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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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攪你了。他清晰地感覺到,接通瞬間史今蓄積太久的急切、暴怒和驚喜如洪水般沖擊而來,但那邊只是長時間的靜默,然後平淡笑容被電波蕩漾在溫暖如春的病房裏。是啊,如果不是你關手機太快無法定位,我當時就找你去了。六一的面頰抽動一下,眼睛有些濕潤了,嘴上卻嘻哈一聲說,你找我?我是三歲孩子還能丟了?莫名其妙!

六一,不管什麽事現在肯定都已經過去了,不然你不會給我打這個電話。史今的聲音近得仿佛就在身邊,我只說一件事,把你在外邊的地址、電話或者隨便什麽能找到你的聯系方式留給你父母,留給你朋友,你的親人。——我求你。

嗐,我今天換個地方明天換個地方那有準信?不就是給你打了個電話嗎,你至於這麽小媳婦似的嗎?怕聲音裏的不在乎還不夠,六一臉上都堆起了不屑的笑容。我媽都沒你嘮叨!

六一,你現在就是只煮熟的鴨子……你跟我硬到底,啊。你就當你不是我帶出來的兵,啊。你就當我啥玩意兒都不知道,啊。可你給我記著,從現在起我手機24小時都開著,高興了你啥也別說,不高興了,跟我說。別以為你啥都不說就瞞得住所有人,你忘了咱都是偵察兵?不管你在天南還是海北,只要我想找你,我就找得到你!

手機扣上時六一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漸漸變成疼痛,他朋友在漫長三天裏所感受的疼痛。他想對萬俟詠解釋一兩句,萬俟詠止住了他。不用說,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會有這樣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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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六一才從醫生口中得知,被送進醫院當晚,他那奇特的RH陰性血液在血庫告罄,是萬俟詠通過衛生界朋友違規當場給他輸了自己的血,救回了他垂危的性命。萬俟詠在他清醒後就不再來,司機小孟倒時常來探望,他半開玩笑說伍哥啊,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會什麽魔法,他怎麽能對你這麽好?

他由此知道了萬俟詠的身份。西北某知名學府高材生,留學歸國後放棄了工科專業,轉行經商,十餘年下來經營脈絡大到了驚人的地步。他本人是個極為謙和低調的人,酷愛中國傳統文化,當地住宅改造成精巧典雅的園林,太極拳造詣在國內都屈指可數。六一覆原後,萬俟詠邀請六一到他的潛園裏品茶,荷塘畔,花樹下,落霙簌簌灑滿兩人全身,隔岸有長裙少女幽幽吹簫,一時間恍如神仙境地。六一沒有向他致謝,有些恩情是不能用語言去感謝的。萬俟詠也不需要他感謝,正如他所說,能夠幫助可敬的人是種享受。

萬俟詠向他解釋了後來的一切,承包商及他背後的勢力果真親自登門道歉,並很快給予死亡工友賠償,只是受傷的工友因搶救太晚最終還是截了肢。六一,請原諒,我擅自代替你表示不再追究任何法律責任,並接受了他們送來的補償金。這個變革中的社會總有一些令人無奈潛規則,不管你喜不喜歡,要減少不必要的阻力最好就接受它。因為,你我都不是能夠改造這一切的人。我希望你能理解。

六一沈默著。

萬俟詠很認真地說,我能準確猜到你在想什麽,務必打消那個念頭。你最讓我欽佩的,就是純粹到極致的剛強。從來硬弩弦先斷,自古鋼刀口易傷。如果我還能有一些時間,我很想教你在最拿手的格鬥之外學一學太極,領悟一下剛柔相濟,亨通持久的道理。

他可以不屈不撓地去戰鬥,但是如何能拒絕這樣一個人的好意?六一喝了他一壺苦中微甘的鐵觀音,就離開了潛園。他攜著滿肩風塵,在另一個城市繼續自己的建築工生涯。深夜裏坐在高層建築頂端,俯視燈火璀璨的城市,他抽著煙在黑暗中思考,掙紮,痛苦,想不明白也弄不明白這世道上為什麽會有如此黑暗,強勢到浸潤執法機關,法律管不了,良心管不了,最後正義低頭讓步。他沒有高深的理論思維帶他走出困惑,一夜一夜沈默的痛苦中,他終究對巨大而無形的社會體系失去了信任,徹底失望了。他對自己說,伍六一,但你要做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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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城市之前,他曾到醫院查閱了結帳單,醫療費是個巨額數字,萬俟詠塞在他行囊中的補償金和微薄積蓄相加的總和。隔著無數青山,六一把錢寄給了萬俟詠,還寫了一封信給他。他說大恩不言謝,也沒法謝,大哥,你是好人。如果我的朋友向您問詢,請您一定替我保密吧。他沒留下地址,就斷了萬俟詠把錢匯回來的可能。半月之後一紙回信卻出人意料地飄落到他手中。拆開來,只有六個大字,六一,你個倔驢。那是史今的語氣啊。他瞬間明白,班長還是給他去電話了,而他完成了六一的囑托,瞞著。隔著那蒼勁俊逸的字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雙重的、呼之欲出的親切、痛惜、理解,一向剛強的他紅了眼圈,一滴滾燙眼淚落在信紙上。

半年後六一轉了行。其實他很喜歡建築工這個行當,貌似繁重辛苦的勞動背後,那緊密配合協作的工序,那嚴謹純粹而無止境的技術,都讓他熟悉而迷戀,離開建築工地時他已經成了沒有職稱的熟練技工,甚至能和監理工程師在一起畫道道。人生的奇特和不確定性在於,有時候極不起眼的小事就能改變你的軌道,而不是什麽撕心裂肺,驚天動地的大事。

讓六一下決心轉行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工地附近汽車修理鋪的技工老浦,人很厚道,下得一手好棋,一來二去就跟六一熟了。沒事六一也給他幫點小忙,校正輪胎、儀表盤接觸不良……到手就好。老浦驚訝之餘就常念叨,兄弟呀,你就該是這行裏的人。六一說讓我天天坐在這麽個地方?這跟修鞋有什麽區別,煩。

另一個是思聰,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兒。那天下著霏霏寒雨,8歲的思聰被養母驅趕到街頭,又被養母的兒子帶著一群小孩痛毆,被鄰居和路人拉開的時候,思聰蜷著身體趴在地上,抵死護著身下的一個長長琴匣,卻怎麽也站不起來了。背著單薄行囊的六一就在這時候擠進了人群。他拿起那孩子的腿看了看,說沒事,腳踝脫臼了,忍著。抓著腳踝用力一捏,男孩痛得終於喊出了聲,倒在地上淚湧如泉。六一卻很輕松地說,起來,能站起來就別在地上裝死狗。

鄰居們的譴責和交涉以養母突然跳出來奪過那孩子手裏的琴匣,將一把顏色黯淡的小提琴在大街上一摔兩段為結局。當年這家人為多年不生育領養了他,也曾經百般嬌愛,沒想到這孩子天生招福,不到一年養母突然開了懷,而且生了雙胞胎男孩。家境困難其實是一切矛盾的起因,衣食住行、上學讀書哪裏不要錢?何況這孩子還時刻不離地抱著他那從孤兒院帶到這裏的小提琴,讓人看見一次就膩歪半天,你也為你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天生討吃的野種。於是潑辣婦人三天兩頭將孩子拉到街上,打罵著不給飯吃。已經絕情到了這個地步,孩子是回不去了,只好打電話讓孤兒院來帶回去。問了114才知道,原來孤兒院在市中心黃金地段,地皮已經被招拍掛給了某商業巨頭,稀裏嘩啦不知道拆遷到哪裏去了。找了民政找派出所,最後好容易給了回話,讓在原地等著。

(12)

天漸漸黑透了,雨也大了起來,孩子抱著他的琴傷心哭泣,誰說都不動。這一帶本來就是租住區,相互不認識,鄰居們終於也搖著頭各自散了。一直坐在旁邊冷眼看著的六一站了起來,抓小雞似地拎起這孩子,扔到不遠處一座待拆遷的空樓裏。其實這一天六一剛被工地開除,還用說什麽,他有理,但是某些人容不得他。他用身上僅有的一點錢給這孩子買了面包,拿著,吃了,別噥噥唧唧的流尿水,那沒用。這孩子有一雙極漂亮的黑眼睛,盛著和年齡不相符的深深悲戚,看得六一都有點心碎,緩和聲音說,我又不會把你賣了,快吃。

那天晚上某個機構的車輛始終沒有來,這一大一小最後在等待中沈沈睡去,睡夢中孩子暖乎乎地靠緊了六一,慢慢攀住他可靠的手臂。孩子一直在哭,即使在夢裏六一也能感覺到他小小身體無淚的抽搐,恍惚間就是七連終於只剩下那呆孩子一個人,緊閉眼睛在操場上眼淚汪洋,這一次他沒有憤憤甩下他,而是近乎憂傷地說,三多,以後一起吧。

次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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