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上學，回家，生活極其簡單卻再好不過。唯一美中不足是，顔青到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幾乎都趕不上飯點。顏浩並沒抱怨什麽。顔青臉上有藏不住的疲憊。

是為了養我，才弄得這樣辛苦嗎？顏浩疑惑著，卻不敢發問。

兩周後，學校進行月考。試卷發下來，紅色的分數旁標著班級排名。顏浩把卷子疊好放進書包。二十七名。程度上的差別顯而易見。

課間，班主任找他談話，“明年就要小升初考試，象這樣的排名，也就只能進所普通的學校。現在不加把油的話，以後再趕就來不及了。”

進不了好初中就考不上重點高中，上不了重點高中就考不上好大學。沒有名牌大學的文憑，拿什麽去找好工作……教育工作者長嘆口氣，重覆著“十歲看老”的老生常談。

小蔡老師意味深長的戛然而止。你不好好努力，又怎麽報答領養你的人？

等走出辦公室，顏浩本來就有些焦躁的心，變得更加狼狽。

晚上，顔青回家，還在換拖鞋，小孩就拖著幾張試卷在一旁守著他。

“怎麽了？”顔青揉下他腦袋。

顏浩把卷子遞給他，悶悶地說：“老師說家長要簽字。不能只寫‘已閱’。”

顔青掃下分數和排名，大概明白了自家小孩為什麽會情緒低落。他坐到沙發上，讓顏浩坐他旁邊，仔細看起來。

英語和語文都有九十多分，想來是零點幾分就甩下幾個名次。只要知識掌握了，並沒多大關系。倒是數學——最後一題空在那裏，一個字都沒動。前面那題應該還要困難些，浩浩不僅做了，還拿到全分。

“前面用的時間太多，就來不及做了。”顏浩小聲的解釋，“老師說我不會考試。”

顔青笑起來。技巧這東西，有了意識自然就能控制。他不認為是什麽大不了的過錯。

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講給顏浩聽。小孩不由露出輕松一些的表情。

“顔青，”他忍不住，還是開口問了，“是因為我，你最近才這麽辛苦的嗎？”

顔青吃驚的睜大眼睛，“你在想些什麽呀？”

“不是嗎？你每天都好晚才回來，我以為……”

“浩浩，”顔青牽過他右手，“既然把你帶回家，我就有十足的把握能夠照顧好你。”

“這段時間晚歸，”他停了停，“是因為有個朋友，他現在狀態非常不好。我希望能幫他渡過難關。”

他把掌中的小手握緊一些，“下次再有這樣的想法，馬上告訴我。好不好？”

顏浩側過身，頭偎進他懷裏，“嗯。”

顔青伸出手抱住他，收緊手臂。

稍微任性一點吧。

我不想，看到你如履薄冰的樣子。就像是當年的場景，無法阻止的再現……

他是一個人先住進新家的。他的房間也比姐姐的先布置好。兩天以後，剛剛大病一場而愈加消瘦的女人站到自己面前，臉上有著因為緊張泛起的微紅。

“媽媽。”他乖巧的叫她。

這是預先設定好的，也是他所渴望的。他只不過想在這基礎上，能有那麽一點超越臺詞範圍的貼近。所以才會心甘情願的陷在劇中，走好每一次過場。

姐姐也跟她一起住進來。而且，他們不用演戲。一大一小，牽著手上樓去看房間。

看著他們背影，身後的兩個大人，為了不同的原因，同時松了口氣。

“還是小孩子之間投緣呀。第一次見面就可以這麽親。”女人小聲對她身旁的男子說，語氣裏有解脫後淡淡的歡喜。

他眼淚一路掉，卻沒有回頭。

對呀，他曾是那樣的堅信，記憶是只要存在就一定能想起來的東西。要等好久，他才會明白，他錯了。他可以做的，只能是老老實實的守護著，永遠不會再屬於自己的人……

一片黑暗當中，被噩夢拖拽，呼吸也變得困難。好不容易醒過來，從被子裏伸出手，摸索著打開床頭燈。橙黃色的燈光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顔青起身，走到客廳倒了杯水喝。卻發現顏浩的房門微隙著，門縫中透出一道光。

忘關燈了嗎？顔青輕輕推開門。

小孩壓根沒睡，坐在書桌前埋頭看書。顔青的第一反應就是走上去讓他趕緊收拾上床睡覺。但他忍下來，小心帶上門，退出去。

走回自己臥室，掀開被子躺回去，顔青定神想了一會兒。

看書能讓他安心一點，那就隨他去吧。反正只會有這一晚上。

他笑起來。真是一箭雙雕的辦法。

不經意的，對顏浩的關註驅散了方才的夢境。顔青閉上眼，一宿無夢。

第二天下午，顔青開車去接顏浩，“今天在外面吃飯，先帶你去見一個人。對了，卷子發下來了嗎？”

“在。”顏浩簡單的答應著。昨晚睡太遲，他精神不大好。

“浩浩，現在學的科目裏，你最喜歡什麽？”

顏浩楞了一下。他還沒有考慮過類似的問題。他一直努力學好，因為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改變自己的生活。即使是隨便聲明的偏好背後，也存在著本人都意識不到的條件和資格。而環境，並不允許顏浩做出選擇。

看他不做聲，顔青繼續說，“朱彤的大學原先有位聲名顯赫的老先生。他說過一句話，朱彤跟我都很喜歡。”

“讀書不是為了當官，讀書不是為了掙錢。讀書就是讀書。”

“走得多高，走得多遠，別人眼裏看起來怎樣。這些都沒關系。重要的是，你有沒有遵從自己的心意。”

“浩浩，我希望，你能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做自己喜歡的事。”

“對了，等下要見的那個人，他非常厲害。你有什麽學習上的問題都可以問他。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可以請他做你的家庭教師。不過，都由你自己拿主意。”

如果一開始就對顏浩提這個建議，他一定不會接受。但現在，他絕對會認真的再做考慮。顔青的用心良苦是那樣的有理又珍貴。他確實把顏浩當成自家小孩來對待，而且還給與了他完全的平等和尊重。

A大校外的家屬區。房子是舊式的紅磚樓。一般都出租給考研，或者剛剛工作的學生。顔青認識沈涵不久，就把他打包送過來。

又臟又亂的巷子深處照不到太陽的小隔間，裏面安安靜靜待著的沈涵，那種透著死氣的冰涼，讓顔青看得膽戰心驚。

“其實現在，那個人過得很艱難，不太願意和別人接觸。”進門前，顔青給浩浩交底。“不過，他很喜歡數學。讓他教教你，也許會有點幫助吧。”

他打開門。

客廳裏的陳設相當簡單，右邊靠墻擺著飯桌，左邊是沙發。聽見聲音，沙發上年輕的男子站起身，“顔青嗎？”

“是。”他推推顏浩，示意他上前，“下午臉色還不錯。來，這是我家小孩，顏浩。認識一下。”

那人有些猶豫的朝前方伸出手，“你好，我是沈涵。”

看著朝另一個方向伸過去的手，顏浩趕緊走過去跟他握了握，“你好。”只覺得，對方瘦得骨節分明的手指，一片冰涼。

他的眼睛。顏浩回過頭看顔青。顔青朝他點點頭，臉上有顯而易見的惋惜和悲傷。

簡短的介紹後，沈涵和顏浩留在客廳裏講題，顔青到廚房準備晚飯。

顏浩把練習冊上的錯題念給沈涵聽，特意念得很慢。

沈涵雙手搭在膝蓋上，頭微微垂著。等他念完一題，才會出聲，說下解題思路。

幾題過後，突然，沈涵擡起頭，小聲的打斷顏浩，“你念快一點。沒有關系。”

隨著節奏加快，沈涵仿佛不再那樣拘束，有時甚至會在問題給出之前，直接開講，就像是他能看見面前的題目一樣。他反應迅速，那些顏浩需要列好幾個豎式才能解出的計算題，他腦子裏一過便能給出答案，然後才一步一步的講明方法。對應用類的題目，更是能一氣報出好幾種解法，再就最巧妙的詳加分析。

顏浩本來只念錯題，到後來，連那些自己做的很滿意感覺方法獨到的題目，也都念出來，看沈涵會怎樣做。

他覺得，沈涵單薄的身體內有著小宇宙一般強大的思維系統。一旦開始他所得心應手的思考，整個人的狀態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

兩個人你來我往，像是在玩挑戰者的游戲。顏浩突然明白了來時車上顔青問他的“快樂”。他現在就切實的體會到了，在面前這人的感染下。

最後，顏浩念了考試時費掉自己很多時間的應用題。聽過他的方法，沈涵笑起來，“這樣計算起來不容易吧？”

“嗯。算完卷子就被老師收走了。後面還有一道會做的題沒動。”

沈涵意料之中的點點頭，提了下另一種解法，“為什麽不用這個？一般都會先想到吧。”

顏浩有些懊惱地說：“但當時就覺得我的辦法會更好算。沒想到反而麻煩。而且，全都用一樣的方法，那多沒意思。”

沈涵把頭轉向他，最初一直籠罩在他身上的迷茫已經消退得一幹二凈。他要過紙筆，寫了一個長長的公式，把題中的數字帶入，幾步下來就得出了結果。

顏浩像看天書一般，“我不懂。”

“這是大學裏高等數學的常用公式。等你學到的時候，你今天用的方法就能幹凈利落的解決很多題目。”

“浩浩，寧可多花時間也要找最奇最簡的方法。我覺得這種想法本身就非常了不起，非常可貴。數學的目的不是為了解題，而是提供一種方法——把宏大的現實問題轉化為我們可以解析的模型。”

“浩浩，你要肯定自己。不要被分數迷惑了。”

顏浩定定的看著他。沈涵煥發出的堅定和自信，與進門時相比簡直判如兩人。他這才發現，如果不是瘦得脫形，這個人應該像顔青一樣好看的。

他脫口而出，“沈涵，你以後可以一直做我老師嗎？”

客廳裏的動靜，顔青在廚房裏都能聽見。他微笑著，但仍不時的感到心疼。

條件最差的時候，沈涵也會好好的保管著一摞一摞厚重的力學書。

兩相廝守的戀人，視若生命的專業，只要留下一個，沈涵就能支撐著走完一輩子。可是，上蒼何其殘忍，竟然同時奪走了兩樣。

第一次見他，顔青就清楚的感知到，沈涵辛苦的活著，卻沒有想要活下去的意願。

廚房窗玻璃映出的臉上寫滿痛楚，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的感覺……

回家的路上，話題不知怎麽扯到養生。顔青隨意的說起，晚上九點半到第二天早上五點，是睡眠的黃金時間，對小孩子而言就是“長”覺。缺少睡眠的小孩很難長高。

男孩子果然都是很希望長高的。顏浩臉上有明顯的悔意。

又一個目的達成，顔青開心的開自己的車。

顏浩看著窗外，想著的卻是身邊這個人。顔青帶著他接觸過的人並不多：朱彤、阿姨、沈涵，再加上自己。幾乎在每一個人面前，顔青都給他不一樣的感覺。朱彤面前針鋒相對的隨意幽默，阿姨跟前的尊重和一點孩子氣，沈涵面前的快樂風趣體貼，對自己的溫柔細致。仿佛對任何人，顔青都有辦法以別人最期望的方式演好自己的角色。

顏浩眉頭皺起來，有些不滿，也有些他說不清楚的心疼。他不由得想要多知道一些，在自己來到這個家之前——

顔青，是怎樣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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