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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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正謙緊張地貼在門上,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匕首藏在身後,透過門的縫隙,觀察那群戎狄小兵的舉動。

那群小兵已經從上一間房出來了,黃正謙瞪大了眼睛,回頭,找到急躁地來回踱步的李玉,無聲地喊著“殿下,快到老臣身後來!”

李玉快步走過去,才走近,黃正謙就以老母雞護崽的姿勢,擋住李玉。

李玉拍著黃正謙的背,指向房間的舷窗,用眼神詢問是否跳窗逃走。

就在這時,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黃正謙使出全身的力氣,掏出匕首向來者刺去。

別瞧黃太傅身形幹幹巴巴,平時抓只雞都費力,視死如歸下刺殺的速度,差點讓李立招架不住。

李立一把抓住黃太傅的手腕,黃太傅登時卸了力,匕首垂直向下墜落。

李立立刻用腳背踢中匕首,那匕首朝上飛旋,無聲地回到李立的手中。

黃太傅張著嘴,震驚地看著李立,待反應過來自己竟弄錯了刺殺對象,呼哧呼哧喘著氣,嘴角兩條發白的小胡子橫了起來。

黃太傅要罵人前,就是這樣的標準姿勢。

李立轉動匕首,將尖端收到手臂內側,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噓。”

黃太傅下意識地照做,隨後又好像覺得他憑什麽聽李立的,抿著嘴從鼻孔出氣,胡子又飛揚起來。

李立得咬住臉頰兩側的肉,才險險忍住笑意。

太子從黃正謙身後探出頭來,“如何?”

他在詢問李立出去探查的結果。

李立給了他皇兄一個安心的眼神,讓皇兄和太傅回去坐著,不要妄動。

他剛安排好,小兵們就進來了。

李立起身熱情相迎,岳青柏跟在背後,充當李立的翻譯。

太子和黃正謙坐在房間的主位,像兩根木雕,只有一雙眼睛隨著小兵們在房內的腳步轉動。

領頭的小兵一把推開李立和岳青柏,十來個人大搖大擺地在房內走動,看看面無表情坐著的李玉黃正謙,又看了一圈地上碼著的一個個木箱。

最終,領頭的那個指了指木箱。

“打開!”

李立躬身笑著,“都是些賣不出去的玩意,幾位官爺就不用看了吧?”

“難道你這裏面藏了什麽嗎!”領頭的小兵大聲質問李立,眼睛緊盯著木箱。

李立故意不願打開木箱,就是為了讓小兵們將懷疑都鎖定在木箱身上,這樣就沒有精力再去關註神色過於凝重的皇兄和黃正謙了。

“不是不是!”李立裝作急赤白臉的樣子解釋,“我哪有這個膽子,各位官爺要看就看吧。”

他打開木箱,嘆著氣道:“這些瓷器、綢布的樣式都不時興了,在這城邦賣不出去,不知官爺城門何時開啟,我們好到下一座城碰碰運氣。”

領頭小兵用刀柄,挑走明面上的幾匹布料,狐疑地在下層的貨物裏攪來攪去。

“哎喲,官爺高擡貴手。”李立哭喪著臉,“您這一攪動,我們的貨就更難賣出去了。”

隨後,李立很上道地掏出一串錢,塞給那小兵,“我們商隊能一路平安,全靠官爺們保護,這些錢不成敬意,給兄弟們打打牙祭?”

那小兵腰間鼓鼓囊囊的,早在其他家處收了不少錢。

李立剛才一路摸看下來,就發現這幫小兵其實很好打發,名為盤查,實際上就是從商人那兒搜刮點錢財而已。

小兵收了他的錢,行雲流水地塞進腰間,卻還賴著不走。

李立的心又懸起來。

“官爺?”

小兵突然指著李玉說,“我要他手上那個。”

李立隨著那視線看過去,發現小兵說的是皇兄戴在拇指上的那枚扳指。

那是恒帝自己賞玩的玉扳指,後來親賜給太子,意義非凡。

李立感覺身邊的空氣都凝滯了。

扳指只是身外之物,眼下最好的做法就是送出扳指,先打發了這群小兵。

可是這決定,不能由李立做,也不配李立做。

結果,太子還沒說什麽呢,黃正謙便先拍著桌子,呵斥一聲:“大膽,一群恬不知恥的蠻子!”

這種罵人的話,岳青柏無論如何也不敢翻譯出來。

但是黃正謙橫眉怒目的樣子,傻子都瞧得出不是什麽好話。

小兵們齊刷刷拔出佩刀,指著屋內所有人,刀出鞘的利響讓人牙酸。

就在這一瞬,李立對黃正謙的恨意洶湧地竄了上來。

他就快!就快成功了啊!

然而此刻後悔已來不及,李立只能飛速運轉大腦,思索轉圜之機。

劍拔弩張之時,一道華麗又散漫的聲線劃破了滿室寂靜。

“首領說是邀我去欣賞胡旋舞,怎麽又上旅店來了,莫非這裏也有美人?”

緊接著,李立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雙眼和那人撞了滿懷。

那人眉眼鋒利,相貌俊美非凡,明明看得出是漢人,瞳色卻比漢人更淺一些——有點像銀河漫天的夜晚,星子般的亮。

李立看他時,那人也第一時間看到了李立,眼裏劃過一絲訝異,然後將李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隨即雙手抱胸,嘴角掛著笑搖搖頭,似乎是在為自己剛才的話語感到好笑。

輕挑。

李立鄙夷地從這名混血男子身上轉移視線。

“貴客不要怪本王,本王只是聽到異響,上來看看而已。”

說話者聲如洪鐘,人未到,威嚴的氣勢就已先壓過來,存在感極其強烈,這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氣勢。

那人說話用的是戎狄語言,李立聽不懂,岳青柏小聲地在他耳邊翻譯。

岳青柏話說得不連貫,微微顫抖著,似乎已經猜到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李立比他更早猜出,這個聲音他絕對不會忘,因為不久前,他還伺機潛伏在這人身邊,只為摘了他的人頭,擒住這賊中之王。

他日思夜想想要殺了的人,卻成了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須屠背著手,帶著身後的精兵猛將出現在門口,充滿歉意地向那名混血男子打招呼後,看向了李立以及他身後的眾人。

須屠是一個蓄著大胡子的中年男人,身為戎狄首領,他並不是那麽的高大威猛,反而很精瘦,個子也不高。被太陽熾烤曬出的黑黃皮膚突出了他本來就很顯眼的高顴骨,一雙三角眼折疊塌陷的眼皮,遮住眼白,讓人只看得到他深不見底的黑色瞳孔。

他早已不見當日差點成為李立刀下亡魂的窮途末路之色,看著李立的眼神就像一只禿鷲,盤桓在一只受傷了、即將死亡的鹿崽上方,只為等到鹿崽閉上眼的那一刻,大快朵頤一番。

有那麽一個瞬間,李立差點以為對方認出自己來了。

他趕緊穩住身形,勸服自己鎮靜下來。

那日刺殺須屠時,他滿臉血汙,五官本就模糊,而且他身形變化之間,根本就沒有讓須屠看清正臉。

須屠該不認識自己才對。

而且,須屠也該不認識他身後的太子以及黃正謙、岳青柏,他們從未正面交鋒過。

想到此處,李立的心稍稍定下,若不是那個長相太過顯眼的混血男子,總是淡淡地笑,用探究的眼神看著自己,讓他感到渾身發毛,李立還能再安心一些。

這人既然是須屠的貴客,那麽身份必然不簡單,李立雖想到了這一層,卻無暇顧及。

眼下最重要的,無疑是從須屠的手中脫困。

“小人有罪,不知道是大王到此,攪擾了大王的興致。”

李立恰如其分地展現出他的害怕,哆哆嗦嗦的樣子像極了一個膽小怕事的倒貨販子。

他“大王”兩字說出來,身後太子和黃正謙都聽得到,想必已經確認這人就是讓他們恨得牙癢癢的“須屠”。

太子或許會忍耐,但是黃正謙通常情況下不會。

大概知道是自己為了個玉扳指把煞神引上來的,見到李立如此卑躬屈膝、奴顏媚骨,黃正謙卻出奇地安靜。

李立希望特別希望黃太傅那張舌戰群儒的嘴可以保持閉合到結束。

須屠說了句什麽,通過岳青柏,李立弄清他在詢問他們的身份。

“我們是蘭朝來的商隊,做小本生意的,身後那位公子,是我的主人。”李立將剛才應對小兵的那一套又說了一遍。

須屠似信非信,他突然踢開跪在腳下的小兵,徑直走到木頭般站立的李玉面前。

李玉喉頭滾動,呼吸短促。

須屠瞟了他一眼,然後視線盯上太子手上的玉扳指,不由分說地擼了下來。

李玉下意識地伸手,楞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須屠對著光線觀賞這枚玉扳指,“聽你說的,你們應該挺窮的,為什麽身上有這麽好的東西?”

李立趕緊道:“大王有所不知,我家主人是被逼無奈才行商的啊,本來家大業大,衣食無憂,誰料老爺突然間犯病死去,偏房一脈趁我家主人不在,設計謀奪了家產,這玉扳指是我家主人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看須屠的樣子,分明是在衡量李立話中真假,顯然這份說辭還不足以打消他的疑慮。

李立又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通木箱中貨物的產地、作用、價格、如果賣出的話可以賺幾分利,市儈的樣子像足了為主人忙前忙後的夥計。

當初他采買貨物時,和賣家對過賬目,一下便記住了。

李立故意說得羅裏吧嗦,好激起須屠的厭煩。

須屠果然揮手讓李立不必再說,他把玉扳指丟在桌上,背著手,在李立面前來回走動,而後停住,間或審視一下李立。

最終,須屠停下腳步,拿起木箱中的一盒胭脂,情緒不明地笑了一下,“你說錯了一樣,現在是戰時,沒人顧得上抹胭脂,你剛才說的胭脂價格還是戰前的。”

李立笑了,徹底放下心來,須屠已經踩入他埋好的漏洞中。

他此刻扮演的,是一個賣過時貨物的商人,對異族情況的認知還停留在幾年前,若是全說對了,反而奇怪。

“原來如此,難怪沒人買我們這上好的胭脂。”李立裝作恍然大悟道。

“連本王的嬌妻美妾們,臉蛋都灰撲撲的,讓人沒什麽興致。”須屠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拿了一盒胭脂,轉過身去。

就在李立以為過關之時,須屠又回過頭,隨口問道:“對了,我的兵還沒盤查結束,你們把沿途過關文書給他們核對一遍。”

過關文書?

李立猛然擡起頭來。

然而黃正謙已經如臨大敵一般,急匆匆開口道:“過關文書已經在路上不小心丟了。”

根本沒有所謂的過關文書,須屠在詐他們!

“大王,我們管家記糊塗了,過關文書是好幾年前的事,現在各個城邦之間早就不設限了,故而我們身上並沒有文書。”

李立渾身寒毛直立,盡管他第一時間解釋了,但是懷疑的種子已經在須屠心裏種下。

黃太傅回答地太過不假思索,太過著急,給了須屠一個訊號——

這幫人,在掩飾什麽。

須屠看著他們,按在刀鞘上的手慢慢將刀推出一寸,寒光顯露,殺氣難掩。

李立也攥緊了袖中暗藏的匕首。

這時,那須屠口中的貴客,李立眼中有些輕挑的混血男子,似乎一點也沒發現雙方之間緊張的氣氛,依舊在對須屠抱怨身邊姬妾妝容寡淡一事發表意見。

“大王,照我看需要塗脂抹粉的都不算美人,美人就要天然去雕飾才好,”說著,他指了指李立,“您瞧,這才是美人吶。”

只一句話,便讓滿室的氣氛瞬間暧昧起來。

須屠閃著寒光的刀刃沒進刀鞘,大笑起來,似乎對他這位貴客的言論感到極為荒誕,“哈哈哈,貴客說話真有趣,男人長得再好看,也比不得女人啊。”

李立頭回被開這種玩笑,還是被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他倒是聽說過龍陽之癖、斷袖分桃之類的故事,但從沒想到有天會親自體驗到被調戲的滋味,大腦一片空白。

須屠失了盤問的興致,“貴客,咱們還是去看胡姬跳舞吧。”

他們一群人,悉數離開房間。

然而,還沒等眾人松一口氣,須屠手下的一名侍衛竟然去而覆返。

這名侍衛是剛才充當他和那名混血男子之間翻譯的,他直接略過李立,向太子李玉傳達他的首領——須屠的指示:“聽說你們想出城,如果你肯將你的夥計留下來,我家大王就親自給你們出城手令,你可以想好了再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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