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二

顏浩有個小金庫。最初，只是顏青單獨開的一個銀行賬戶，除了用顏青的名字，其它都交給小孩自己管。車禍後顏青還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就有了這個想法。要是他哪一天突然不在了，除了朱彤，顏浩自己也能有所保障。

當然沒有對顏浩透露這個念頭。他只是把當年小孩拿到的各種紅包加總起來，以培養理財意識為由，交給顏浩自己管理。然後定期存一筆錢進去，名曰教育基金。

開始幾年，顏浩能分清的只是定期的利息比活期的高、零存整取也不錯。慢慢的，他發掘出一些新的存錢渠道。先是餘額寶，後來擴大到一些P2P平臺。顏浩像游戲一樣，分門別類的把錢分散開，用個Excel的表格粗粗的記著金額、收益率、到期日，循環投資。

朱彤第一次看到顏浩把統計的小表格用折線圖的功能表示出來，比較收益變化的時候，就像看見貓咪用爪子從魚缸裏撈魚一樣，整個臉上都是對智慧生物的驚嘆。

她靜靜的看了一會兒，順便湊過去瞄了一眼資產總額和凈收益，忍不住問：“浩浩，你這些錢拿來做什麽的？”

顏浩回過頭。做了什麽？給顏青買過畫筆、顏料，請他吃過兩次飯，去超市的時候主動用這張卡刷過幾次。

也沒能做什麽特別的事情。他想了想，轉回去，“沒什麽。就攢著。”一邊把程序關了，一邊站起身，“走吧，吃飯去。顏青剛剛都叫過了。”

他已經長到和朱彤差不多高了。一起身，朱彤就感覺到面前的陰影面積直線上升。

顏浩照例去幫著拿碗筷，端飯盛湯。顏青洗過手跟在他後面出來。朱彤啃著雞爪子擡頭看他們，嘴裏含糊的招呼著，“快，快坐下一起吃！”

顏浩繞到顏青身後幫他把圍裙的結解開，顏青側過頭對他笑了笑，從身前把圍裙脫下來。

朱彤舉著啃了一半的雞爪子，楞楞的看著。在她看來，他們三個已經一起生活了很長的時間，未來可能會一起生活更長的時間。她卻第一次莫名的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外人了。

顏青發現那張“男滴和男滴”的小光盤，是顏浩初三快中考的時候。他在家裏收拾小孩以前的作業本、課本，捆綁打包，辭舊迎新圖個好兆頭。在快被清空的書櫃下層底部，他看見了方形紙殼包著的光盤。

家裏只有他一個人，又正是上班的點兒，非常安靜。

顏青手裏拿著光盤，靜靜了站了一會兒。他應該是厭惡的。這樣的東西放手裏是會燙的，像捏著一只還有體溫的耗子，恨不得扔出去或者直接掐死它。

但是他沒有。書櫃的另一邊，是顏浩各個階段的作文本。作業本、練習冊，學期一過，就會被清理掉。但是作文顏青還是保留了下來。他彎下腰，隨手翻了翻。小學裏像“我的爸爸/媽媽”類似的命題作文，顏浩一律都寫“我的顏青”，寫得理直氣壯。

顏青微微笑起來，把光盤放回原來的位置，用他剛剛整理出來準備留下的東西重新壓在上面。

對。這是他自己養大的小孩。他會好奇，會想看這個世界好的、沒那麽好的東西，也會選擇他未來要走的路，想成為的人。

顏青關好書櫃門，坐在顏浩床邊。那是顏浩的明天，如果他還可以參與，那也是他自己的明天。和那些過往斷然隔開的明天。

有些人的勇敢在於坦然的面對過去，有些人的在於永遠的壓制它。顏青克制住不去理會蝕心的暗黑一角。不止是顏浩，還有朱彤、媽媽、顏叔……顏青緩緩的躺下來，蜷起身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顏浩上午的補習快結束了，要趕緊準備午飯。他環視了一下收拾出來清爽不少的房間，走了出去，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中考前顏浩已經確定直升本部高中，參加考試只是為了分班。考完他和周平碰了一下，高中兩個火箭班，四個平行班，外加兩個出國預備班。不出意外，他和周平可以勝利會師在同一個火箭班裏。

然後就是縱情玩耍。當然，相對於顏浩規律的生活，也沒有太過肆意。不論在哪裏聚會、玩什麽，顏浩雷打不動的十點前一定到家。

連顏青某天都忍不住跟他講，家裏是沒有門禁的。顏浩悶悶的回他，“我知道呀。但是我要早睡，要長身體的。”說完還瞪了他一眼。

朱彤在旁邊“噗”的笑出來。小孩在長高這一點上，真是從不懈怠的。

正好這個夏天，顏青他們設計部門組織去泰國。和顏青差不多一般高的顏浩拖著行李箱跟在顏青身後跟大家在機場匯合時，顏青的同事們對顏青嘴裏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下的“小孩”、“浩浩”表示完全對不上號兒。

家長大人對這些吃驚的表情和形容非常滿意，更加覺得顏浩站在自己身邊各種威風凜凜。

海邊特別曬。下水之前大家都舉著50倍以上防曬不計成本的往身上抹。顏青幫小孩背上抹完，轉過身又讓顏浩幫自己抹。顏浩接過防曬往掌心擠，合掌在掌間滋開，然後照著剛剛顏青的動作，從肩膀往下慢慢抹，每一次都是雙手從脊柱往左右兩側抹。抹到腰間，就像是從腰後攤開雙手，貼著腰線把面前那人攔腰抱住一樣。顏青還怕癢的往外閃躲。顏浩用手抓住他的腰往自己懷裏攏了攏，粗聲粗氣的說：“快好了，不許跑。”他都能聽見自己吞咽唾沫的聲音了。

好容易弄好。顏青扭頭過來招呼他下水，卻看見小孩已經在身後的躺椅上坐下，浴巾搭在腰間。

顏浩迎上他探究的眼神，“我要先坐一會，你先去吧。”

正好其他同事吆喝著一起走，顏青被他們一帶，只能匆匆的跟小孩確認了一句身體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顏浩一個人坐了幾分鐘。防曬霜有些油膩的觸覺還在手上。指腹和掌心還有顏青皮膚和身體輪廓的觸感。他朝後往躺椅上一倒。他今年就十五歲了，還有一年、兩年、三年……顏浩心裏毫無結果的算著，等待得煎熬又甜蜜。

晚上安排了人妖秀。看完後大家等在出口和人妖拍照。在周圍人的唆使下，顏青把小費準備好，調侃著跟顏浩說，“浩浩要不要去的？可以選一個你覺得最好看的。”

我覺得你最好看，而且照相還不用給錢。顏浩直接給了他一個白眼兒，轉過身去不和他說話。

為了彌補和大家起哄戲弄自家小孩，顏青去路邊水果攤剝了個榴蓮，捧回來獻給一個人站在街邊的顏浩。顏浩跟他賭氣向來超不過三分鐘，屬於一哄就好型。一邊吃，小孩一邊說，“其實不應該再叫他們‘人妖’的。有些人要的自由是選擇喜歡哪個性別的人，有些人的自由是選擇喜歡當哪個性別的人。都是權利主張，後者還體現了醫學昌明。”這話他原來聽朱彤說過，借機半嚴肅半試探的講出來，仔細觀察著顏青的反應。

顏青想起他在書櫃翻到過的光盤，對上小孩專註盯著自己的眼睛。他點點頭，把最後一塊胖乎乎的榴蓮肉餵到小孩嘴裏，認真的應和著，“對，你說的對。”

回到酒店，顏青洗完澡出來，看見顏浩靠著床頭坐著，也沒開電視。

“怎麽了？”他邊問邊在顏浩床邊坐下，“頭發都還在滴水。”他拿過床頭櫃上的毛巾，搭到顏浩頭上幫他擦起來。顏浩靜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他們都笑話我已經不是你的‘小孩’了。”

顏青手上一頓，嘴角微微上揚。

感覺他停下來，顏浩把頭靠到他肩膀上，蹭了蹭。

顏青覺得心軟得都快化了，用手在顏浩背上一下一下順著，“是要長大的呀。長大了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會更加自由。比如可以晚睡晚起，”他笑了笑，“也可以選擇和自己希望的人在一起。”

顏浩擡起腦袋，看著他。也對，長大了，就可以做小孩子不能做的事情了。

回程的時候朱彤到機場接他們。榴蓮幹就給她帶了十大包。朱彤往接機口走的時候都一蹦一蹦的。

顏青他們領好托運行李，走出來的時候，顏浩推著行李車，背著背包，顏青空著手走在他旁邊註意著找朱彤。朱彤最近瘦了很多，穿上了她心心念念的牛仔背帶褲，一看到顏青就跳起來朝他們揮手。

朱彤開了家裏的新車過來。顏浩讓他們先上車，自己把行李箱、打包好的果幹、橡膠枕頭往後備箱放好。顏青前一天在機場吃了太多山竹，飛機上空調又涼，胃有些不舒服。朱彤看著在自己旁邊懨懨坐著的弟弟，時不時空出手去戳他一下。這是她表達關心的奇怪方式之一。

“朱彤，你好好開車。”顏浩在後座制止她，一邊給粥店打電話訂小米粥。

車到院子裏，正下著太陽雨。“顏青你等一下。”顏浩從背包裏拿了傘，繞到前門接他，把他先送到樓道裏。

他又折回去，把傘送給朱彤，“你陪顏青先上樓。我來搬行李。反正雨也不大。”

朱彤撐著傘往樓道走。心裏某個雷達的觸角慢慢擡起頭。

是想多了嗎？

大學時代的好朋友總是指責她想象力過於豐富。上次去看她剛剛滿月的寶寶，小朋友伸出手想抓朱彤黑框的大眼鏡。她順勢握住寶寶圓乎乎的胳膊，滑嫩嫩都是肉的感覺。朱彤捏著，腦子裏不合時宜的突發奇想，這就是傳說中如兒臂粗的那個“兒臂”？

她正糾結的想著。鐘緣已經把小孩交給丈夫，然後狠狠掐了她一下，掐得她“嗷嗚”一聲。

朱彤萬分不解，憤怒的瞪她。鐘緣不甘示弱的回瞪，“瞅啥！你心裏亂想什麽我還不清楚。當年你神神秘秘戴耳機拉簾子看小黃片兒，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朱彤氣焰全無，委屈的縮到一邊。

對，一定是我想多了。朱彤收起傘，領著自家弟弟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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