味,細想起來,真算得上一篇通透世情的人生大作了。」

「什麽人生大作?」宣懷風大不以為然,說:「你這話在屋裏無人時胡謅一句就罷了,要讓外人聽見了,還以為我是那種失心瘋自負自大的狂徒呢,吃一盤菜,發表幾句議論,竟也敢和人生扯起關系來。

現在到處都是這樣沽名釣譽的人,不懂人生道理,偏又愛用人生的大帽子,或者吃一頓飯,或者在湖邊遇到一個女人,就一股勁寫出些可笑的文字來,動輒就人生的道理,人生的領悟,似乎人生除了風花雪月,羅曼蒂克,再無一絲可留戀之處了,真真誤人子弟。你別把我和他們牽扯到一塊去了。」

白雪嵐沒想到話題扯到這上面去了,讚道:「好!這一番話,真露了你的風骨。為此,少不得要喝上一杯。」吩咐聽差過來,說:「去,拿一瓶好白酒來。」

宣懷風舉手攔道:「別白跑一趟,拿了來我也不喝的,這樣辣的菜,再加酒,胃也受不了。」

白雪嵐一聽,也對,就叫聽差不要去了。

他自己幫宣懷風夾了一尾大蝦,放到碗裏,也不知為何,忽然嘆了一口氣,緩緩說:「我剛才說你的話是人生至言,也不是吹捧,實在是有感而發。你說風花雪月、羅曼蒂克,不是人生的全部,那當然沒錯。只是人生若少了這些,又有什麽癮頭呢?用外國人的話來說,其實愛情和事業都是要的。這兩樣,還都和香辣蝦蟹差不多。」

宣懷風開始還認真聽著,聽到最後一句,一時失笑,「這前言不搭後語,怎麽和香辣蝦蟹對比上了?」

白雪嵐說:「難道不是嗎?譬如我,就是這道香辣蝦蟹,缺點是辣,優點也是辣。如果保持原味,唯恐你這個愛溫和清淡的人嫌棄。可如果少一點辣味,那就不夠香,不夠地道了,失了精髓,還成個什麽玩意?所以你有勇氣吃這道菜,又能說出前面一番道理,我這心裏,實在是說不出的欣慰。」

他提三帶五,扯出這麽一番話,雖然匪夷所思,卻不能說完全沒一點可聽可感之處。

宣懷風怔了一會,臉上漸浮出一絲赧色,把頭略略低了,不自然地說:「我已經澄清了,剛才那些話,僅僅對這道菜而言,並沒有別的意思。你硬要扯上別的,我也沒法子。不過,要這樣,我以後也不敢再在你面前亂發議論了。」

白雪嵐說:「我自說自的真心話,如果說了,反惹得你以後在我面前說話拘束,那算了。大不了以後我心裏想什麽,一宇也不在你面前提就好。若你覺得我露出那種高興的笑容,也是一種陷阱,大不了我以後連笑也不笑了。」

兩人對了這兩句,一時俱沈默下來。

目光也不相觸,垂著頭,對著滿桌菜,似乎都心事重重,又都若有所思。

心裏五味雜陳,那種有許多話,卻一字也不出口的滋味,並非總是冷漠嫉恨,而是帶著點酸酸漲漲的暖意的。

半日,宣懷風才提了筷子,在砂鍋裏輕輕一攪,見蝦子只剩十來只,想著白雪嵐沒吃幾個,不能自己獨食了,便不撿蝦,夾了一只蟹鉗到碗裏,低頭默默地剝。

但大螃蟹殼硬,雖然廚子下鍋前已在殼上敲開一條裂縫,他用力掰了幾次都扳不開,反而險些被殼邊劃著手指。

正弄得兩手油淋淋,無可奈何時,白雪嵐伸過手來,不作聲地把那塊蟹鉗拿過去,雙手拿著,做個拗的姿勢,大拇指壓在平殼處,頓了頓,猛一灌力,殼就順著原來的裂縫分開了。

白雪嵐把露出來的半紅半白的蟹肉用筷子完完整整挑了,都放宣懷風碗裏。

宣懷風不好意思地問:「你自己不吃嗎?」

白雪嵐說:「我自己再弄。」

也夾了一塊螃蟹,如法炮制,自己吃了一塊,再又剔了小半碗蟹肉,給宣懷風吃。

另外砂鍋裏兩個大螃蟹頂殼,裏面香香的蟹黃,也一塊塊撿出來,堆在宣懷風碗上頭。

宣懷風說:「我吃不了這許多。」

白雪嵐說:「吃不了就倒了,也不值什麽。」

語氣雖是淡淡的,裏面意思卻有些硬。

這是典型的白雪嵐綿裏藏針式的霸道了。

宣懷風想想,畢竟不忍辜負他一腔心血,何況這又是自己愛吃的,實在犯不著嘔他,拿起筷子來,香香甜甜地吃了。

白雪嵐這才歡喜了點,和他閑聊起來,「對了,今天你打槍掙了彩頭,要什麽獎勵呢?」

宣懷風早想好了,說:「獎我一天假吧,我明天想出門。」

白雪嵐問:「去看年太太嗎?」

宣懷風說:「是要去看姐姐的,不過我要先在外頭見一個人,辦好一件心裏早想辦的事,再過去年宅。」

白雪嵐留心起來,「出門去見誰?辦什麽事?」

宣懷風和他眼睛對著眼睛,反問他:「你這是盤查我嗎?」

「說哪裏話呢?像現在這樣,你肯容我同桌吃飯,我已經阿彌陀佛了。我天生是看你臉色做人的,哪來盤查你的資格。」

白雪嵐稍一頓,接下去又說:「我過問一下,不過是為了保證你的安全。你也知道的,如今外頭已經有人出三百根金條來要我的命,依我看,你宣副官說不定也在他們的懸賞榜上頭,就算不值三百根金條,至少也值個一百五十根金條的。所以,請你行動謹慎些,就算不為我,也為了你自己;就算不為你自己,也為了你姐姐,還有你姐姐肚子裏小孩子……」

宣懷風冷著臉聽,後來卻繃不住,露了一絲微笑,說:「停了吧,越說越起勁,連我姐姐肚子裏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孩子都擡出來了。我可不打算讓自己和一百五十根金條劃上等號。」

白雪嵐便不說話,瞅著他輕笑。

宣懷風說:「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明天去見誰嗎?也不是什麽大秘密。我想去見見我一個朋友,叫謝才覆的。記得吧?從前和你說過的,他妻子去世了,自己一個人帶著一個女兒,日子很不好過。那天我們在街上碰巧遇到,因為太倉促了,也沒有說上多少話,只好給了一些錢讓他應急。不過,我看他們住的地方,實在太破舊了。」

白雪嵐的神態,開始只能用掩藏的平靜來形容,聽他說完這個,轉眼就變成輕松了,眼神也明亮多了,笑著說:「那可巧了,我在城裏有一處房子,如今正空著,可以請你朋友和他女兒住進去。」

宣懷風正頭疼不知道是否要去看報紙上的租賃廣告,為謝才覆籌謀這件事,見白雪嵐忽然自己提出來,也很高興,想了想,細細地問:「在什麽地方?有多大?」

白雪嵐說:「是一套單棟小洋房,一樓是一個大客廳,帶一個大廚房,一間傭人房,樓上兩正兩副的四間房,還有一個鐵鏤欄桿的陽臺,很別致的。」

宣懷風一聽就搖頭,「這個不好。他們才兩口人,既不會請傭人,也不必住這麽大的客廳和四間房。」

白雪嵐說:「有傭人房,又未必一定要請傭人。房間多了,空著就好。」

宣懷風還是搖頭,說:「這一點,我和你意見不一致。」

「我知道了。」白雪嵐說:「你這種大家出身的公子,總是與別人不同的清高,定是嫌我的地方銅臭味太濃,在你心裏,要另尋清幽雅致的地方,才配得起你的朋友。」

宣懷風叫道:「這是哪來的想法?竟是莫須有之罪了。」

俊臉上露出無辜,分外的悅目。

白雪嵐一邊欣賞他頰上一縷淡紅,一邊問:「那到底是為什麽呢?你不說出個究竟,我明天就不放你的假。」

「真是假公濟私。」宣懷風抗議了一句,才答他這個問題,說:「我這個朋友,你知道,是在民辦學校裏當先生的,一個月收入並沒有多少。我想找一處房子,要求不過是幹凈一點,人住著不要生病,至於房租,我是打算暫時先幫他付著……」

白雪嵐不等他說完,已笑起來,「你竟是在算計錢嗎?開玩笑,我的房子,還要你給租金不成?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我非罰你不可。」

握著宣懷風的手腕,慢慢往自己這邊拉。

宣懷風唯恐又被他拉到懷裏去,忙一手抵著桌沿,一邊掙開,嘴裏說:「快放手,我話還沒有說完,憑什麽罰我?」

白雪嵐此刻心情好極了,很享受這羅曼蒂克的氣氛,便帶有君子風度地松了手,朝宣懷風做個手勢,「好,你請說吧,我洗耳恭聽。」

宣懷風怕他隨時興起,又搞起突襲來,往後離了他兩步,才說:「我算計的,並不僅僅是錢,還要為被幫助的人日後著想。以他們父女的際遇,所求的只是安身之處,並不是什麽豪華的住處,像你所說的洋房,標準過高了。」

白雪嵐一哂,「過高又怎樣?」

宣懷風說:「常言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又有一說,叫量入為出,都是很有道理的話。人要是經常置身在和自己不相符的奢華環境中,享受著自己供應不起的東西,那享受就不是享受,反而是一種折磨了。」

白雪嵐沈吟著,後來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這樣,我在城西還有一處,兩間房,也帶一個小院子,就是破舊了點,索性要你朋友打掃一下,就搬進去住吧。」

宣懷風仔細問了一下房子的情況,心下一想,果然挺合適,不禁為謝才覆高興,又問白雪嵐:「你的房子也多,怎麽東一處西一處的?難道以後不當總長,想轉行當土地主?」

「那都是別人送的,多著呢。」白雪嵐揚起眉,上下打量他兩眼,「怎麽?你這是要盤查我嗎?」

一句話,把宣懷風問得很尷尬。

宣懷風滿臉通紅,把眼別到一邊,訥了片刻,就說:「吃過飯了,我還是回房吧。」

白雪嵐忙站起來,「只是一句玩笑話,你當真生氣嗎?」

要去搭宣懷風的肩,宣懷風身子一側就避過了。

宣懷風回了房,想起剛才的事,還是覺得有點難堪。

自己和白雪嵐,不知什麽時候這樣沒隔閡的說話起來。

怎麽就問到人家的私產上了呢?這種話題,倒是尋常人家太太和先生之間所討論的。這樣一想,更為尷尬。

一摸臉上,燒熱的。

宣懷風便覺得身上也熱,到院外叫了一個聽差弄幾桶涼水來,幹幹凈凈洗了個澡。

人覺得舒服多了,就打算上床去睡。

才換了睡衣睡褲,忽然有人在外頭敲門,一邊透著門縫小聲問:「宣副官,您睡下了?」

宣懷風應說:「還沒。」

過去開了門一看,在來是傅三。

傅三看看他身上穿著,笑嘻嘻說:「喲,看來我趕得及時,不然您就真睡了。」

宣懷風問:「有什麽事?」

「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傅三說,「總長問管家要一件東西,管家找不著,心裏有些發虛,叫我趕來悄悄問您一聲,看您有沒有瞧見。」

「什麽東西?」

「是一瓶膏藥,用很小的玉盒子裝著,大概就這麽點大。」傅三用手比劃著大小。

宣懷風一看就明白了,點頭說:「原來是這個,我知道。前幾天在總長書房桌上看見,我想那東西也貴重,這樣隨便擱著不好,萬一被誰不小心摔在地上,碎了就可惜了。我就把它放到書桌左邊抽屜裏去了。那是宮裏傳出來的治傷的藥,總長半夜三更要這東西幹嘛?」

傅三說:「這我哪知道呢?總之,只要找到東西就好,管家正急著團團轉呢。我先去告訴他一聲。」

和宣懷風道了一聲謝,忙忙地走了。

宣懷風回到床邊,見著枕席,全無躺下的欲望。

在房裏踱了兩步,總覺得有些放不下,便找了一件長衫披在肩上,在月色映照下朝白雪嵐房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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