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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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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無動於衷

臨安人民著實享受生活。

一連半個月, 櫻桃都無功而返。

魚姒正和錢夫人說話,便見櫻桃面帶難色回來,她比了個手勢, 櫻桃會意垂頭立在了她身後。

錢夫人說著說著,餘光瞥到櫻桃, 詫異:“櫻桃是做什麽去了?”

魚姒:“咳, 讓她買了點東西。”

錢夫人立時警覺:“魚妹妹這樣神色遮掩,難道是買……”

魚姒心提了起來, 這事要是被人知道,那她還有什麽形象可言?

正要矢口否認, 便聽錢夫人忿忿道:“整個臨安,魚妹妹難道找得到比我更有門路的夫人嗎?”

魚姒:“……?”

錢夫人:“想買東西,為何不找我呢?剛好我才從徽州回來, 也帶了不少好東西啊!”

魚姒:“等等,我不是要買……”

錢夫人幽幽看著她:“魚妹妹覺得現在否認還來得及嗎?”

魚姒:……

好像真的百口莫辯啊。

“是我的不是,不該找別人買, 姐姐別生氣嘛。”她識時務轉變口風。

錢夫人勉為其難原諒了她, 酸溜溜問:“魚妹妹從別人那裏買了什麽?”

哪有什麽啊……魚姒試圖蒙混過關:“總之肯定比不上姐姐,姐姐才是最厲害的, 眼光也好,價格也好, 誰能比得上姐姐呢?”

錢夫人頓時被擺平, 頗為自得, “那是, 我的東西,在臨安可是難買的緊。若沒有交情,我才不賣呢。”

“實話說, 當年妹妹第一次找我買的時候,我心頭也不是沒有惱怒,心想不知是誰竟然說漏嘴,引了你這臉生的小媳婦來拜會我……”

“魚妹妹好奇?那我便偷偷與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我的那些呀,都是從錢夫人那裏買的,就是城北錢府,他們兩口子是走商的,錢夫人每走一回,就會順便帶回來些當地的……特產,哎呀真是羞死人了,不說了不說了……”

錢夫人兀自追憶往昔,沒有發現魚姒凝滯的臉色。

那是夏天,她與相熟的夫人聊天,聊到了閨房之樂。

如果是之前,她會岔開話題,以避開一些有礙她形象的虎狼之言。

可她沒有岔開話題,而是順著聊了下去。

只因那時已經六月。

再過一個月,就是一年之期。

她記下了城北的錢府,翌日就遞上拜帖,再次日登門。

錢夫人彼時的確有些不高興,但她話語羞赧,大抵是看她安分乖巧又溫婉年輕,錢夫人也就沒有多加為難,為她推薦了起來。

記憶中最後她匆匆帶回家的那一件,正是她年前無意中翻到的那件羞到不敢多看的壓箱底。

“抱歉。”魚姒突兀又倉促地站了起來,“我突感不適,改日再與姐姐聊。”

上一刻說完,下一刻人就不見了,錢夫人瞠目結舌,想再關心關心,櫻桃卻迎上來送客了。

可能是真的突感不適吧……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此起彼伏拍打著她,魚姒耳邊嗡鳴一片,才出後堂,眼前眩暈了片刻,再也支撐不住,失足跌下了臺階。

“少夫人!”

好像過去了很久,好像只是喚一句“少夫人”的功夫,魚姒眼花耳鳴,短暫的清醒了會兒,牢牢攥住木檀的手。

“不要告訴夫君,我不想他擔心。”

木檀連聲應她:“好,好,奴婢不說,那奴婢扶您起來吧?”

櫻桃送完了錢夫人,回來便見著魚姒被木檀勉力扶著,驚慌失措:“小姐怎麽了?!”

魚姒擺擺手,櫻桃霎時噤聲,只隨木檀一起扶著魚姒回了房。

“木檀應該還有事吧?這裏有櫻桃就夠了,你忙去吧。”

說著,掀起了裙擺,只見她白皙纖直的小腿上擦傷了一片,膝蓋也有些青紫,但應當沒有傷到骨頭。

看起來的確不必兩個人一起照料,木檀便退下了。

魚姒側撐著頭,閉著眼睛,櫻桃也不敢多問,只把家中常備的藥箱拿了出來,垂著頭為她處理。

待處理好了,魚姒一動不動,“我自己待會兒。”

櫻桃憂心也無法,只能也退出去。

擦傷的地方上了藥,又涼又辣,疼痛難忍。

魚姒仿佛剝離了軀殼,游離在紛至沓來的記憶裏。

乾安十四年夏,她結識錢夫人,只是為了買那件衣服。

為那個重要的日子。

像婚期即將到來的新娘子一樣,她充滿忐忑與緊張,與之不同的是,她懷揣著一分羞澀與九分焦慮。

雖然一年來的相處愈發融洽,但離約定之期愈近,她總是會想起新婚夜那晚。

夫君會不會再提出延期?會不會仍意興闌珊?會不會不喜歡?

腦子裏充塞著的這些念頭讓她決定做點準備。

因為要怎樣才會讓夫君喜歡這個問題,過往看過的風月話本被她當經典一樣回顧琢磨。

凝脂滑膚纖柳腰,窈窕身段嬌嬌撩,答案有無數種,她不知道哪一種是正確的,她只能悉數嘗試。

那件衣服,也在其中。

可離那個日子越來越近,夫君卻絲毫沒有要提起圓房的意思。越來越不安,在那天之前,她膽怯了。

魚姒看向衣櫃。她把那衣服藏了起來,用層層疊疊的衣衫壓住,仿佛沒買過它一樣,待一年之期到來,她如往常一樣先靜靜躺下。

夫君以為她睡了,動作輕悄地寬衣解帶、吹了燈,躺到了她身邊。

大抵在慶幸她忘了這回事,或許是他自己忘了這回事。

那時的她思緒混亂,頭腦卻是割裂的冷靜,帶著孤註一擲,她佯裝羞澀、鼓起勇氣提出了一個極好的借口。

子嗣。

可即使是搬出子嗣,夫君還是在猶豫推脫,甚至連她還小也說的出口。

真的就那樣不願碰她嗎?

理智轟然崩塌,她拉起他的手放在她身前,失控地質問。

陌生的手掌被實實按著,從未有過的感覺又令她瞬間清醒,心底一片絕望。

夫君本來就不想與她做什麽,現在嫻雅溫柔而賢淑的她還做出這種舉動、問出這種話,他一定會反感了吧?

魚姒與經年前心如死灰的自己融為一體,忍不住傷心難過,可就在下一瞬,記憶與她彼時此時以為的截然相反。

夫君磕磕絆絆地低低說了好,即使看不到,聲音也能聽出來羞恥。

而後的一切都順理成章,衣帶漸落,魚姒後知後覺害羞起來。

——那是他們真正的新婚夜。

可沒多久,她的害羞矛盾地反覆漲落。

記憶帶來彼時的心境,讓她沈浸其中,無法不害羞,但亂七八糟的“新婚夜”,讓如今的她抽了抽嘴角。

那時的夫君簡直不能用生澀來形容,他就是個名副其實的楞頭青。

魚姒被折磨的想跳過這一段,但她的腦子已經自動延順起來。

所有心緒戛然而止。

她終於擁有了他。

明明是很糟糕的初次,可魚姒彼時此時,滿心裏只有洶湧翻卷的歡喜。

她忍不住捂住了臉。

魚姒!不可以這麽沒出息!他如今吻都吻了!

但當時的自己,是真的沒出息。

最後她已經不記得發生了什麽,好像他說要去書房,她迷迷蒙蒙驕傲地想自己眼光可真不錯,她的夫君可真是勤勉,然後就睡死過去。

翌日醒來渾身酸痛,想起發生了什麽,她又是羞又是喜,早膳已遲了一個時辰,午膳見到夫君,兩個人對面臉紅。

原本和諧融洽的生活好像突然被打破,之前午後他們有時會一起小憩,或者坐在案桌兩邊說說話,但圓房後,什麽都不自在起來了。

哪怕一個對視也沒有,但之間縈繞的暧昧揮之不去。

不是她初初失憶時以為的兩情相悅,不是她將將記起一見鐘情時以為的輕松謀心,甚至非但婚前受相思之苦、婚後還要偽裝賢妻,都沒關系。

兩年而已,兩年間苦裏摻甜,算半數之均,更不用說她如今折騰了夠本。

所以,也不是不能一筆勾銷,那件壓箱底也是時候重見天日。

魚姒拿開手,深深吐了口氣,振作起來。

現在總不會再有意外了吧?

這麽好的機會,她不信自己把握不住。

天黑下來,果然,自己羞羞澀澀依向了他。

他應該食髓知……魚姒的躊躇滿志僵在了臉上。

他拒絕了。

他拒絕了??

“嘶——”小腿上的痛楚忽而清晰起來,令她忍不住抽氣,頭腦也被牽引著發昏,餘下恢覆的記憶如被抽去地基的樓閣一樣轟然倒塌,鋪天蓋地侵襲而來。

櫻桃久久候著,實在擔心得不行,就在她忍不住想問一問的時候,忽然聽到裏面傳來一點聲音。

“小姐?”

試探的詢問沒得到回答。

擔心壓過了一切,她大著膽子進到內室,卻發現魚姒伏在案桌上,好像睡著了。

·

已近酉時,晏少卿收筆,將折起來的袖子放下來,又妥帖理好衣襟,最後將桌上的物什收好,離開書房。

“姑爺,小姐她這兩天身體不舒服,還請您體諒。”櫻桃一板一眼地道,“鋪蓋已經麻煩木檀待會兒去鋪了,晚膳也已給您單獨備好,您請回吧。”

“青娘她哪裏不舒服?!”晏少卿聽完,只記得第一句。

櫻桃牢牢守在門前,“是不太方便宣之於口的一些不舒服,姑爺莫要問了。”

難道又是月事提前?

可與往常比起來,這是否太過紊亂?

晏少卿左思右想放不下心,少頃,他定下主意:“去請大夫來看看,這種事不能諱疾忌醫。”

櫻桃:……

難怪小姐只是大略交代,原來是看準了姑爺會自己將語焉不詳的話補全。

櫻桃:“小姐心裏有主意,不必姑爺多加憂慮,您還是先回去用晚膳吧。”

她的神色語氣正常,晏少卿突然發現了一絲不對。

如果青娘真的不舒服,櫻桃不會這麽沈得住氣。起碼臉上不會。

她也不該急著催自己離去,像一絲不茍執行什麽一樣。

難道……其實是青娘又不想見他?

這大半個月來,每一天他都如墜夢中,青娘對他有了好臉色,看上去好像也沒那麽厭惡他,甚至有一次他不小心觸到她的手,她也沒有在意。

仿佛他的觸碰也不再讓她難以忍受,一切開始有了轉機。

晏少卿分外平靜:“我知曉了。”

青娘並不想與他和離,所以這半個月也許是青娘還想再給彼此一次機會,但忍到今日,她還是做不到而已。

只要青娘還在他身邊,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

眼看他就這麽平靜轉過了身,一步步走遠,櫻桃看了看緊閉的門,慶幸小姐說了想靜靜、自己不必進去回稟。

外面又靜了下來,經過窗前的人影也看不見了。魚姒轉過頭,抱膝對著地上樸素的匣子。

她如今也知道了,那並非是自己過去與夫君恩愛的證據。那只是她無法拒絕的錢夫人的盛情推薦。其中或許還參雜了自己幾不可察的期待,期待有朝一日能夠用上它們,與夫君真正甜蜜纏綿。

恩愛是假的,蜜裏調油是假的,如膠似漆是假的,兩心相許是假的。

相敬如賓是真的。

自成婚以來的四年,他們的房事由一月四次,到一月兩次。

每一次,他從未開口說過什麽,更沒有過什麽溫存,雲雨過後,甚至同床不共枕。

四年來,在黑夜裏,她有過無數次輕扯他衣角的暗示,但他的拒絕總是不重樣。

他的吻也很吝嗇,只在床上,偶爾給她。

懷抱好像更吝嗇,幾乎沒有。

翹首以盼等待半月一封的家書,裏面從來只是對家人的溫馨掛念,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她先前想什麽?兩年而已?起碼之後他會愛上她,也算苦盡甘來?

明明是五年。

她只想要他的愛。她一直都沒有得到。

魚姒目光寥落看著緊扣的匣子,和離書就在那裏。

日覆一日的做賢惠妻子,將家打理的井井有條,得到他的敬重與愛護,然後呢?

這樣度過一生,白頭偕老?

在成婚頭一年時,她會因為夫妻間的溫情時刻而脈脈歡喜,會因為他親手教她下棋而雀躍,會因暮雨瀟瀟時的煮茶對坐而感到靜好,會喜歡他折回來的花、帶她去觀的江潮、一起賞過的紅楓與並肩淋過的雪。

在成婚第四年時,她已經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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