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上結識啥大人物了！

爹娘非得讓他提前去拜拜領導，六一沒去。報到時滿臉大爺相的領導隨手把材料擱下了，不耐煩地說，年年都得安置你們這號人！我這裏大學生托門子都進不來呢！回去吧，啥時候上班單位通知你。六一說領導，我想今天就上班吧，也熟悉一下情況。領導這才看怪物似地看了他，笑了，知道咱這裏多少人不？編制28個人，像你這樣掛了號的360人，臨時工那還沒算，哪有班讓你上？回去吧！生活費按季度來領，沒了也別埋怨。

六一很奇怪地說，既然超編這麽嚴重，那為什麽還要進人？領導笑得很輕蔑地說，生瓜蛋子。你能進來就是福氣了，至少給你掛了號。知道某單位不？幹脆就閑放著不讓你上班，過兩年按閑雜人員買斷工齡也就了了。有啥不明白，等他們再去市裏省裏鬧事時自己去看看熱鬧就都明白了。

六一出了門就把工作證扔了。爹娘大罵他吃了屎，讓他立即就去找上次尋下的那個毛老師，借著身份先把媳婦娶了。六一沈默不語，自顧自打掃自己被親戚們糟蹋得如同豬圈的屋子，抻平摘取了軍銜領花的軍裝。娘在外邊罵著數落著，傷心之處淚如雨下，又哭六一的那條腿，年輕輕廢了腿，一輩子拖累啊你個吃了嗆藥的鱉孫。六一出來了，很溫和地給娘用毛巾擦了臉，說，娘，就全當你兒還在部隊上吧。

（3）

他就這樣又背起單薄的行囊出了門，一路風塵加入到務工農民的隊伍裏。建築工地上嘈雜的機器聲中，他給所有有可能聯系上史今或者三多的弟兄們都寫了信，命令他們對自己的腿保守秘密。最後一封他寫給了史今，他說他也覆員了，分在市裏建築公司，每天任務可多了，到處跑著搞工程。他說咱們的三多很爭氣，被A大隊挑走了，整個師就挑走了兩個。班長，你真是從來不走眼啊。其實他剛剛被鋼筋穿了腳趾，自己在工棚裏包紮，信就放在架起來的腿上寫。

農民工有多難？住寒不遮風、熱不通氣的工棚，吃的是被工頭克扣了再克扣的夥食，更難的是不被人當人看，隨時隨地都可以開了你，借口扣下工錢。出來幹活是要抱團的，這個小小的社會裏有他自己的規矩，六一不抱，冷眼看他們喬裝作勢，拿起根20毫米的鋼筋，擰成麻花，立即就鎮住一群。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從來沒有人覺得他是個廢人，工頭都讓著這個看起來就很漢子的年輕人幾分。就他這麽個個性，很快就成了工友們的主心骨，不論年齡大小，逢事都愛聽聽他的意思。

最難的是要工錢。歷史應該銘記住那位在共和國總理面前說出真話的農村婦女，在此之前，建築領域農民工被欠薪的普遍事實並不為人所知，大量的駭人聽聞的事件就無聲無息發生在霓虹高樓之下。也許工頭是在發薪前突然消失，也許工頭自己都沒有拿到全額工錢，拖欠，一層層的拖欠，那帶著農民工血汗的錢或者失蹤在包攬工程的宴席上，或者失蹤在失敗的土地開發上，或者失蹤在某個基層政府頭腦發昏的政客強行頂起的形象工程裏。落在六一等農民工的命運裏，就是水汽一般蒸發的拖欠。

不是沒有抗爭過，六一曾經組織工友去找承建商討還欠薪，一次次都是失敗，敗在他們無組織無紀律的一盤散沙上。來自不同鄉村的農民工們有不同的負擔和難處，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本去等待、討要，總要顧住眼前這條命，散了吧，全當生了一場大病吧。一年多下來六一沒拿到多少錢，卻在工友們裏出了名，走到哪裏都會成為無形的領袖，他們尊稱他為“伍哥”，躲在他身後就不怕工頭糾結流氓來欺壓，跟著他心裏就有了底。

那年秋天六一的剛強終於招來了橫禍。某次失敗的討薪後，他獨自漂流到淮水以南某個城市，到一處市政改造工地上幹活。綿綿秋雨將挖方路段的護坡泡得酥軟，正在泥水中挖掘下水通道的六一第一個發現險情，大喊著招呼工友們撤退，土方轟然砸向沒有任何安全設施的工地，埋進了三個人。六一帶著工友們發瘋般地刨挖，挖出來時兩個已經斷了氣，一個砸斷了雙腿。工頭和承包商迅速把死人轉移到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傷者簡單包紮一下送回工棚。

幹活了幹活了。承包商很憤憤地說，都他媽楞著幹什麽，這破工程到我手裏都轉包三層了，我還要給你們這群王八蛋出醫藥費和死亡賠償？今天的事情你們都沒看到，誰看到了，我挖了他眼珠子。傷者在工棚嚎叫了一夜又一天，包紮過的雙腳漸漸成了黑色，飄散出腐敗的氣息。幾個剽悍的馬仔就坐在工棚外，冷眼看著麻木又膽怯的民工們。老民工們竭力拉住要奪門而出的六一，小夥子，你別管，你們來之前就有一批工人，也砸死了一個，老板怕裏邊同鄉鬧事，找茬打得頭破血流一分錢沒給都攆走了。就算是為了我們這幾個老工人能把工資領到手，你別管。

（4）

他是不管的人嗎？六一推開逼上來的馬仔，在工棚外截住了工頭和承包商。裏邊這個工人是在你的工地上受的傷，你要把他送到醫院，晚了他的腿就保不住了。工頭很輕蔑地說，他自己違規操作出了事，耽誤工程賠錢，我還沒找他的事哪，好吃好喝供著，還不滿意？六一冷冷地說，你的工人出了安全事故，你要負全責！如果你還說不明白，我現在就去把勞動部門的人請來給你講講法律！工頭破口大罵，你以為你是誰？一個臭苦力！滾回去幹活去！六一向前一步說，送他去醫院，不然我現在就報警。還有，兩個死了的工人怎麽說？

工頭一個眼色，馬仔們立即推推搡搡動了手，甚至陰險地去踹他那條殘疾的腿。六一起初只是招架著，你們不是我的對手，站著，講理。隔開踢向他下腹的穿釘鞋一腳後，六一終於被激怒了，抓住腳脖反手向下一按，那家夥立即慘叫著滿地翻滾了。背摔、卸臂，那身形矯健敏捷得完全不像個拖著一條廢腿的人，馬仔們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一個個被撂倒。混亂中有人一悶棍朝他頭頂砸來，六一揚臂一擋，木棍斷成兩截，落在地上。所有人呆若木雞地看著這個滿身灰塵身形如標槍般挺直的年輕人，釘子一樣戳在他們的視野裏。

下三濫的手段。六一說，你們讓我惡心。送他去醫院，給死去的工人賠償。承包商突然走進人群，帶著墨鏡的臉上堆砌出微笑大聲說，你們這群混蛋！！有這樣對待自己工人的嗎？良心都叫狗吃了！快送人去醫院！！兄弟，你夠漢子，咱們交個朋友！六一冷冷地看他一眼，對不起，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不配。

幾天後的晚上，六一被喊去卸車。半建成的高樓後空地內，未拆幹凈的廢墟長滿荒草，一只慘白的照明燈洞穿黑夜。六一是在背起兩袋水泥後發現工友們都抱頭蹲在了地上，他躲過了橫掃過來的鐵棍，沒躲過從頭罩落的網狀物。沒有等他躍起貨車便轟然發動，拖著掛網在廢墟間橫沖直撞，顛簸跳躍，直到不知多長時間後終於停在燈光下。

雪亮的強光當頭照落，是絕對的光明，還是絕對的黑暗?六一看不到一切，漫天晃花眼睛的光暈中，極粘稠的液體染紅了他的視線。

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工頭刺耳的聲音慢慢伏向他臉邊，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民工。沒人會管你，沒人會再提起你，明天你就是一縷煙，飄一下就散了。六一掙紮著……終於擡起手抹去滿臉的鮮血，隱約看到十餘雙油綠的眼睛在上空向他俯視。他伸手準確地卡住了那個聲音的喉嚨，以不可思議的力量翻身一躍，將那人壓在身下。各種各樣的東西向他砸來，各種各樣的手腳向他並用，各種各樣的咒罵和嚎叫在他身邊回響，他一直沒松手……直到完全失去意識。

（5）

醒來時六一發現他趴在草叢裏，沒有星光，沒有燈光，漆黑一團的夜裏瓢潑般地下著冷入骨髓的凍雨。他不能動，他想自己的手臂也許已經折斷了，也許處處在流血。很長時間後他用盡氣力摸出了壓在身下的手機，天可憐見，暗夜裏它依然閃爍著可靠的微弱綠光，被他的牙齒按下那三個象征安全和保護的號碼。呼救……不知道位置，也許是在郊外。假如找到我之前我已經死了，請記住兇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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