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不說話，那樣子揪心啊……多多，你爸爸呢？

爸爸出去了。多多很想哭又忍住的樣子讓所有人心碎，他怯怯指了指大門，多多喊著爸爸，爸爸，他不理我，就從這裏出去了……

(2)

黃昏的村道上奔跑著兩個焦急萬分的男人。他們在到處找，前村、後村，一聲聲喊著他們的班長。班長，我是三多，不爭氣的三多。班長，我是小寧，最惹人討厭的小寧……

在山坡上，許三多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如出膛的炮彈般向某個方向撲去，將精疲力盡的甘小寧遠遠甩在山巒另一面。突兀的巖石上坐著一個男人，將頭深深埋在手中，夕陽下如同一尊黃金鑄造的神像。許三多在即將接近他的時候停了下來，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去，象經過漫長黑暗的人突然遇到光明，無法辨認，無法反應。他窒息，他緊張，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被抽空，他用盡所有勇氣叫了聲，班長……抱著他雙膝慢慢蹲在他面前。

三多。

史今沒有擡頭，聲音仿佛從地底下傳來，尾音是那樣虛弱的纖長，弱不禁風，卻幾乎將許三多當即擊倒在地上。三多啊。你從那邊跑過來我就知道，這是許三多來了……

班長……

不哭，啊，不要哭。史今從雙手中擡起頭，雙眼被濾去了所有光彩，浮腫的瘦削面孔上是悲傷到無可緩解的寧靜。你要是哭了，會流走我最後的勇氣。

他話音剛落，甘小寧已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許三多一副隨時會慟哭失聲的表情，卻沒有一滴淚，他輕聲說班長，我聽話，不哭。我們回家。扶起他的班長，伏身負在肩上，大步向山下走去。

(3)

夜色終於籠罩了所有的不幸和悲傷。三多和小寧已經將院子清理幹凈，和趕來幫忙的村人一起搭起靈棚，整理好香案和神主。三多是嚴肅而堅毅的，向年長的村人逐個敬煙，大叔大爺們，班長家裏出了這樣大的事，我們做小輩的任事不懂，還請多指點。小寧對於農村習俗不大懂，紅著眼睛死命地做事情。老村長長嘆，遠親不如近鄰，近親就更不如自己的兵了！這是孩子們的情誼，大老遠趕來幫忙，我們咋能坐看著不管？我坐鎮，你們都聽我分派！院子裏立即井然有序起來。

當下兩件大事，一件是老史頭出殯，日子已經到了，由三多陪著史今支應。一件是史今的妻子淑雲，史今執意不肯將她丟在醫院裏，親自接回家來，縣裏交通事故處理還有一大堆事。老白已經披星戴月地趕來，站在院子裏紅著眼睛吼叫著給所有能幫上忙的朋友打電話，必須給我找，必須給我辦，不然全當世上沒有我老白這個人！居然真被他找到了一個交警大隊的熟人。他和小寧兩個連夜到縣城裏去了。

三多一直忙到深夜，滴水未沾，直到已無人來吊唁，更深夜靜，才抽空到廚房裏來看紫竹。紫竹已經勉強從鄰家大嫂那裏學會了用柴火竈，煮出面來餵多多，這孩子倒和紫竹很親近，滿眼淚的讓她抱在懷裏。三多在她身邊坐下，紫竹說你吃點東西吧？他搖搖頭。紫竹說我給班長把面端過去，他說謝謝，可是一點都沒動。三多突然在背後抱住了紫竹，她感覺到強烈的痙攣、振顫，背上的潮濕浸潤擴散，但沒有聽到一點聲音。三多。很長時間後她說，三多。你說如果我們在幾年前，老馬班長最難的時候去看他……就象今天。許三多終於平靜了下來，多多在紫竹的臂彎裏看著這個完全失去了堅強的大人，清澈透明的眼睛宛然是史今的覆制。紫竹用手愛撫一下他的頭發，很小聲地說，多多有我。我看班長的神色不大對頭，晚上你千萬別離開他。

史今就在正屋和西廂房中間坐著，一邊是他的父親，一邊是他的妻子，靜靜地接受所有人的奔忙和哀傷。也許最深的傷痛往往沒有眼淚，也許最大的悲傷往往沒有表情，他就這樣沈靜地坐著，無知，無覺，無言，無淚，瘦削清俊如當年，只是再不像挺拔的白楊，而像幹涸的胡楊。從離開部隊到現在，八年光陰，他的人生道路不是最坎坷的，卻是最艱難的。就像推著滿載重物的貨車一步一滑爬上山坡，一切都要好起來的時候，卻猝不及防栽進了深井。一個人的人生啊，誰又能夠看透？

(4)

史今覆員後沒過多長時間就被安置到了縣印刷廠。家裏很高興，總算是離開大山到縣城了，成了公家人。他三個哥哥和一個弟弟都已經結婚，弟弟兩口子常年在延吉打工，洋派得了不得，基本上就算和家裏脫離了關系，連婚禮都沒讓家人參加。他一回來三個嫂子就鬧了起來，吵吵著要分家，爭長短說是非弄得不成樣子，最終就分了。老邁多病的爹娘和陳年失修的祖屋歸了老四，給老爹看病欠的債也歸了老四，你一去十二年不著家，覆員費一大疙瘩，不歸你歸誰？嫂子們憤憤地嚷嚷著，哥哥們是滿臉的無奈。史今微笑著說，那就分吧，我不在家時嫂嫂們還要多照顧爹娘。

史今到縣印刷廠報了到，他沒有接受黨委書記的青睞留在黨委辦，而是下車間學起了業務。挺拔清俊的史今一出現就讓滿廠上下的女工們都心慌慌了，報到那天就不斷有人借口去黨委辦，幫著安置宿舍，到了車間裏更是了不得，人人爭著跟他搭班，搶著跟他說話，往往是史今在爛漫花叢中含笑工作，身邊燕語鶯聲熱鬧非凡，一派和諧團結的大好局面。以至於後來史今飯都不用作了，早上有人帶早餐，中午有人帶午餐，晚上還有熱情女工做好了飯送過來。老書記感慨地說，咱廠可是女工多，再改選一定選小史當婦聯主任。那家夥令出如山，無人爭鋒啊。

候選婦聯主任史今同志也要結婚哪。所謂的女同桌早就是過眼煙雲，誰能等他12年。沒房子沒車子家在農村上有雙親，擱別人是問題，擱他就是702團的公用障礙，直接跨越——史今兩只臂膀一伸，那就是雪白天馬的翅膀嘛，晃花一大半女孩兒的心。老大姐們沒少給他張羅，都是女孩死賴上不放手，他不同意。他覺得她們身上都沒有他想要的那種東西，缺了這一點就輕飄了，浮游了。

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了淑雲。那天下午他正在接聽一個重要無比的電話，充完值連找的錢都沒接就離開了，營業員小姐追著他急匆匆地步伐穿越大半個縣城，把錢交在他手上。幾天後某老大姐又給他介紹了一位銀行女代辦員，地點在女家，兩三個閨蜜好友作監考官。沒想到哇沒想到，監考官和赴考舉子居然是故人重逢，為了那天的事情又道歉又致謝，把個主考官看得直犯迷糊。故事從此就開了頭，女代辦員相中了史今的好人才，沒相中他的背景，淑雲卻從此常來看史今。

淑雲父母雙亡，從小寄養在遠方叔父家長大。苦大的孩子當家早，在叔父家裏淑雲永遠是最能幹、最好性兒的，為了不難為親戚，高中一畢業她就自己找了工作，連高考都不再參加。她生得極其美麗，那美是溫婉可人的，是善良可親的，天生就的沈穩貴氣，多少年後她的同學回憶起來還嘆息，像極了老照片裏的皇後婉容。她叔父極力反對她和史今在一起，他相中的是某局局長的兒子，小車來去大包小包都是實惠，不做娘娘倒做丫鬟？耐不住史今和淑雲都是拿定主意不回頭的人，如何也擋不住。

最終局長公子的朋友們看不過了，將兩人堵在某條街道裏上演全武行，連匕首都抻出來了。史今脫了外套讓淑雲拿著，在狂呼亂喝的人影中瀟灑來去，除你武器，放翻一地。就是動靜大了點，一幹人馬全部讓警察請到了派出所。史今說，幾個小兄弟想跟我學擒拿格鬥，沒選好地方，怪我。一幹混世魔王們面面相覷。局長公子還算夠義氣，沒有借機顛倒黑白落井下石，幾個電話把大家全放出來了。他親自過來接史今，主動跟史今握了握手說，今哥，這事我窩囊了。從今後以前的話不再提，咱倆是弟兄。

(5)

史今和淑雲結婚後，成了大嶺村和印刷廠頭一對得意夫妻。女人們埋怨自己的丈夫總是說，看看人家今兒！你個豬。男人們痛罵自己的老婆總是說，你也跟人家淑雲比比！個潑婦！

可男才女貌不能當日子過，一粥一飯生老病死，對誰都一樣。史今的母親病重，淑雲為此專門辭了工作回老家照顧了將近半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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