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四

人和人的相處，會施與周遭一種特殊的魔力。顏浩在寒冷的冬天被領進顏青家門，冬去春來，跟著的夏天，在顏浩腦海裏留下了極其清晰的印象，如同他生命中初次經歷這個蟬鳴蛙叫的季節一樣。

每周去沈涵那兒兩次。按照沈老師的話，數學和物理，不是讓你在數字上錙銖必較，而是引導你用另一種眼光看待世界。剩下的幾天，每天上午都是安排滿滿的運動時間。手指因為長時間接觸球類而磨起了一層薄繭。快中午的時候回家，冰箱上層放著顏青上班前做好的冰鎮番茄。番茄在滾水裏過一遍，利落的把裂開的皮撕下，切片，碼在一個透明的大號玻璃碗裏，層與層之間撒上細細的綿白糖，最後再用保鮮膜把碗口封好。顏浩回家沖涼出來，可以消滅掉一整碗。

骨骼成長期的小孩看著仍是瘦，但肌肉慢慢結實起來，前些天跟院子裏一同打球大他幾歲的孩子比扳手腕輕輕松松就勝了。

城市昨晚剛下過一場暴雨。早上九十點鐘，地面的積水連同空氣中的水汽一道被盛夏的太陽蒸幹。溫度和濕度都正好，環衛工人在修剪街道兩邊的榕樹。走在樹蔭下面，鼻尖可以嗅到專屬於這個季節水草豐茂的味道。顏浩今天的項目是早場游泳，教練糾正過姿勢以後，小孩在五十米的泳池裏面認真地打了六個來回。上岸的時候，腿都有些發軟。在游泳館的浴室裏簡單沖了沖，顏浩套上衣服趕緊往外走。周六，顏青中午也會在家。接孩子的家長在泳池門口圍成一個圈，手裏撐著傘，拿著水和面包。顏浩靈巧的從傘和傘的縫隙間突出這個小小的包圍圈。中午的太陽在行人身後綴成一團黑色的尾巴。背包在身後有節奏的拍打，總是朝著自己憧憬的人身邊奔跑，他一直保持著飛快的步伐。

一進院門，擡頭就能對上自家窗臺。季節變化，原先的駱駝刺換成了豬籠草。那天花市上，顏浩在這株自己從未見過的植物面前站了好久。吃蚊蠅的草，長得也挺好看的，讓人莫名的覺得有些像朱彤。等他和顏青一起把這盆草搬回家，朱彤也在它旁邊轉悠了很一會兒 。顏青在花店裏就認真請教過店主有關飼養的問題。熱帶植物，需要每天澆水，喜歡潮濕的環境，時不時要用水噴噴葉子。明明是植物，就因為它吃肉，家裏倒像是多養了只小動物，連阿姨都會使用“餵水”這個詞。

正午的陽光打在頭上，顏浩視野裏產生了一些恍惚的錯覺，好像他一直都生活在這裏。曾經的日子仿佛從未發生，即使存在，也是久遠以前的事情。他生命的每個角落，現在都被名為“顏青”的世界覆蓋。日光之下 ，顏浩渾身彌漫著一種烘烤過後的暖意，他已經開始習慣這樣的幸福，只是手仍然不肯松懈的攥著。

顏青的日子卻沒有這麽愜意。他開始不斷參加公司內部或者同客戶的各式應酬。大學裏，顏青在飯桌上是出了名的有原則，滴酒不沾。“總要有個人清醒著把女生送回去，把你們扛回去吧。”校園是個神奇的地方，有些人飛速的社會化，有些人則可以毫不突兀的側立在人情世故之外。但顏青個人喜好上偏執卻出乎意料的適可而止。以至於他在杯盞交錯間會由衷慶幸，當時朱彤如此堅定的拒絕進入顏氏。否則……清脆的碰撞聲後，顏青仰頭，紅色的液面在透明的高腳杯裏傾斜、下降、消失。她會當場把自己拖走吧。趁著新一輪添酒，他挾了一筷子菜墊進去。老實說，這種想法讓飯局也顯得不那麽長了。

顏浩上樓的時候刻意把腳步放重。顏青耳朵很靈，可以辨認出他、朱彤、阿姨的腳步聲。可是他滿心期待的站在家門口，卻始終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等他掏出鑰匙自己開門進去，找了一圈沒有發現顏青的身影，這才老實拿出手機。果然，顏青臨時有飯局，連晚飯也回不來了。顏浩有些洩氣的洗完澡，把需要換洗的衣服扔進洗衣機。顏青走前煮了滿滿一壺青果水，在涼透之前加好了蜂蜜。盛水的玻璃杯子是兩個人在夜市上淘的。顏浩看著並排兩個杯子上一大一小的貓咪。他不生氣，只是希望能有更多時間跟那個人在一起。

事與願違是一個很討厭的成語。顏青雙手撐著桌邊，努力讓自己能正常地起身，就這樣還左右晃了晃。“你還好吧？”身旁的人適時伸出手穩住他肩膀。顏青側過頭，剛一開口便嗅到嘴裏混雜著食物味道的酒氣。他下意識的避開，身體更加劇烈的踉蹌了一下。那人順勢松開手，“這個點兒叫車不容易，前面還有排著幾位女士。不如讓司機順路送你，反正顏叔家之前我也去過。”顏青緩緩望向他，視線已經不能準確聚焦在對方臉上。“我家不在那兒，”話音未落，他突然打了個酒嗝，聲音讓自己都楞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慌手忙腳的想退開，身體卻不受控制的往後倒去，重重的坐回了椅子上。

旁邊的人好像笑了起來，然後彎身扶住他胳膊，“沒關系。不過，你還能告訴我你住哪兒嗎？”他攙著顏青慢慢站起來往外走。還沒走出包間，顏青的重量便完全倚在他身上。餘賾朝門口想過來接手的保鏢搖搖頭，正想吩咐在酒店樓上開間房，卻聽見顏青一字一頓很小聲的說了些什麽。他停下來，“顏青，你剛剛說什麽？”顏青吃力的仰起腦袋，疑惑又有點生氣地看著他，“你不知道怎麽去嗎？”

原來是在說地址。餘賾好脾氣的重新問他，“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次好嗎？”顏青再一張口就咬到了舌頭，疼得瞇起眼睛。舌尖的疼痛讓他酒意都退去了幾分，眸子閃著惱怒的火光。這下，連餘賾身邊的幾個隨行都笑出聲來。

好容易問清地址，把人弄進車裏。餘賾靠在後座椅背上，側過頭看著徹底安靜下來的顏青。夏夜街燈的橙色光芒從車窗透進來，那人側臉的輪廓看上去格外柔和。“開慢一點。”餘賾邊說邊轉向正前方。

我家不在那兒，他玩味似的默念著。真是有趣。

顏浩聽到門口有動靜，已經是十二點以後了。他打開客廳的燈，守在門口，聽著鑰匙在門孔裏轉動，抑制不住臉上漸漸放大的笑容。“顏青……”小孩拖長的聲音在門完全打開後嘎然而止。

清醒著的兩個人都有些發楞。“Hi ，”餘賾回過神，揮了下提著顏青手提包的那只手，露出和善的笑容，“顏青醉了，我送他回來。”

顏浩比他想象中更快的反應過來，“謝謝你，快進來吧。不用換鞋了。”

“浩浩！”下車、上樓、掏鑰匙開門，好一通折騰之後顏青終於睜開眼睛，認清了自家小孩。那倆人看向他，不知道他是酒醒了還是在說胡話。“浩浩？”沒有得到預期的回應，顏青又喊了一聲，身體明顯在向顏浩那邊傾斜，像要撲過去的架勢。餘賾收緊攙著他的手臂，這才沒讓他摔下去。顏浩走到他身邊，牽起他的手，“我在呢。馬上就可以躺下好好睡了。”

直到上床，顏青一直眼巴巴地瞅著自家小孩，好像明白自己不該晚歸，也不該醉酒。顏浩利落的幫他脫鞋，拿涼被給他蓋上，最後湊到他腦袋旁邊小聲說，“你好好睡吧。不怪你。”他朝餘賾指指門外，隨後關上床頭燈，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我給你倒杯水吧。”顏浩大人樣的邊說邊往廚房走。趁他不在，餘賾抽出一張寫有手機號碼的名片壓在他幫著一並拎回來的手提包下面。他直起身，環顧一下客廳。橘樹、秋千、城堡、都市樓群，全然不同於他這次為自己公司設計的辦公區域。

如此傾心畫飾，難怪別處都不是他的家。

“今天真是麻煩你了。”小孩端著紙杯走到他面前，“我加了些涼水，溫的可以吧？”餘賾笑著點點頭，接過來一口飲下，“你也辛苦。我這就走了，早點休息。”

顏浩跟著他到門邊，等樓道裏的聲控燈亮起來，小孩向他揮揮手，關上門。餘賾轉身下樓，身後傳來反鎖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深夜裏顯得特別幹脆。餘賾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撩撥了一下，閃出一線隱隱的火光。

顏浩端了盤熱水放在顏青床前，把毛巾浸濕後擰幹 ，開始給顏青擦臉。毛巾輕輕拂拭過顏青微蹙的眉頭，明明是那樣愛安靜的人，顏浩嘴巴緊抿著說不清是心疼還是埋怨多些。擦完臉 ，重新淘過毛巾，擰幹後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細把手也擦了一遍。接下來是拖地，從客廳一直到臥室的走廊，拖到茶幾旁的時候，突然發現到顏青手提包下壓著的一角白色名片。拿起來一看，小孩輕笑了一聲。原來你叫餘賾呀。他走進自己房間，拉開書桌抽屜，把它壓在幾冊筆記本下面。

可惜這個聯系方式留得稍晚了一些。

等他收拾完房間，洗漱好自己，顏浩推開顏青臥室門，沒開燈，借著外面的光，走到顏青床邊。顏青已經沈沈睡過去，眉頭舒展，應該沒有再難受。顏浩想著他剛剛醉著還要朝自己靠過來的樣子，心頭泛起一絲無法言喻的甜意。他用右手圈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是還太細，遠不夠他想要的那麽結實有力。但總有一天，在不會非常遙遠的將來，不論在什麽情況下他一定可以穩穩的接住這個人。

顏浩彎下腰，在顏青的鼻梁上輕輕刮了一下，“喝醉了的笨蛋。”

總之，這是個神奇的夜晚。顏青有關如何回家的記憶在酒精作用下化整為零。等他第二天中午醒來，腦子裏只充斥著得煮點什麽以通過食補彌補小孩缺覺的種種念頭。另外，在好整以暇等待整整一周後，餘賾始終也沒有接到顏青道謝或者道歉的電話。這座城市只是他餐飲王國幾家門店所在 。隨著工作重心的轉移，那個夏夜裏暧昧不明的星星之火也漸漸燃燒殆盡。

唯一的改變，居然是顏浩從此適應了睡午覺。之前學校實行夏時制的時候，中午有兩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為了保證下午的聽課質量，老師會要求家長監督孩子午睡。顏浩中午卻是不睡的，每次家長簽字證明都是阿姨或者顏青直接簽，反正他下午也不怎麽犯困。

可那天晚上快兩點他才上床，第二天一大早又如約去跟院裏的孩子打球。吃過中飯，整個人就像是被□□打了的小獸，搖搖欲倒。顏青滿心歉意的把他送上床，用涼被蓋在小孩肚子上，又拿過竹夫人給他抱著。朱彤也跟著蹭進來，和顏青一起站在床邊。他們三個人，朱彤斜著睡。小時候奶奶總愛把姐弟倆擱一張床上，講個睡前故事啥的也方便；所以直到現在，不論多大的床，顏青只會蜷在床沿那側睡。顏浩睡覺喜歡抱枕頭。顏青怕他夏天悟出痱子，專門給他買了一個軟竹編的枕頭，朱彤就總是拿這取笑他有個□□的竹夫人。小孩 剛躺下去還有些迷糊的意識，等竹夫人遞進他懷裏，他像抱著球滾了一圈的熊貓一樣翻了個身，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小孩真好，顏青此刻心裏柔軟的像是湖邊搖曳的葦草。他望了朱彤一眼，輕聲說，“放心，我以後不會了。”

朱彤點點頭，伸手戳了一下他右臉。兩個人相視一笑，放輕腳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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