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銀杏(二)

關燈
鐘秦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體會到了哄人吃飯是什麽滋味。

“吃點。”

“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

“不想吃我就不吃!我就想吃涼的!”

“……你鬧到現在,菜也差不多涼了。”

“我沒鬧!”

“……”

鐘秦無奈,只好展開那個才買的抱枕,用小被子把席彥整個裹了起來。

……如果能把他打包裝盒遣送回家就好了。

剛裹好,鐘秦才松手沒有三秒,席彥就像個多動癥一樣,把小被子給抖掉了:“在教室裏裹被子像什麽樣!還有這狗頭也太傻了!我快十七了!”

鐘秦:“……”

以鐘秦和席彥為中心,方圓兩個座位內的地盤,都沒人敢坐。

這個氣場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席彥生了病很不聽話,準確說是勉強聽得進別人的話、完全聽不進鐘秦的話。

鐘秦又舍不得對席彥垮下臉色——主要是怕這個潑皮萬一有點逆反心理,那鬧起來豈不是更難收拾。

於是鐘秦只能幫這位愛喝熱水人士把杯蓋打開,好吃好喝伺候著:“喝一口,然後吃飯。”

席彥繼續甕聲甕氣地撒潑:“我不,我要喝冰可樂!”

“……”鐘秦徹底無奈了,“彥彥,聽話。”

席彥懵了片刻,眼睛瞬間睜大了:“……什麽鶯鶯燕燕的!你喊我花名呢!”

鐘秦坐在席彥旁座上,心累地撐著下巴,偏頭看他,順著他:“你還有花名?”

“你也有,”席彥一本正經說,“你的花名是狗哥!”

“……行,你就給我起這麽一花名。”鐘秦嘆口氣,“你這不像生病了,像喝多了。”

哄了半天,席彥這朵嬌花總算給自己餵了點水。

嬌花喝完水,又看了眼飯盒裏的飯菜,鐘秦趕緊趁熱打鐵,把筷子遞給了他。

席彥拿著筷子,吃第一口飯之前,突然對鐘秦意氣指使道:“……你再叫一聲呢!”

“……”鐘秦抿著嘴,呼了長長一口氣,又好氣又好笑地低聲哄道,“彥彥,吃飯。”

席彥就乖乖把飯吃了小半。

鐘秦也知道席彥可能沒什麽胃口,但好歹墊了點肚子,可以吃藥了。

鐘秦看了一眼感冒藥說明書,確定是風寒藥不是風熱藥,又看了看怎麽吃,然後就取了兩顆膠囊放在了自己手心。

鐘秦一手拿水杯,一手舉著藥,遞到席彥嘴邊:“吃藥。”

席彥的嘴唇比平時略紅一些,現在故意跟鐘秦作對,閉得死緊:“唔!”

鐘秦似乎已經摸到一點對付席彥的門道,低下聲來:“彥彥聽話。”

隨後鐘秦掌心一燙。

席彥把腦袋埋下來,嘴唇貼著鐘秦的掌心,探出一點點舌尖,把這兩顆膠囊舔走了。

鐘秦蜷了一下手指,中指指尖下意識從自己手心輕輕蹭過。

餵席彥吃藥真的很像餵小狗吃東西。

——有時他教小狗坐下或趴下,就會在掌心放一粒狗糧,作為給聽話小狗的獎勵。

於是鐘秦便順手撓了撓席彥的下巴,席小狗果然舒服得瞇起眼睛。

席彥這頓飯實在吃得太不容易,鬧得鐘秦自己也沒怎麽吃好。

但好歹雙商都倒退回學齡前兒童的席彥吃飽喝足後,就裹緊鐘秦給他買的、很傻的狗頭小被子,開始睡覺了。

雖然鼻子有點堵,睡得並不舒服。

但勝在很暖和。

鐘秦等李文睿也吃完飯,就和他一起去辦公室給席彥請假。

主要鐘秦是外班的,也不好直接去找江水。

李文睿接到新的任務,當場又給鐘秦敬了個禮。

江水了解了席彥的情況,特批他晚自習可以睡覺。

第一節 晚自習下課,鐘秦還特意從對面教室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席彥還是很兇:“唔……走開走開。”

鐘秦:“……”

嘴巴上叫他走開,腦門卻又誠實地貼了上來。

第二節 晚自習上了一半,席彥迷迷糊糊清醒過來。

晚自習大家都在奮筆疾書,教室非常安靜,再加上江水給今晚守晚自習的任課老師打了招呼,沒人管席彥睡覺,他這一覺睡得還比較踏實。

原本只是有點低燒,又吃了藥,睡了一覺身體狀況好了不少。

但席彥迷迷瞪瞪地看著黑板上各科課代表總結的家庭作業,一時間卻很是迷茫:“……晚自習睡的覺果然是會熬夜補回來的。”

鐘秦來接席彥放學的時候,席彥還在奮筆疾書,身上依舊裹著小被子,一只手從被子裏鉆出來拿著筆,另一只手緊緊抓著領口位置,不讓被子滑落下去。

鐘秦揉揉他的腦袋:“回家了。”

席彥一臉哀怨:“好歹讓我寫完一科……不然我今晚別睡了……”

鐘秦卻是微微揚了揚眉:“還要叫你彥彥才肯回家?”

席彥:“…………”

席彥這才後知後覺記憶回籠,回憶起了自己撒過的潑和耍過的“病瘋”。

吃飯要鐘秦叫他彥彥,吃藥要叫他彥彥,喝水、睡覺都要鐘秦哄著他叫他彥彥。

不然就不聽、不配合、發脾氣。

席彥回過勁兒來,被自己這一系列的行為深深震驚了。

他小時候對文霞女士都沒這樣撒過嬌!

席彥把筆扔了,緩緩拽起被子,把沒處擱的一張老臉蒙了起來,就只露出兩個迅速變得紅彤彤的耳朵:“打擾了……我今天睡學校算了。”

“還要跟我鬧?”鐘秦把幾本練習冊放在席彥桌上,用手指點了點,說,“收拾東西,走了。”

席彥磨磨蹭蹭地把眼睛露出來,但依舊用被子緊緊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

他看著桌上的練習冊,問:“……幹嘛?”

鐘秦一臉莫名:“獨立學習久了,忘了作業怎麽抄了?”

席彥楞了一下。

他擡頭看了看黑板上的作業,又看了看鐘秦拿過來的這幾本練習冊。

席彥也不裹被子了,他隨手一翻……果然他需要寫的作業,精準無誤,都在這兒了。

鐘秦他們作為實驗班,有額外買的教輔資料,而學校編印的練習冊,他們一般都勾選題目來做。

像席彥剛才翻的鐘秦的那本物理練習冊,上面就留有不少空白。

但席彥他們班今天需要做的部分,卻是一題不落地寫好了。

鐘秦在第一節 晚自習下課後來過一次九班,大概是那時候順便記了一下席彥今天的作業。

席彥問:“……第二節 晚自習都用來幫我寫作業了,你自己的怎麽辦?”

鐘秦頂著他那張明明沒什麽表情卻莫名神態睥睨的臉,說:“我做題快——但你再不起來,今天連抄都抄不完。”

席彥撇嘴:“侮辱性極強。”

席彥依依不舍地把小被子折回抱枕的形狀,然後背上鐘秦的練習冊,和鐘秦一起放學回家了。

當然,席彥背的是鐘秦那個就塞了幾張卷子的空書包。

裝滿了練習冊死沈的那個,鐘秦幫他背著。

出教室的時候,鐘秦還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讓席彥穿上,免得他剛從“被窩”裏出來,風一吹再受了涼。

於是席彥就穿著兩件校服外套。

一件是他自己的,領子立起來擋風,拉鏈拉到最頂上,拉鏈環還被他叼在嘴裏玩。

外面又套了一件大一碼的,敞著,袖子長出一截,只露出指尖,透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洗衣粉味兒。

席彥久了不抄作業,果真還有點手生。

他怕抄一回,就又會勾起他那暫時蟄伏的、不學無術的學渣癮。

鐘秦就像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在等公交時,跟他說:“我過程寫得詳細,抄的時候留意一下,看不懂的做標記,明天來問。”

席彥眨眨眼:“……嗷。”

不是周末,席彥不敢去“另一伴”,免得……相互耽誤學習。

鐘秦的公交先來,但他沒上,而是繼續在站臺上陪席彥等公交。

席彥臨上車前,鐘秦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直接抄,抄完就睡覺。”

“不會讓你把課落下。”

席彥嗯了一聲,迅速用腦門在鐘秦手上蹭了一下,上車回家了。

……有學神男朋友給補課就是安心啊!

席彥回到家,都沒來得及換衣服,就先跟文霞說自己有點感冒,很重視地讓文霞給他泡了碗沖劑。

文霞一邊燒著熱水,一邊問:“又把人小秦的衣服給順回來了吧,大冷天的,他可別感冒了。”

“……”席彥無語片刻,“媽,親媽,你兒子現在就已經感冒了。”

“也是,”文霞關了火,給席彥泡了杯沖劑,“那你趕緊喝了吧,別把人家給傳染了。”

席彥:“……”

席彥一臉覆雜地接過沖劑,捏著鼻子喝下去:“……好苦。”

文霞知道席彥從小就不喜歡藥味兒,因此還有些奇怪:“你這個貓嫌狗不理的年紀,生病不是最愛扛著嗎?怎麽今兒個養起生來了?”

席彥一本正經、頭頭是道:“年輕不養生,老了養醫生。”

文霞唷了一聲:“還挺通透。”

席彥喝完沖劑就回了房間,按照鐘秦說的,馬不停蹄把所有作業抄完了。

鐘秦……連選擇題和填空題都給他寫了簡要過程。

席彥一點沒有耽擱,只在抄步驟的時候留意了一下哪些題可能有難度,需要花時間思考,並在這些題目上做上了標記,打算明天抽空看一看,不會的再問鐘秦。

他之所以這麽努力,是因為他跟鐘秦說過,他想沖進年級前一百五十名。

——不是某一次月考成績,而是高二整學年兩次期中、兩次期末的平均成績。

達到這個成績,他就可以分進實驗班了。

無論按照姓氏首字母排序,還是按照班級序號排序,只要席彥能進實驗班,多半都會被分進十二班。

席彥雖然舍不得九班的小同學們。

但他更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和鐘秦站在一起。

等所有科目都解決,席彥又去洗漱完畢,時間甚至還不到十一點。

席彥把藥從書包裏拿出來,按說明吃了,然後就爬上床,把文霞給他換的厚被子裹好,摸出了他差點被江水收了的手機。

席彥給鐘秦發了條消息:

「吃好藥了,準備睡覺」

鐘秦回覆得很快:

「彥彥乖」

席彥:“……靠。”

這人還有完沒完了!

晚上席彥出了點毛毛汗,但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來,席彥雖然稱不上是元氣滿滿,但除了有點流鼻子之外,並沒有出現其他重感冒的癥狀,更沒有燒起來。

席彥把功勞歸功於了鐘秦……給他買的小被子。

春捂秋凍,及時保暖。

江水上課,評講前一天的數學作業。

她剛進門,就看見了整個教室正中位置上的那位席彥小同學。他正裹著一張毛茸茸的、畫著狗頭的鵝黃色小被子,手裏還抱了一水杯。

不用想也知道,裏面肯定裝的熱水。

江水柳眉一挑:“席彥,你看起來氣色紅潤有光澤,狀態好多了?”

席彥嘻嘻一笑:“好多了,謝謝江總關心。”

江水把練習冊往講臺上一放,毫不客氣地說:“既然好多了就把你那被子啊杯子的……給我收了。上課裹被子成何體統,你怎麽不把你家給搬教室來?”

席彥趕緊咳嗽兩聲,裝可憐:“我大病初愈,咳咳……還體虛……體虛……”

全班同學都給席彥這一句體虛給逗笑了,當然,不包括江水。

所以席彥只好委委屈屈地把被子從背上拿下來,對折了兩下。

然後蓋在了腿上。

江水:“……”

算了,體虛,再問就是老寒腿。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正式講課前,席彥還暗自想……既然任課老師不喜歡同學蓋著被子聽課,那他就去占用鐘秦一件校服外套吧。

多好過冬啊。

天氣逐漸寒冷起來。

學生上課太容易犯困,有些“心狠”的任課老師還會在上課時要求大家把教室裏的窗戶打開。

美其名曰“通風透氣”,其實就是讓這群睡得歪七扭八的小同學們吹吹冷風、醒醒神。

小同學們瑟瑟發抖。

擁有小被子和男朋友外套的席彥得意洋洋。

後來,席彥這一整個冬天,都是裹在柔軟的小被子裏度過的。

寫字時手不會感覺僵硬,午睡醒後不會渾身發冷。

溫暖、熨帖。

就像鐘秦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料。

轉眼,高中生涯就過去一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