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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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黃正謙以及岳青柏守在房間內,等待被派去通報的手下回音。

他們的視線都關註在那扇閉合的門上,隨時期待著它被人推開。

床上,李立麻木的四肢逐漸產生了一些綿軟的力氣,手指輕輕地動了下。

“太子打算回去後如何交代十四皇子的行蹤?”岳青柏輕輕地問李玉。

“十四弟貪功冒進,致使我軍陷入敵軍圈套。然而他為了救本宮,拼死搏殺,最後死在混戰之中,屍骨無存。”李玉思路清晰,冷靜地陳述著,好像他口裏所言真有其事,“本宮會上表奏請父皇,為他建立衣冠冢,功過相抵,不予怪罪。”

他不光要抹除李立這個人,還要榨幹他最後一絲價值,將所有的罪讓一個“死人”擔著,他好纖塵不染地回京城,做他無可指摘的太子殿下。

好一個不予怪罪。

好一個不予怪罪啊!

李立感覺心臟被絞成一團,痛得他恨不得能將這顆心從胸腔裏掏出來,再拿匕首割開,好好找找到底是哪一塊地方流經的血總是因皇兄而熱,他好將這塊地方剜出來,扔到地上,踩個稀爛!

剩下屬於弟弟、蟾宮還有過世母妃的部分,他再好好地捧起來裝回去。

這樣就不會疼了。

“太子,這樣做……”

黃正謙剛想說點什麽,房間的門就發出“叩叩”兩聲敲擊,在靜夜裏顯得尤為清晰,黃正謙嚇了一跳,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進。”李玉饒是再裝得鎮定,也漏了一絲緊張。

來人正是回來通稟的手下。

手下告訴李玉,出城手令他已經拿回來了,那邊很快就會派人過來將李立帶走。

李玉立刻站起來,沒有絲毫猶豫,“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出發!”

樓板響起淩亂的腳步聲,匆忙中帶著逃出生天的喜悅。

終於只剩李立一個人了。

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才將自己從床上搬下來。

準確一點,是摔落下來的。

眼睛勉強能睜開,卻看不清任何東西,只能依稀分辨出外面泛白的天色,這樣和瞎子沒有任何區別。

他靠直覺辨別出門口所在的方向,手掌撐在喝水的桌上,才堪堪將兩條綿軟的腿扯起,咬著牙,用積蓄的一點力氣撞開了門。

他半爬半走,狼狽萬分,不知自己到底要往哪裏去。

李立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要做任人宰割的那條魚。

腳底突然懸空,李立整個人滾落下去,身體發出“嘭嘭嘭”的沈悶撞擊聲,原來是他踩空了樓梯。

李立的五臟六腑痛得皆挪了位,縮在地上無聲地喘息。

旅店的出口近在遲尺,李立幾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夠得到門檻。

然而這時,一群士兵擁進來,將門口堵住,黑壓壓的一片,李立眼前的光亮瞬間堙滅。

李立不理他們,四肢並用,用極其難看的姿勢繼續往門口爬。

緊接著,他就被人將整個身體翻了過來,像一只肚皮外翻的螃蟹。

李立無意識的雙眼掃過頭頂上方的每一個人,中間的士兵自動在兩邊站開,須屠的臉出現在李立眼前,那張臉上滿是玩味的笑。

李立安靜地躺著,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好像離體,懸在半空,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一條黑色的鐵鏈將他的身體捆住,他被士兵拖行了一段距離後,扔上了一架板車上。

李立是在濃重的草腥味和濕馬糞的氣味中醒來的,睜開眼睛,冷而亮的陽光刺得他無所適從地又閉上眼。

等李立完全適應了光亮,他看見面前一匹棕色的馬正在低頭吃食槽裏的草料,一旁還有幾匹差不多模樣的馬,它們背上還未卸下的馬鞍,都是戎狄軍隊特有的樣式。

初時的茫然迅速被歸攏的回憶取代,李立的頭像被鈍器擊中後腦,撕裂般的疼痛。

他看看靠在手腳上的鐵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擡腿卻被稻草裏的什麽東西絆了一下。

李立撥開稻草,在草叢裏發現了一具面色發黑,早已咽氣的女屍。

女屍衣衫不整,渾身上下遍布傷痕,每一道傷痕都暗示著她生前遭受過怎樣非人的淩虐。

這時,李立聽到背後還有數道微弱的呼吸聲,他猛地回過頭去。

大約是五六個,還是七八個,大多數是女人,也有一兩個面貌清秀的男人,身負枷鎖,瑟縮在角落裏,觀察著李立。

他們身上的痕跡,與女屍身上的類似,只是深淺程度不同而已。

李立一下明白過來,他被關在這裏,意味著什麽。

李立瘋了似的晃動鐵鏈,皮肉摩擦出暗紅的血痕,依舊不能掙脫分毫。

這時,兩個戎狄士兵進入了馬棚,他們半點也不理會地上的死屍,直接走到李立這邊,解開了他身上的鎖鏈。

李立即刻彈跳而起,腿掃中離他最近的那名小兵的下盤,又狠狠地撞開另一人,不管不顧地向外沖。

換做平時,挨了李立的攻擊,這兩名小兵勢必半天都起不來。

但是李立身上的藥勁並沒有過去,使出的力道還不足往常的三成。

這倆小兵嗷嗷痛叫一陣,反應過來,一人抓起鐵鏈的一端,甩到李立的身前將他套住,因為才被挨了揍,他們手下發狠,將李立捆住後仍不罷休,用腳猛踢李立的腹部,打得李立幹嘔不止。

然後他們拖著奄奄一息的李立,離開了馬棚,他們一邊走一邊聊天,偶爾回頭看看李立,發出猥瑣的笑聲。

李立被他們拖到了一條河邊,他們一個人留在原地拽著李立,還有一個人走去提了一桶東西回來。

那桶裏的東西,毫不客氣地,悉數倒在李立頭上。

李立聞到一陣刺鼻的皂角液的味道。

河水冰冷刺骨,李立被扔到河裏,那兩個小兵則在河岸上按著他的腦袋和肩,不許他擡起頭來,直到李立手腳撲騰出現瀕死之兆,他們才將他拎起來,容他吸一口氣,再將他按進水裏,反覆作弄。

等時候差不多了,兩名小兵把李立撈起來,一人架著他的一只胳膊,將凍暈的李立帶進了一間裝飾華麗的房間,房間裏架著溫暖的烤爐和厚厚的地毯,他們就這樣隨意地把李立丟下,然後關門離去。

地毯下很快漫開了一灘水漬,李立渾身濕透了,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極為難受,同樣打濕成一綹一綹的頭發覆在面上,他蜷曲地縮著,一動也不動,看著像死了一樣。

房間裏只有烤爐裏炭火燃燒發出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劈裏啪啦木柴爆裂的異動。

兩名老嫗開門進入房間,她們白多過於黑的粗長頭發編成兩股大麻花,垂在胸前,頭上的額飾、身上的項鏈、手鏈都是用動物的頭骨或者牙齒打磨而成的,眼下、手背上都有大面積的刺青,這是戎狄部落巫女的特征。

巫女大多時候也是部落裏的醫者。

她們二人將昏死過去的李立翻過來,剝除他身上的衣物,用幹凈的布為他擦拭身體和頭發。

李立身上有幾處淤青,範圍並不大,但是在周圍冷白皮膚的襯托下顯得異常刺眼。

一名巫女取來一盒女人抹面用的粉膏,用細軟毛刷蘸取內容物塗在淤青處,這樣看起來就沒有傷痕了。

接著,她們給李立穿上早就準備好的絲質長袍,黑色的緞面上繡著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牡丹吐露花蕊、含苞待放,四周點綴著品種各異的百花,卻並不讓人覺得眼花繚亂,反而更凸顯了待綻牡丹的羞怯和美麗。

這件衣服是她們大王高價從中原購來的,連最寵愛的美妾也不舍得給,今天卻用在了李立身上。

衣服本就寬大,男女皆可穿,只因上面繡了百花的緣故,默認該為女子所穿。

可是尋常美女若穿此衣,就會被衣服襯托得本身黯淡無光。

兩名老嫗還是頭一回看到,一個男人穿這件衣服卻毫無違和感,他的人比百花簇擁下的牡丹還要艷麗,還多了一分易碎的病態美感。

這種美和病西施的那種惹人憐愛完全不同,相反會激起人內心的破壞欲。

兩人將李立搬到胡床上,胡床上鋪著整塊的雪狼皮毛,比毛織的地毯更加蓬松軟和。

這件華服之下,李立什麽也沒穿,衣袍的系帶也只是松松垮垮地打了一個結,很好拉開。

這是大王特意吩咐過的。

大概是身體的溫度逐漸恢覆,李立眼皮動了動,有恢覆意識的跡象。

兩名老嫗在進房間前,看過被李立掃腿的那名士兵,腿上的傷,清楚李立一旦恢覆意識,一定是個下手狠辣的主。

於是其中一名老嫗端來一碗藥汁,給李立餵下。

這種藥汁是她們特意調配出來的,藥效作用時,五感會特別敏感清晰,可是四肢偏偏綿軟且使不上力。

也是大王吩咐的,他既不希望李立傷人,又不希望李立表現地像個死人。

給李立餵過藥之後,這兩名巫女似乎還是覺得李立危險,對視一眼後,默契地給李立的四肢套上了鐵鏈。

她們全程面無表情,比起李立,她們更像兩具行屍。

巫女們收拾好地上——李立原先的衣服,一個帶著玉墜的長命鎖掉了下來,她們並沒有覺得異常,只是將這枚長命鎖放在衣服上面,端在托盤裏,走出了房間。

另一邊更為寬闊,氣氛也更加熱烈的房間裏,須屠坐在主位,興致高昂地看完了舞女的表演,一舞結束,須屠揮揮手,讓她們都下去。

須屠將酒杯中的酒水斟滿,舉起向右手邊的貴客示意,“寧王閣下,請恕本王貿然相請,招待不周。”

蕭掠斂去眼眸中的嘲笑,同樣揚起酒杯,“大王是性情中人,蕭某只身探母亡墳歸來,此事本無人知曉,卻能在歸途中偶遇大王軍隊,怎能不說是緣分呢?為了這緣分,蕭某也該滿飲此杯才是。”

須屠訕訕地笑,借由喝酒掩去面上的尷尬。

喝完酒,須屠咂了一下嘴巴,笑容中多了一分討好,“本王對閣下仰慕已久,誠心想交閣下做朋友,怎麽閣下卻屢屢推走本王送來的美人呢?”

蕭掠觀察著空酒杯的紋路,笑了一下,“大王還是開誠布公為好,否則蕭某不好消受美人恩啊。”

話說到這份上,再裝就沒意思了。

須屠大笑幾聲,說道:“爽快!本王最討厭假模假式說話了。寧王,本王請你,是為了和你結盟,一起把蘭朝給幹掉!”

蕭掠悠閑道:“大王,您找錯人了,蕭某還是蘭朝的臣子呢。”

“哈哈,本王可不是好騙的。”須屠又是幾聲大笑,“你家和蘭朝皇帝有世仇,本王早就探聽清楚了。”

“唉。”蕭掠像被發現心事一般,嘆了一口氣,“就算如此,可是我蕭家要滅了蘭朝,大王要湊什麽熱鬧呢?”

他說得狂妄至極,絲毫沒有將須屠放在眼裏。

要不是身邊充當翻譯的侍衛攔著,須屠差點就暴怒了。

須屠冷道:“你家養的兵是可以滅了蘭朝,但是等你當了皇帝後,搞定國內局勢也要一定時間,到時候本王和麾下猛將擾你邊境,你這皇帝也做不得太平長久!”

蕭掠皺著眉頭,似乎真的在思索須屠的威脅。

須屠見他如此,又換了一副面孔,得意地笑了一下,“何況,你不是還在本王這裏做客嗎?怎麽樣,你的精兵配上本王的猛將,咱們合力把蘭朝皇帝殺了,事成後,本王擁你做新朝皇帝,你只需分給我邊境的幾座城池即可。寧王,難道你不想把恒帝老兒的腦袋割下來當球踢嗎?”

房間寂靜良久,須屠咽了咽口水,看著蕭掠一杯接著一杯喝酒,焦急地等待他的答案。

蕭掠一仰脖子喝光杯中酒,將空酒杯倒懸著,看向須屠,“大王,您的建議著實令蕭某心動。”

須屠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蕭掠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不是漢文,而是戎狄的語言。

“閣下原來會說本部族語言?”須屠驚訝道。

“蕭某的母親,說起來和大王還是同宗呢。”蕭掠感慨地說道。

“原來咱們還有這層關系呢!”須屠一下子對蕭掠又多了一分信任。

蕭掠挑眉,表情自然地同須屠稱兄道弟。

一頓酒下來,須屠已經半醉,蕭掠起身,打算先行告退。

須屠打著嗝,“那閣下回去好好休息,本王還給閣下準備了一位美人侍寢。”

蕭掠神情自若,“大王怕是不知道蕭某喜好。”

“知道,本王在你床上放的,是個男人。“須屠猥瑣地呵呵一笑,“你要再推辭,就顯得沒誠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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