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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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八

他倆去了街口的家常飯館,一人點了一個鹵肉飯,又加了一碟酸筍和一大盤涮生菜。這家小店是顏青認可過的,他選在外面吃都依照某種味道自己做不出來的標準。顏浩想起這個,心裏泛酸,扒拉了一大口飯才壓回去。

像是迎戰前最後的補給,他和朱彤一語不發,各吃各的。吃到最後,單點的飯和生菜都掃蕩幹凈,只有酸筍還剩一大半。那是顏青喜歡的,有時還會打包一份回家做涼菜。朱彤跟老板結賬,都是熟客了,老板娘拿了個飯盒把筍尖包起來,好讓他們拎回家帶給愛吃筍的小哥。

顏浩拎著袋子跟朱彤往家走。天已經黑了,單元樓裏各家的燈光從窗戶裏透出來。走進樓道前,顏浩擡頭看了看自家黑黑的窗,朱彤走在前面,樓梯的聲控燈應聲而開。他快步跟上去,想著明天就要去把顏青接回來。

等他們進門坐下來,在橙色大橘樹的背景墻下,朱彤陷在面包沙發裏開始講她自己聽起來都有些陌生的往事。她和顏青的親生父親,高攀了朱榕的清寒子弟,成婚前妻家的多番嫌棄,帶著妻子遠走他鄉,憑著一股意氣做成一個企業。原先他們是姓池的,一個叫池早,一個叫池遲。爸爸忙,媽媽和奶奶在家裏帶這姐弟倆兒。

所以我本來是要叫池浩的,顏浩默默想著。聽起來也不錯,他微微笑起來。如花美眷、愛女嬌兒的陳述讓他緊了半天的心漸漸放松下來,有關顏青的更早年的生活向他敞開一個門縫,他看著當年穿著背帶褲、褲腿上繡著小鴨子的那個人,莫名的覺得有些欣慰和滿足——他終於可以正確的叫出他那時的名字了。

朱彤嘆了口氣。事情總是在人毫無防備的時候,開始變壞。像是在水面自在游動的魚,沒能提防到從空中俯沖下來的鳥。朱彤無從推測生父是從何時起有了那樣的性癖,或許從科學的角度也不存在此類偏好是先天自帶還是後天養成的定論。可是對於就此一無所知的人,只有碰上了和沒有碰上兩種情況。

有一天,朱彤和葫蘆娃、狐貍精、花仙子、聖鬥士共度的童年,突然砸下來一個知音體的標題:“年輕企業家夥同他人性虐妻子,被幼子撞破兩死一傷家破人亡”。

顏浩坐直了身子,夥同的那個人是王仁?所以朱彤就此失憶了?誰,死了?

朱彤點點頭,嘴裏有些發苦。

當時生父已經是當地小有名氣的企業家,有錢人家的臥室私密是那麽招人口舌、吸引眼球的話題,簡直轟動一時。朱榕清醒過來就不大能記得顏青,而且一看見他就會神經性的疼痛,疼到會暈過去的程度。生父是靠自己闖出來的,脊梁骨死硬,事發之後就自殺了,也算逃過了後面千夫所指的唾沫星子。顏青因為驚嚇太過,之後也一直住在醫院裏,朱彤不怎麽能見到他。只有王仁,事發後早早被家裏安排著出國,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年紀最大的奶奶成了家裏的頂梁柱,既要張羅兒子的後事,又要照顧兒媳孫子,還要頂住媒體、鄰裏甚至是路人無孔不入的窺探和指指點點。連朱彤班上小朋友的家長都諱莫如深的讓孩子不要多跟她接觸。

奶奶真心不容易,講到這裏朱彤眼淚控制不住的掉下來。

只要不見到顏青,朱榕狀態還好,只是顏青不怎麽明白媽媽為什麽一看到他就那麽痛苦。他可能也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撞破了什麽,為什麽一夜之間,爸爸不在了,媽媽不認識他了,周圍人的眼神裏開始閃爍出不言自明的忌諱、揣測和些許的憐憫。他配合身體檢查,但不肯吃飯,餵進去立馬就吐出來,一直小聲的跟所有人說對不起。奶奶回家偶爾說起他,老人的淚水就停不下來,她的親人就剩這兩個孫輩,顏青承受的仿佛比兒子的死、兒媳的精神失常更讓她揪心。

朱彤還記得奶奶在家、醫院、菜市場三點之間往返小跑,在廚房裏搗鼓著把豬肝、菠菜弄成醬,希望顏青好歹能咽下去一點。出事後老人一改從前的絮叨,她是老了,但她心裏明白著,她現在說出的話,旁邊都有耳朵聽著,哪怕是塊鮮肉,入口了能吐出來的,也就是嚼不動的肉筋,她提防著不能授人口實,讓這個已經風雨飄搖的家,再受一擊。

家裏一下子少了三個人,奶奶不怎麽說話,朱彤也不再看那些色彩斑斕的動畫片。死水一樣的沈寂當中,朱彤只能時不時聽見奶奶的低喃。他還那麽小,又那麽乖,老天也不開眼,讓他遭這些罪……

然後顏爸爸出現了。他跟朱榕青梅竹馬,朱榕戀愛成婚,他就退守一邊。顏家已經給他安排的相親對象,兩人相處也還不錯。朱榕下嫁本就和娘家斷開了,再出這種醜事,朱家人都避閃不及。可他還是來了,利落的安排著把他們帶走,換個地方,遠離是非。要不是他,奶奶可能還會撐得更久一點。

但朱彤發自肺腑的感謝他,至少讓老人家在最後的時刻,知道自己的親人是有人照料的。她安心了,放松了,也就去了。

朱彤在奶奶的病床前才又見到顏青,他瘦得像只營養不良的小貓,蜷縮在奶奶的病床前,臉貼著老人垂在床沿的手。

老人神志微明,摩挲著孫兒毫無肉感的臉。她知道朱榕失憶了,朱彤在她的嚴防死守下也就知道個大概,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可憐的孫兒。她硬撐著,盡量把頭往顏青的小腦袋邊上靠過去:“弟弟呀,你要吃飯,吃飯才能長大,長大了就好了,弟弟呀,聽話……”

這是她最後的叮囑了。

朱彤在一旁放聲大哭,顏青扶著床站起來,看著眼睛已經合上的奶奶,慢慢的點了點頭。

對弟弟的立意禁食朱彤早有耳聞,心中也不是沒有埋怨,她希望顏青能更懂事一點,不要再給奶奶增加負擔。可自奶奶去後,顏青無疑是最好的弟弟。他開始吃飯,乖乖做顏爸爸的小孩,怕朱榕見到他發病,他就盡量跟她保持距離。他做得那麽好,以至於他和朱榕在外人眼裏,就是相敬如賓的繼母繼子,不會生出任何懷疑。

朱彤生處這樣的設定多年,現在對第三人講起來,才意識到溫水中浸泡良久,他們對顏青的隱忍已經習慣到了近乎漠視的地步。她愧疚著,不由去看顏浩的反應。

顏浩望著對面以俯視角度畫著高樓群的電視墻。顏青是在那樣一個環境裏長大的。他有父母,但卻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爸爸媽媽。然後他搬了出來。顏浩拼命去想顏青當初是怎麽樣一個人在這套空蕩蕩的房子裏畫畫的。給自己畫一個家。

他又喝了一大口水,這是進門後他喝的第二瓶500ml的礦泉水。像是什麽東西在心裏燒起來了一樣,他需要冰涼的液體不斷的沖進去,才能壓制那種灼心的炙熱。最後他站起來,跟朱彤說他先去洗個澡。

等淋浴噴頭的水流打到頭上,順著頭發淋到臉上,顏浩單手撐著墻上的瓷磚,手掌和指腹貼著磚上的暗紋。他覺得眼睛裏有什麽持續不斷的滴出來,和著溫熱的水流一起滑下臉頰,順著下巴輪廓的下沿流下去。他胸膛劇烈的抽搐著,鼻子像是進水了,堵得整個大腦都轟鳴起來。

他哭了。

朱彤在客廳把打包的袋子打開,掰開附帶的一次性筷子夾了條酸筍。筍很嫩,又酸又辣。顏青難得喜歡這麽口重的東西。

她講這一通,像繞著操場一圈一圈在跑,身體將近透支,但腦子裏一片清明。

顏浩估摸著是哭了。她看著他一口一口的喝水,捏著礦泉水瓶子的手無意識的施力。她還沒見過小孩這麽消沈和難過。他們一家人的傷疤,所有人像是達成默契一樣,等著它慢慢養好,結痂,新肉長成,再在脫落之前抹一些退疤的膏藥。時間長到已經沒有人想到,這傷在顏青身上一直沒好。倒是顏浩,生生在自己身上挖出個對稱的傷口,以求對那個人能感同身受。

她眼睛又濕了,林家順的信息正好過來,傳了張照片,說是在顏青口袋裏找到的。朱彤點開,是王仁拋出來的顏浩他倆手牽手的背影照。

朱彤像是心被撞了一下。某種潛藏在重重舊事中的東西呼之欲出。她放下手機,站起來。

誰照的?怎麽會到顏青手裏?王仁嗎?她直覺這和顏青匕首傷人有決定性的聯系。

她繞著客廳踱步,不自覺的咬起手指甲。前塵今朝纏做一團,她伸出手試圖把擰成結帶著刺的線拉出頭緒。

王仁為什麽把這張照片給顏青?顏青當時試圖和自己討論小孩對他的感情,她是說了什麽讓弟弟幾乎和顏浩決裂開?

“戀母”?“脅迫”?“□□”?“戀童”……

朱彤像被什麽擊中了一樣,差點站不穩。她踉踉蹌蹌幾乎是摔回了沙發上。

“他還那麽小……遭了這麽多罪……”奶奶當年喃喃的低語,在她心裏撞鐘一般交疊著響起。朱彤覺得自己從腳到頭開始發冷,甚至能聽到上下牙床因戰栗而不斷碰撞的微小聲響。她環抱雙臂,想讓自己別抖得那麽厲害。

巨大的恐懼包住她,連頂燈投影在橘樹上所映射出的溫暖橙色都像打過霜似的淡漠下來。剛剛講過的往事凝做成千上萬枚相片以視線無法捕捉的速度傾斜而下,簌簌打落在她心上。

她依稀想起來,出事後第二天還是第三天她就在醫院看見了媽媽,那是個夏天,朱榕穿著寬松的短袖病號服,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除了精神恍惚,沒有其它的異樣。而顏青,她是在很久以後才見到弟弟的。

朱彤整個視野都模糊了,腦袋裏面像打在火花,一跳一跳,劇烈的疼。不知過了多久,顏浩站在她面前,彎著腰,問她怎麽了。

朱彤仰起頭,視網膜上只映出一個大概的影子,“不是媽媽。”她哽咽著說。

“什麽?”

朱彤眼淚水一樣從臉上淌下來,“不是媽媽被顏青撞見了,”她幾乎抽搐起來。

“是反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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