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談話。鐵路久久看著袁朗，說，你最喜歡的兵是誰？袁朗說，許三多，也是操心最多的。鐵路說，在我眼裏，你也如此。袁朗，你在本質上和許三多是一類人，牢不可破的單純。我希望有一天你如魚得水的環境發生改變時，你仍然能夠快速適應。假如有一天讓我看到你靠邊站，在忙活行政後勤或是黨團政工，我會很失望。

袁朗報以莊重的軍禮。

三多被百順逼迫著回了趟家。目的還是三年前的那個，相親。這次非常順利，因為報紙電視的不停宣傳，農村人民群眾也都知道了部隊工資翻番的消息，何況許三多肩膀上已經是一杠兩星了。這次是一個很溫順的鄰村女孩，稍稍看一眼三多都會臉紅，人後很低聲地叫三多哥。二和結了婚又折騰離了，和大哥分了家，祖宅修葺後給了一樂，他另找地方住，家裏的債務歸二和和三多所有。二和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和人開了個小摩托配件加工場，底氣是比原來豐足了。很大方地說，只要同意，他負責買全套家電。

百順上了年紀，身體又不好，愈發地家長裏短起來，和悶坐在家裏打聽成才消息的老村長共同轟炸三多，老村長說，我還沒那福氣看著我兒結婚呢，三年多了哇沒個消息，莫不是去中南海當保鏢了？

女孩家再催的時候，三多悶悶地說，我沒意見。

沒意見就是同意了。

說好的是先領結婚證，過了年春閑時回來辦事。到了鄉民政所女孩家突然不同意了，逼著三多眼下就給買三金。啥叫三金？金耳環、金項鏈、金戒指。你去雲南知道啥時候回來？這叫留下賣身財。媒人正兩頭勸呢，三多接到命令必須立即歸隊，立即到飛機回。三多頭一次乘坐民用飛機，鄰座有一位女士陪著母親到雲南旅游，一直給母親指點著窗外變幻瑰麗的雲海，坐在窗戶邊的三多主動讓出了位置。他出神地看著那酷肖陳紫竹的陌生女孩，不知不覺間濕了眼睛。

（11）

冬天到了，緯度比中國更北的某個國度過早地下起了大雪。一個女人獨自走在異國童話般的街道上，孤獨，寂靜，那是完全和這個國家文化氛圍迥異的美麗。她象做夢一般回到了這裏，和任何一次不同，這次是悲傷的逃離和躲避。三年前瘋狂的硝煙散去，竟然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這個國家依然文明又熱情。一切熟悉到陌生，陌生到骨子裏。而等待她的，卻是近三年來在政府外交支援下華商和僑胞們奔走努力的結果，當地法院終於受理了華商集體要求道歉並賠償的起訴。這一次陳紫竹沒有再躲避，她帶著沈靜的哀傷和堅定奔走在各處，不恨，亦無怨，她要的是流淌在她血管中那個古老民族的尊嚴。漫長而艱辛的法律過程中，她是最沈默也最堅定的那一群，她辜負過它，慢待過它，現在她要為了它而戰鬥。

她不再想過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不能坐在絕望的泥潭裏消耗時光。剩餘的時間裏，她選擇去照顧需要照顧的人，在孩子們和老人們依賴的眼睛裏尋找平靜。平靜，心如止水的平靜。她指著那完整的公雞形狀地圖，給孩子們講述，世界上有一個美麗的國家叫中國，她的胸襟寬廣美麗，她的兒女勤勞善良，她披著兩條絢爛的綢帶，一條叫長江，一條叫黃河……切換到公雞腹部的時候，她久久凝視著一個小小的地方，哽咽。

彩雲之南，綿延之川，那裏，埋藏著一個女子的靈魂。

這平靜只有一次被打破，一艘軍艦從遙遠的祖國來到這裏作客，她和朋友穿越眾多城市去迎接，站在碼頭上看到年輕俊秀的中國海軍在潮水般的掌聲中敬禮的時候，淚水奪眶而出。忘不了，忘不了。千方百計搜羅國內的軍事片，哪怕是炊事班的生活，只要穿著軍裝。深夜無眠，靜靜地看那些綠色在屏幕上生機昂然地活躍。

那一天終於到來了。歷時近一年，所有華商、社會各界、外交部門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終於宣判了。當法官念出結果的時候，所有人抱成一團，淚飛頓作傾盆雨。他們舞動著國旗、唱著國歌奔上異鄉街頭，他們建設過、奮鬥過的異鄉，終於還他們以公平了。長達四年來的噩夢，祖國啊，你可知道你的兒女在盼望你永遠和平強大？熱心人把這段視頻放在網上，配上國歌，迅速傳播，以至於還當選了當年十大網絡事件。

紫竹的好運氣在太多挫折後終於到來，拿到巨額賠償之後，某期貨中心要她伸出了熱情的橄欖枝，重要位置主管，得心應手，身邊太多的笑臉和友誼，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都比原來更順利，除了她的母親固執地留在故鄉，留在北中國海濱的小城。她的臉上永遠是微笑的，謙和的、帶著淡淡憂傷的微笑，西方人稱之為中國式的含蓄典雅，迷倒了很多異域帥哥。將近聖誕節的時候，她收到了一份求婚禮物，鉆戒。對方是本國的大學教授，金融學博士，專業倒是和她一致。

在聖誕節的燭光下，她靜靜看著鉆石的光焰，石頭，僅僅是一顆石頭。然後輕輕推還給對方，謝謝你，中國人不講究送戒指。對方就迷茫了，拿不準這神秘的東方女子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還能怎麽樣呢？假如人生必需相互相互依靠著走下去，那就走吧。

（12）

她撥通了母親的電話，母親蒼老的聲音從遙遠的國度傳來，她的眼淚潸然而落。媽，我要結婚了。好啊。他人挺好的。

好啊。

媽……

紫竹，決定了就不要再後悔。好好對待人家。日子比樹葉還稠，一點點地過。

她聽到電話中靈動的鋼琴聲。

彩彩在我這裏，她姥姥過世了。母親在那邊終於發出了一聲輕嘆，全當從頭再來一次，作母親。

陳紫竹最終決定回國陪伴母親過最後一個春節。博士不大明白，其實可以把母親接來過聖誕節，溫馨又浪漫。北歐的博士怎麽能夠懂得什麽是年？那寄托著中國人全部感情的泥土般醇厚的年。

（13）

她執意回到了大陸。已經是年前了，條條航線緊張，她乘坐的班機要在鄭州新鄭機場停留後飛向北中國海濱，機艙內孩子叫，大人笑，行李艙滿當當的新年喜悅。

(14)

到了鄭州上空，天氣問題落不下去，要到備用機場降落加油。乘客們都在罵機場選址的不合理，哪有選在霧區的道理？延伸到行政效率低下、fu bai ……興高采烈的pi pan 。陳紫竹靜靜聽著，她毛病多多無比親切的祖國的一切。落了地，有三個小時的時間，乘客們不怕重新安檢的麻煩跑到大廳等候。她仍是一個人靜靜在座位上坐著。直到有個孩子好奇地說，媽媽，外邊有解放軍叔叔。

那有什麽奇怪的？女乘客不在意地說，洛陽機場就是航院的訓練基地……

陳紫竹突然明白了她已經到了哪裏，她幾乎是飛奔到了航站樓外，陰冷的天空下中原大地霧霭茫茫，沈默無言。遠處有航院的學生在忙碌，清新的綠色，那樣鮮明。這就是他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堅硬，樸素，寬廣，一如他貌不驚人的微笑。而她，因為這再也不可能有的機緣，就在這裏呼吸著他曾經呼吸過的空氣，凜冽到絕望。背後電視屏幕上精神的女主持人正在起勁地播報新聞，我英勇特種官兵赴國外比賽載譽歸來……鮮花……人影……一張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挺拔。

於是近百名乘客和服務人員共同看到了一個女人接近崩潰的痛哭。一雙雙手攙扶她的時候，她反覆地說著一句話，我要去雲南，我要去雲南。

已經春運高峰了啊。擋不住一個接近瘋狂的女人，千難萬難到了雲南，千難萬難到了當地，已經是大年三十的下午了。數十年不遇的寒流，暴雨如冰。小小縣城不是旅游區，各行各業歇業過節，好不容易找到的出租車停在山下死活不願再走。她毫不猶豫地下了車。姑娘，實在不行，打電話給110。出租車司機用擔心的目光看著這個女人消失在茫茫大雨中。

她在走，到處是泥、是水，雲霧模糊遮蔽了天光。摔倒了就爬起來重新走，只要不死……這麽大的雨，她全身都已經凍僵，只有心裏那一點是溫暖的，他的燦爛笑容向陽光一樣照耀在前方……她滑倒在路上，滾下山坡，清醒過來繼續往上爬。

三多。三多。她喊著他的名字，也許是在哭，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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