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喜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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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同學們開散學典禮,班主任在教室等家長來開家長會。

席彥遠遠看了一眼“寵愛”寵物醫院院長大人的尊容,然後又把鐘秦拽到文霞面前特意碰了個照面,文霞三令五申讓席彥帶鐘秦回家吃飯,又補了一句“別忘了把丁宣也帶上”。

席彥樂了:“也不知道是誰忘了,我可憐的宣兒啊。”

總之,大人們去開家長會,少年們背著這學期的課本和厚厚的作業套餐,正式放了寒假。

寒假頭幾天,席彥根本不可能碰書——當然,可能也不僅僅只是頭幾天不碰。

但說句老實話,小同學不學習,也確實沒什麽其他的事情可以幹。

於是席彥在閑得無聊的日子裏,忽然靈光一現,他想到十年後在年輕人群體中流行度超高的Fire UP視頻彈幕網,最近正是剛剛發跡、廣納賢才的時候。

席彥回憶起自己以前酸人家UP主富得流油時的嘴臉,心裏默默認同“人終將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教練!他也想學習成為一名能賺大錢的優質愛寵UP主!

席彥“空手套白狗”,當即在彈幕網上申請一個賬號,把自己安排在生活區,發了第一個視頻。

現在vlog和短視頻這種形式還沒有那麽流行,席彥覺得自己搶占了先機,有成為初代網紅的資質,甚至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發家致富的樣子,當場就不想讀書了。

學習人,就是這麽不堅定。

而又出地盤又出狗還要被迫露臉的鐘秦,只想把一天到晚都拿相機對準自己的賴皮狗席彥給掃地出門。

但席彥鬧騰兩周之後,突然又消停了。

鐘秦以為席彥的三分鐘熱度耗盡,沒有多問,也就錯過了席彥剛開更就停更的真正原因——當然,他即使問了席彥也不一定會說就是了。

席彥之所以還沒開始就放棄,是因為第一個視頻裏的彈幕和評論。

原本席彥興趣高漲,又學攝影又學PS還學剪輯,雖然各個都學得很是粗糙,但好歹利用拍到的素材鼓搗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個視頻作品,當即就滿心歡喜上傳到了網站。

那個視頻的結尾,是鐘秦對席彥的埋汰,席彥本人覺得無傷大雅,就保留了這段。

當時席彥正趴在地上和一群狗紮堆,用相機拍出了小狗視角,而小狗視角裏的鐘秦手裏拿著狗盆,一臉嫌棄地垂下目光:“你是流浪狗嗎?不抄作業能不能回自己家?”

賴皮狗在地上抱著相機左右搖晃一下,就像是在搖頭:“我不。說好了今天你管飯呢。”

鐘秦就沒好氣地把狗盆放在了席彥面前,柯基們還以為席彥真要跟它們搶飯,當即一哄而上把席彥擠了個人仰馬翻。

這個視頻發布後沒兩天,席彥就收獲了為數不多但也有趣而友好的評論和彈幕。

誇鐘秦那張渣男臉帥的、誇狗可愛的、誇小狗視角真實的都比比皆是。

可是——

席彥盯著彈幕裏頻頻出現的“這是一個暗戀的視角”、“這不就是女友視角嗎”,起碼在屏幕面前發了兩分鐘的呆。

席彥遲疑著清了清嗓子,自顧自對著空氣“我不”了兩聲,嘟囔道:“我記得我變聲挺明顯的……這也不至於聽不出男女啊……”

席彥覺得互聯網奇奇怪怪,總算打消了半路出家去當網紅的念頭。

後來還有人在視頻底下指路了“另一伴”的店鋪地址,洋洋灑灑寫了篇作文去誇小老板鐘秦,還意外給店裏帶了一波客,這些被視頻吸引來的客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進門必往鐘秦和席彥身上來來回回打量。

於是席彥忍不住去琢磨那些彈幕和評論,越琢磨他的思緒就越往“打情罵俏”這四個字上飄。

最後席彥只好心煩意亂地從鐘老板的地盤上滾蛋了,而且是“凈身出戶”的款式,連書包都沒帶走。

鐘老板這才好不容易清靜了兩天。

一轉眼,就年關將至了。

席彥家和丁宣家團年的日子不一樣,席彥家一直是年三十晚上團,丁宣他們家今年要早一天。

所以席彥又跑去別人家裏湊熱鬧,順便在飯桌上憑借自己“甩了丁宣一層樓”的成績,成功擠壓了丁宣所剩無幾的生存空間。

丁宣哭喪著臉:“自從你跟狗哥在一起,你居然都變成別人家的孩子了!說好的小學渣們一路同行呢?!我媽一直以來只會讓我跟你一起幹飯,現在竟然說出了讓我跟你一起學習這種話……這世界變了啊……”

按理說席彥聽完這話,必須得樂上一陣,但他卻一反常態支吾了幾聲就沒了下文。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個視頻惹的禍,明明動不動就要去煩鐘秦的人是他自己,可他竟然有點別扭了起來,特別是聽到有人提及“鬼混”、“在一起”,甚至是由他起源的“狗男男”時,他會莫名其妙變得有些敏感,忽然聽不得這類字眼,一聽見心裏就會咯噔一下。

吃完飯,丁宣送席彥出去,路上隨便聊了兩句:“席霸霸,明天你們團年,我也去你家蹭飯啊。”

發小麽,每年都是相互蹭飯。

丁宣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狗哥一塊兒去嗎?”

席彥:“……”

真是半句話不離開你狗哥,掉地上的眼力見兒能撿撿嗎!

丁宣見席彥不開腔,又開始即興發揮:“哦,可能狗哥沒時間,年三十麽,還不得待在家裏過……你問問他呢?萬一有空就一塊兒啊,多熱鬧,阿姨不老讓你帶狗哥回家吃飯。再說了,人白給你漲那麽多分啊?你不得表示表示?”

“……”一向嘴上沒把門的席彥難得噎了半晌才找出一句,“狗哥他老人家巴不得見不著我呢。”

丁宣嘖嘖兩聲:“你不要妄自菲薄!狗哥足夠寵愛你了!光就講題這份殊榮!全世界你獨一份!”

席彥:“……”

放狗屁,他上次體育課提前回教室時還看見鐘秦被高成柳叫起來給全班小同學講題,以至於他現在還記得鐘秦講的那道題選D。

天太冷,到了公交站席彥就讓丁宣先回去,然後他自己站在站臺上,邊等車,邊出神。

……明天年三十了,一般是得在家過,要是鐘秦真沒空,他們豈不是得等到明年才能見面了?

車燈亮起,一輛公交緩慢駛入站臺,剎車的刺耳聲音讓席彥瞬間回了神。

他擡眼看了看公交的號碼,只猶豫了一秒,就一腳跨上了車前門。

席彥趕到“另一伴”時,已經快十點了。

雖然他心煩意亂那股勁兒還沒過去,但他的腿行動起來總是比腦子快。

店裏沒有開燈,席彥靠近大門時才聽見裏面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狗叫。

席彥看著大門楞了楞——門鎖居然是掛在外面的。

席彥皺了皺眉,站在門口東張西望半天,也沒看見春節放假期間營業時間的相關告示。

難道鐘秦回家了?

席彥透過玻璃門往裏望去,屋子裏有些暗,靠裏一些的桌椅板凳都看不太清,他又擡起頭,虛著眼睛,努力往樓上的加層看了看。

昏暗,安靜,怎麽都看不到奶油的影子,只有柯基們隔著玻璃和他大眼瞪小眼。

是真的沒人在。

也對,鐘秦要是在的話,肯定受不了柯基們這樣叫,早就下來激情打狗了。

席彥吸了吸鼻子,腦子懵了一下,心裏忽然冉起一股沒由來的失落和茫然,就像突然沒了人餵食的流浪狗似的。

寒冬臘月的夜風可不是跟人開玩笑的,席彥沒找到鐘秦,就產生了一種自己快要被風幹的錯覺。

作為一名二十五歲“高齡”的過來人,席彥深谙養生之道,明白年輕露腳踝老來得風濕的生命規律,可能也正是因為窺見了“生命規律”,所以他總覺得自己比記憶中要更加怕冷。

渾身上下都好像在漏風,心裏也莫名敞了個口子,實在冷得慌,席彥就下意識在店門口打轉。

他反覆搓著自己早已經涼透了的手,索性摸出手機蹲在門邊,一邊往手上呵熱氣,一邊給鐘秦發消息。

他沒說自己在哪,只問鐘秦什麽時候歇店回家,但是鐘秦好久好久都沒有回他。

從霧凇路到百味巷的轉角處。

鐘秦拖著如患多動癥的唐曦,正在往“另一伴”走,一路過來簡直舉步維艱:“喝真酒耍假瘋,光哥又不在,你站直了,好好走路。”

唐曦偏不,他非要搭在鐘秦肩膀上,身體力行、竭盡全力給鐘秦增加行走負擔:“好歹還喝了一斤白的呢,不飄一下我不虧了?你這小孩兒……把什麽事都看得太透,不好玩兒。”

鐘秦嘖了一聲:“到底把車停哪兒了?”

唐曦誇張地揮舞著手臂,也不知是真是假地大著舌頭:“不記得不記得……呃……讓他找去吧……”

鐘秦一邊閃避唐曦無差別攻擊的手,一邊像拖死豬一樣拽著他往回走,大冷天都能折騰出汗,可想而知有多費勁。

要不是岳光再三保證他能找到唐曦隨手停在路邊的車,很快就回來接人,鐘秦都想把“有歸”的財主唐少爺給扔在馬路牙子上。

鐘秦表情麻木,似乎早就習慣了唐曦的無理取鬧。

畢竟這種事總是在發生,某兩人一旦和對方鬧起別扭來,一定要拖第三個人下水,很不幸,鐘秦一直以來都是那慘遭拖累的第三個人。

時間一長,鐘秦都有經驗了,反正臨時替岳光照看一下這位少爺,在鐘秦這裏,和主人把寵物放到他這兒來寄養幾天,也沒什麽實質性的區別。

沿著百味巷走,再過幾間店鋪就是“另一伴”了,鐘秦擡眼,突然遠遠看見“另一伴”門口……意外有一坨暗色的人影。

鐘秦楞了一下,旋即拖著唐曦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唐曦就算沒喝醉,這下也真有點暈了:“欸!慢點兒!要吐了……”

席彥蹲在店門口,努力用羽絨服外套把自己的腿也包裹起來,他正專註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沒註意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雖然他啥也沒幹,就是在發呆。

忽然間有兩雙腳停在了自己面前。

“席彥?”

席彥在擾民的狗叫聲中應聲擡頭,終於看見了鐘秦正輕輕皺著眉的臉,以及搭在鐘秦肩膀上的手。

“這誰?哦,”唐曦說,“這不你那小同學嗎?大半夜在這兒種蘑菇呢?嗚哇……開門去阿秦,我要冷死了……”

席彥這才看清掛在鐘秦身上的人是誰。

是一把年紀骨頭還沒長好的唐曦。

今晚唐曦的頭發沒有紮起來,比席彥上次見他時還要更長一些,稍有些淩亂地散在毛衣的高領邊,有幾根因為靜電,還粘在了鐘秦肩膀上。

唐曦像直接從酒缸裏撈出來的一樣,身上散發出濃重撲鼻的酒氣,被應酬折磨過的社畜聞見這味道,直接生理性抵觸。

以至於席彥確信鐘秦身上也被染上了這股他極其不喜歡的味道。

見席彥抿著嘴楞楞不動,鐘秦眉頭皺得更緊,他沒理拿他當人型拐杖還敢話多的唐曦,而是朝席彥伸出手:“你不知道冷?”

席彥盯著鐘秦一看就很溫暖的手掌出神了半晌——少年人面冷心熱,一貫會在他需要時毫不猶豫地拉他一把。

可席彥心裏一反常態,竟然覺得特別、特別的委屈。

……消息也不回,語音也不接,身上還掛著別人呢,朝自己伸手做什麽?

席彥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唐曦時就像現在這樣莫名介意。

他介意唐曦與鐘秦這樣親近、介意鐘秦與別人親近超過自己。

非常介意。

鐘秦見席彥還是一點搭理自己的意思都沒有,心裏嚴重懷疑這人是冷傻了。

但鐘秦對時不時就要犯個傻的席彥耐性很好,所以他並未因為沒得到回應就收回手,反而微微彎腰,手轉而蜻蜓點水似的碰了碰席彥的耳朵。

鐘秦沒別的意思,他只是想知道席彥在這麽冷的天裏蹲這兒等了他多久。

可能是鐘秦一路都帶著個累贅走路的緣故,他不冷,身體甚至還有些發熱,因此當他指腹觸碰到席彥的耳朵尖時,就好像感覺格外冰涼。

但席彥條件反射縮了縮,別開了視線。

鐘秦垂下目光,瞥見席彥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剛才在路上,他兜裏的手機好像……是有震動過。

鐘秦心裏忽然像被什麽紮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疼,最後細細密密地癢起來。

鐘秦輕嘆口氣,一邊心想席小狗連哼唧都不願意了,肯定是在生氣,一邊又把手掌覆在席彥的後腦勺上揉了揉,低聲哄道:“先起來,回屋了。”

唐曦在鐘秦彎下腰時就悄然站直了,他視線在鐘秦和席彥身上走了一個來回,然後饒有興趣地揚了揚眉——鐘秦在他們這幾個熟人的心目中一貫是個不好玩的玩意兒,逗也逗不動、說還說不過。

因此他這副眼裏沒別人、也聽不見其他人說話的模樣……實在是太過於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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