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關燈
士兵們整裝肅穆,面對著前方的高臺,站得像一座座墓碑。

須屠站在高臺上,滿意地看著他的雄兵猛將,轉過頭去,炫耀式地和站在他身邊的蕭掠對視一眼。

須屠的眼神略帶挑釁,似乎是在對蕭掠說,閣下的兵士可比得過本王的麽?

蕭掠頷首而笑,客氣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須屠志得意滿,激情昂揚地做著他的演說。

“勇士們,想當初蘭朝的狗皇帝殺了我們多少同胞,他的兒子——那個叫李立的小兒竟然暗中謀劃,意圖行刺本王,此等血海深仇,本王同你們一樣,永世難忘。”

“如今,報仇雪恨的機會來了,寧王願出兵相助我們,共同打下蘭朝,殺光蘭朝人!”

須屠話音落下,臺下立刻沸騰起來,士兵們群情激昂,舉著手中砍刀,大聲吼叫著——

“殺光蘭朝人!”

“殺光蘭朝人!”

“殺光蘭朝人!”

他們這般興奮,倒襯得本該作為另一主角的蕭掠像個局外人。

蕭掠斂去目光,收起嘴角一抹憐憫的微笑。

熱鬧短暫停歇之時,須屠將自己的右手高高揚起。

他這是在示意手下,儀式已經走到下一個環節了。

一名小兵呈過兩碗酒,托盤上還放著一把小小的鋒利的匕首。

小兵停在須屠和蕭掠之間,單膝跪地,將手中托盤高舉過頭頂。

須屠拿起匕首,遞給蕭掠,“寧王閣下先請!”

蕭掠沒做多餘的動作,接過匕首,毫不猶豫地在左手掌心中劃了一刀,鮮血從傷口處汩汩冒出,蕭掠左手虛捏成拳,停在酒碗上方,讓鮮血流至碗中。

“爽快!”

須屠哈哈大笑,同樣用匕首在自己掌心劃了一刀,做完和蕭掠一樣的儀式。

“今日我須屠和寧王飲下這碗酒,就結下了盟約,以後咱們就是最親密的盟友!”

“大王亦是蕭某最親密的盟友。”

他們各自端起酒碗,各自掩飾住自己真實的野心。

所謂盟友,不過是利益驅使達成的短暫共識,等蘭朝覆滅之後,他們之間的爭鬥才剛剛開始。

只是現在,他們須要共飲下這碗血酒,告訴對方,放心吧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

喝酒之時,須屠顯得比蕭掠更為迫切,他率先仰起脖子,將酒水一飲而盡。

就在此時,變故橫生!

那名本跪在須屠和蕭掠身前高舉托盤,面目隱藏在頭盔底下,看起來一點也不打眼的小兵,突然將托盤扔掉,拔出腰間的砍刀,身體像貓兒起跳一樣,斜沖向仰頭喝酒的須屠。

小兵用他的手肘快準狠地猛擊須屠的下盤,須屠猝不及防之下身體失去平衡,就在這一瞬間,小兵握刀的右手迅速調整姿勢,將刀尖垂直向下,空開的左手像鉗子一般按住須屠的肩膀,右臂灌註全身力量,刀光一閃而過,刀尖登時從須屠的左胸貫穿而過!

那小兵刺殺須屠的動作行雲流水,不見絲毫遲疑。須屠半張著嘴,臉上還帶著震驚的表情,仰面倒在地上,他的雙手還握著那把刺中他的刀身。

小兵一腳踩在須屠身上,雙手用力將刀刃拔出,血頓時像噴射的泉水,劃過夜空中清冷的月,為那月亮添上一道赤色的光。

變化來得太快,以至於所有人都沒有及時反應過來,李立即刻拋下頭上那用於掩蓋漢人相貌、尺寸過大阻礙視線的頭盔,翻身靈巧地躍至高臺的後方,沒入漆黑處。

像平靜的湖面突然炸裂開來,李立聽到他動手刺殺須屠的高臺上發出巨大的騷亂聲。

一隊又一隊的士兵在往大營外面沖,追逐刺殺大王的刺客。

那些士兵以為刺客必然逃到了外面去,其實李立一直都安靜地躲在大營。

他巧妙地更換躲藏的位置,避免被別人碰上,同時一直在尋找出逃的機會。

但是守在大營的士兵比李立預估的多了不少,直至天蒙蒙亮,李立依舊沒有找到合適的突破口,而那些出去追查刺客的士兵們沒有收獲,已經在逐漸返回了。

士兵們開始搜查營內的各個角落,有三名士兵已經離李立藏身之地很近,只要他們再往前走幾步,越過視線盲區,就能看到李立。

李立感到呼吸凝滯,刀已出鞘一寸,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

突然,他聽到了利器刺過肉的悶聲,隨後三具士兵屍體像沈重的麻袋一樣橫著倒在他的腳邊。

李立擡起頭,看到蕭掠正站在他的身前,他手中的刀還在往地上滴血。

“跟我走,快!”蕭掠拉著李立,“最多半個時辰,他們就會追來。”

顧不得多說什麽,一路上光躲避追殺已花光了全部力氣。

李立記不清他們到底逃了多少天,大概是兩天,也有可能是三天,總之,等他們終於停下步伐時,人已經踩在蘭朝的土地上了。

他們所在的這座名叫來納的小鎮地處邊陲,漢人和西域各膚色人種混居,漢人的數量不見得比其他人多,但確實在蘭朝的疆域版圖上。

李立確認過不會再有追兵過來後,帶著蕭掠找到鎮上一間驛館住下。

蕭掠在逃亡路上受了傷,手臂和小腿皆被追兵劃開了口子,行動受阻。

李立雖然沒有受傷,但是連日的逃竄奔波讓他蓬頭垢面、狼狽萬分。

“勞駕,要兩間房。”李立對驛館內的老板娘說。

那老板娘倒是個漢人,上下打量了李立和蕭掠一番,顯然不相信眼前這兩個逃荒者身上有錢,猶豫著動了動嘴唇,“一錢銀子一間。”

李立看向蕭掠。

蕭掠撈了撈袖子,只摸出一塊碎銀。

老板娘將那塊碎銀放在小秤上一量,一錢有餘,卻沒有辦法再多開一間房了。

“抱歉,出門匆忙,沒有帶夠盤纏。”蕭掠攤開手,表示他真的是兩袖清風了。

“我身上也沒錢。”李立沒好氣地回過頭,對老板娘說,“那就只要一間房。”

老板娘將對應房間的木牌以及找錢一起交給李立,李立只拿了木牌,多的那幾枚銅板被他隨手一推,推到了蕭掠面前。

喊了店小二送熱水去房間,李立直接上了樓。

蕭掠看看自己受傷的手臂,又看看自己受傷的腿,幽怨地擡頭瞄了一眼李立的背影後,佇在原地,不慌不忙地將銅板放進手心,數了數還剩多少枚。

李立在店小二送過熱水後,緊閉房門,脫去衣服跨入浴桶中,將自己好好清洗了一番。

依舊是換上原來的衣服,李立喚小二將汙水倒掉。

這時,蕭掠一瘸一拐,看著特別可憐地進了房間。

李立漠然視之,他擠幹發尾上的水,將披散著的濕長黑發攏了攏,在頭發中下部用一根布條隨意地綁住。

“店小二稍後還會送熱水來,你把剩下的錢給我,我去店鋪買傷藥。”李立伸手問蕭掠討要方才的找錢。

“用光了。”蕭掠笑了笑,面對李立狐疑的眼神說道,“我向老板娘點了幾個菜,你先去樓下填飽肚子吧。”

這間驛館也提供飯食,卻得另外出錢。

那你的傷怎麽辦?李立差點脫口而出,卻立刻意識到他沒有道理這樣問。

“無妨。”

蕭掠像是已然猜到李立心中所思,笑瞇瞇地回應道。

“隨你。”李立甩上房門,走時卻帶著一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樓下放著一碗米飯和兩個炒菜,菜炒得青黃不接,要價卻不便宜,幾乎就是那些找錢對應的數目,而一邊的碗裏放著一個被撕了一小半的饢餅,一看便知是有人嫌棄饢餅又幹又硬,沒吃幾口就丟下了。

李立發現自己在笑,他隨即制止了這種行為。

饑腸轆轆,李立毫不客氣地將飯食一掃而空。

他拿起那塊殘缺的饢餅,打算帶上樓去。人餓得狠的時候,再難咽的東西也得吃,他倒是不介意看到蕭掠出醜的樣子。

只是李立最終帶上樓的,並不光光是那半塊饢餅。

他還帶了一個補衣服用的針線籃。

針線籃是他向驛館老板娘借來的,李立註意到蕭掠的袖口在纏鬥中被扯開了一個大口子,裏面簡單用布條包裹的傷口大喇喇暴露在空氣中,實在太過矚目。

李立將硬邦邦的饢餅丟進蕭掠懷裏,神色淡淡地將針線籃放在桌上,坐到了蕭掠的對面。

蕭掠剛剛才艱難地用熱水給自己擦洗了一下,裏衣臂膀處的料子早就被他撕了用作纏傷口的繃帶,要是不將破破爛爛的外衣穿上,還不如裸奔呢。

李立自顧自地穿針引線,忽略來自蕭掠那邊奇奇怪怪的目光。

“傷了的手伸出來。”

蕭掠猶豫著將右手擡起,擱在桌上。

李立想將破了的布料拽出來,試了試卻沒拽動,大部分的布料都被蕭掠的手腕壓住了,他受了傷確實不容易動彈,李立只好上半身前傾,低下頭去,手指並攏住布料的破口處,給蕭掠補衣服。

兩個人明明湊得這麽近,李立卻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蕭掠那兒似乎連大氣也不敢喘。

於是補了兩針,李立停下來,頭未擡起,無語道:“怕我用繡花針把你給戳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