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八

高二下期的期末考試彌漫著一種劍拔弩張的味道。

考完最後一門的下午，顏浩對著開始西沈的太陽，倒有種又活過來的感覺。碰上他這一組大掃除，又被派上拖地的任務，顏浩拿了本雜志在教室外面等別人掃地。考試寫了太多數字和符號，看著文字他都有些恍惚，他隨意的翻動著挑圖看。

“Hey，考的怎麽樣？”

顏浩擡起頭，吳抒抱著本書站在他面前。

他放下雜志，“還行。”

“那就是考得不錯了。”吳抒邊說邊把手裏的書遞給他，“奧數參考書，還給你了。謝謝！”

顏浩伸手接過來，這是沈涵推薦他買的。學校奧數培訓的時候被鄰座的吳抒看見，借去看了看。

“你假期怎麽安排的？”吳抒靠著窗臺上，側過頭問他。

顏浩想了想，顏青好像已經在選旅行線路，就是選得有些糾結。他不由笑起來，“還沒有定。”

吳抒轉過頭，對著操場，“我家裏要去俄羅斯逛一圈……”

這時教室裏掃地人完事了，在裏面叫顏浩進去開工。

“那我先回去了，”吳抒站直身，又指了指剛還回去的書，“書很不錯，值得好好看。假期隨身攜帶讀本。”

顏浩沖她點點頭，“嗯，假期愉快。”

顏浩拖完地，班上就只剩他一個人了，考完試大家都歸心似箭恨不得早點脫離校園。他收拾著書包，把吳抒還他的書隨手扔進去。書頁翻動，一個淡藍色的信封落出來。

周平個烏鴉嘴。顏浩有點要撫額的沖動，然後把信封撿起來投進書包，起身鎖門往外走。信怎麽處理可以再說，家還是要回的，顏青說了今天會慶祝他考完在外面吃。

走過吳抒他們班的時候，顏浩下意識的往裏看了看，已經走空的樣子，只是教室門不知為什麽半掩著。

他停下來，仔細確認了一下。確實沒有人。顏浩迅速的推門進去，走到吳抒位子上。奧數補習在這個教室上過課，他知道吳抒的位子。火箭班都是按名次選位子，吳抒還跟他炫耀過，占著第一順位的好處就是每次都可以選她最喜歡的靠窗座位。

他從書包裏掏出吳抒給的信，想放回吳抒抽屜裏。正當他心裏覺得快大功告成的瞬間，空蕩的教室中炸開一個嚴肅問句，“顏浩，你在做什麽？！”

顏浩擡起頭，年級組長站在門口。他驚了一下，手裏拿著的信封掉到地上。

顏浩從未如此慶幸自己成績不錯。好學生在學校裏總是會受到老師額外的優待。比如體諒他們“脆弱”的內心，免得對學業產生負面影響。出於善意，他沒有講明這是吳抒給他的信，他只想把信還給她，僅此而已。因此在閆老師的認知裏，這就是一次情書投遞的被迫中止。當事雙方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交流和進展，通過一個假期的冷凍，青少年的情感也許就轉移了。她從眼鏡後面打量著顏浩，心裏判定沒有必要把尚不知情的女生牽涉進來。同時，她嘆口氣，表示希望顏浩以學業、同學共同進步的友誼為重，不要顛倒主次，暗示他不要再執迷於青春期的悸動。

顏浩乖乖垂著頭聽她講，被允許離開的時候簡直如釋重負。

為了體現信任，也為了保證學生心理不受影響，信還捏在顏浩手裏，閆老師也沒有要求看內容。

顏浩出了一身的汗，騎車飛馳在回家路上，風吹得他身上的T恤朝後鼓起，才漸漸幹爽涼快起來。不過一驚一乍，倒讓他把信的事情拋到腦後。接著就是假期了，他全力踩著車往家趕，顏青說不定都到家了。

可惜事情並沒有如他所願的結束。閆老師左思右想，還是把情況反應給了班主任，覺得需要借家長會和家長溝通下。馬上就暑假了，學校鞭長莫及，給家長打個預防針要來得穩妥些。

顏青跟班主任聊完從辦公室走出來，家長們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整個校園都沈寂了下來。樓道裏只聽見他一下一下的腳步聲。

走去停車場，天色已經暗下來，時不時砸下來幾個雨點。顏青坐進車裏，聽見手機響了一下。他沈默著發動車身，沒有去管它。

回家路上，雨傾盆而下，顏青打開雨刷和車燈，世界好像都隔在了雨幕之外。

他覺得自己是應該高興的。小孩在往那條正常的、容易的路上走。迷途知返，哪個家長不該為此慶幸呢？

所以他驚異於自己的痛苦和失望，他比預想更深的陷在顏浩喜歡自己的假象裏面。意外的戳開真相讓他痛得毫無招架之力。

他直接從車庫走進樓道，進門換鞋的時候才意識到那麽大的雨，他身上都在往下滴水。

顏浩聽見動靜從房間裏出來，看他濕透的樣子，邊跑去拿浴巾邊數落他，“不是給你發微信了嗎！到家讓我下來接你。這麽大的雨！”

顏青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張開浴巾搭在他頭上。

他在開口前下意識的用左手扣住右臂，希望能壓住聲音的顫動，“浩浩，有喜歡的女生是件很好的事情。”

仿佛是另一個人從他身體裏發出了聲音。話音未落，他就察覺到自己的突兀。回來的路上，他明明已經想好了，要找個機會自然的把話題引過來，告訴顏浩他這樣很自然，自己也完全沒有介意。

顏浩有些驚訝的睜大眼睛，正給顏青擦頭發的手也停下來。但這只是短暫的停頓，顏浩飛快的反應過來，沖回自己房間，“顏青，你等一下！”

不一會兒，他拿著那個淡藍色的信封，重新站到顏青面前，當著顏青，把信封拆開。

“這並不是我寫的信。有個女生，叫吳抒，她給我的。正好他們教室沒人，我想放回她抽屜，還給她。結果被閆老師撞見了，以為是我寫了信要給她的。”

顏浩把信紙抽出來，攤開。一看就是姑娘的字跡，寫得比他規矩多了。

“我當時想著事情解決了就好，不想牽涉別人，所以也沒有跟老師講清楚。”

他視線一直都放在顏青身上，看他神色松動，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他。

顏青的身體完全松懈了下來。幸好顏浩抱住了自己，否則他都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來面對他。他心裏翻騰著羞愧、歉意和無法否認的快樂。

顏青慢慢伸手回抱住顏浩，“對不起。”他頭埋在顏浩肩窩裏，小聲說。

顏浩收緊了手臂，“我應該先告訴你的，”他頓了頓，“顏青，趕緊洗個澡好不好？你身上都涼透了。”

兩個人都笑起來。

顏青去洗澡。顏浩去廚房切了些姜，燒水熬了個姜絲紅糖湯。等顏青洗完穿戴好，坐在床上喝一大碗，渾身都暖融融的。

窗外的雨還在下，可以聽見窗沿上滴水的聲音。顏浩在外面大聲招呼他吃飯，顏青拿著喝空了的湯碗往客廳走。

親情、友情、愛情，他們已經離對方如此的近，無法設想還有什麽可以讓他們分離，以至於未來，顯得那樣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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