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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生魂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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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昏暗的屋內只搖曳著一盞油燈,晏陽在扶起悠悠醒轉的谷風後,便不再言語。就在方才,他已將墜崖後的一切都事無巨細地講述完畢,但谷風聽完後卻始終沈默著,半晌才叫晏陽將自己攙扶坐起,那張蒼白而英俊的臉上滿是黯然。

“竟然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他喃喃著,然後擡起頭,仔細看了看這個外甥,臉上緩慢浮現出既欣慰又苦澀的神情,感慨道:“你長大了啊……也有擔當了。”

晏陽見他這副模樣心下酸楚,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話來。

谷風自然也體會他的心情,卻沒有再開口安慰什麽,而是問:“是太子與你說要我親自去求他的嗎?”

低垂著眼眸,晏陽點了點頭。

“他還是那般啊。”谷風扯開嘴角,那笑意說不上是諷刺還是木天蓼什麽:“一向最是懂得玩弄殺人誅心的手段。”

油燈發出劈啪的聲響,晏陽聞言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滿都是焦急,甚至還有一絲強硬:“舅舅!無論你怎樣看待太子,但此刻你的命在他手中,就算再不甘心也要低頭,難道你要為那些無謂的自尊而丟掉性命嗎?!”

“無謂的自尊……”谷風先是驚訝了一下,然後搖搖頭苦笑道:“你是真的……真的長大了啊,竟然也會說出這種話來。沒錯,自尊確實只是一文不值的東西,我若真能留得一條命來又有什麽放不下的……可是你還是太天真了啊,晏陽,太子……楚昱他根本就沒打算過要救我,因為我犯了為臣者的大忌,他是不可能放過我的。”

他口中的大忌是什麽,晏陽早已心中肚明,但此刻聽他親口承認了這一點,內心卻還是受了不小的沖擊。

說不出的滋味在嘴中蔓延,晏陽握緊了拳,心中念道他終究還是我舅舅,哪怕罪無可恕……我又怎麽能真的放棄他。思及此,他便沈聲道:“太子與舅舅自小一同長大,舅舅若是肯誠心悔過,太子會顧念舊情也說不定。”

“不……你還是不了解楚昱。”谷風斷然否定,氣息忽然有些急促,虛按了會兒胸口才繼續道:“盡管在他的身心某處,的確存在著多愁善感的一面,但大多數時候,他卻還是個極有蠱惑力、冷酷且專註的弄權者,必要時……他甚至可以花費很多時間,去讓一個人對他死心塌地,無論那個人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還是孤高自許的大妖怪……”

說到此處,他傾身按住晏陽的手,鄭重道:“倘若你今後避免不了要與他打交道,就一定要記住我的話,楚昱是個十分矛盾的人,他性情之覆雜遠遠超乎你的想象,他甚至……不是那種意念十分堅定的人,但這卻不表示他很好掌控,而只是因為……他站在與我們不同的高度上,看到的東西越多,想法就越是瞬息萬變……”

頓了頓,他眼中有一瞬閃動著難以言喻的光芒,像是不甘又像是欽羨,低聲嘆道:“真正的強者,或許就是這般,從來都不怕否定自己……”

嘆息中帶著遺恨的餘味,屋內的燈光突兀跳動了一下,使得投映在墻上的二人的身影忽大忽小,晏陽在旁靜心聽著他所說的,內心卻是五味雜陳。

舅舅對太子的評判他無法驗證,也不想驗證。畢竟不提現今如何,之前的太子卻是一直將朱雀族視為命中之重,為其嘔心瀝血,可誰又能料想到,族中長輩將太子撫養長大,又寄希望於他的同時,卻也一直在忌憚著他……而舅舅跟太子幼時便相識,本也不該有這許多心思,可如今心存偏見,想必也是出自長輩們的教導吧?

白日裏楚昱平靜的反問又再一次響徹在晏陽耳邊,以致他此刻不免在心中一次次詰問自己——至今為這個族群所做的一切,都值得嗎?

“我又怎會不知太子城府深沈。”緘默良久,晏陽終於開了口,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其他,只勸慰谷風道:“只是晏陽自覺愚笨,難以揣測也不敢揣測罷了,況且之前的談話……太子言中之意已是要與朱雀族決裂,因此我就是想與太子打交道,今後恐怕也不會再有機會了……”

“竟是這樣……”谷風一怔,卻是忽地捂嘴咳嗽了兩聲。

墻上他的影子就像風中殘燭般虛虛浮浮,而與之相反的是晏陽的影子就如野火般越燃越旺,年輕的鳳凰上前輕撫著他的背,咽下喉中的艱澀之意,嗓音沙啞道:“舅舅……朱雀族還需要人來主持大局。”

這話無非是勸他保全自身,但谷風擺了擺手,重新坐直身軀,緩了緩道:“……如今碧血魚給我也只是浪費而已,我已經不能為朱雀族再做什麽了……窮極則變,朱雀族現在需要的是大刀闊斧的改變……但是我卻已是有心無力了。”

“你是個好苗子。”說完谷風憐愛地看著他,道:“只是可惜吞了於境界有礙的靈藥,不然……”

喉結不停上下滾動,晏陽閉了閉眼,片刻後突然起身跪在床邊,道:“舅舅,我……到底該怎麽做?”

“你現在最該做的。”谷風緩慢道:“就是與我撇清關系,不再管我的死活。”

嘎吱一聲,恍惚是外面傳來的聲響,似乎是晚風吹開了門扉。

可晏陽無心顧及其他,他心頭一陣陣酸澀,道:“我怎麽可能棄舅舅於不顧,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

“我知道……我知道。”谷風輕聲道,說完又咳了兩聲,望著門口的方向道:“方才風是不是把門吹開了,我覺著有些冷,你去看看吧。”

無聲地點點頭,晏陽起身後擡手抹掉眼角的濕潤,走到門邊,短短的幾步路上,各種紛亂覆雜的思緒卻不斷在胸腔中醞釀、激蕩,最後都化作一股無力的悲愴,他走到門檻邊,神思恍惚地將門重新關上,卻忽地察覺到屋內傳來一陣猛烈的妖力波動。

霎時間,晏陽腦中轟然一片,他即刻飛奔回裏間,卻已見到床上的人沒了氣息,地上帶血的內丹忽地燃起最後一撮火苗,然後徹底化作灰燼。

……

……

前廳內眾人齊聚,晏陽跪在中央,剛剛陳述完一切,說到‘畏罪自戕’四字時嗓音都在隱隱顫抖。

而楚昱抱著金烏蛋穩坐在高座上,神思間透著一股超然世外的寧靜。

事實上,在晏陽等人到來的前幾刻,他還在享用著碧血魚的鮮美滋味,順帶被妖主大人貼身伺候著,軟軟的紅舌卷過黑木筷間殘留的餘味,神色間充滿饜足和幸福,那模樣有種超脫他滄桑經歷的天真和純粹,能叫看見的任何人都為之心動,至少妖主大人是如此。

他聽聞谷風死訊時還是稍感意外的,但反觀楚昱卻似乎早有預料,他那時剛剛矜持地放下木筷,神色淡淡地叫人傳喚晏陽,眉宇間甚至還縈繞著些許並未散去的愉悅。

然而此刻,那種愉悅卻已盡數不見,他望著座下的晏陽,帶著眾人都能聽出的惋惜道:“我雖然不會原諒他的罪過,但念在過去年少的情分上,我卻也不會以罪臣之名多追責於他……谷風的骨灰你可以帶回朱雀族安葬,還按照以往的規格便可。”

“多謝太子開恩。”晏陽的聲音平板無波,若說心中沒有對楚昱的怨懟,卻是不可能的,他此刻仿佛明白了些谷風那句殺人誅心是什麽意思,他緩緩擡起頭看向這位過分俊美的君主,試圖從他臉上尋找出一絲虛偽,但是卻失敗了。

“你若想回到朱雀族,那我奉勸你現在還不是時機。”楚昱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打量,接著道:“至於緣由我還不便與你講明,你先暫且在此處待著就是。”

晏陽見他瞬間猜出自己的打算,心中濃濃的無力感就又湧了上來,還未開口說什麽,座上人就忽然憑空一抓,赤紅色的長|槍就浮現出來,正是楚昱之前常用的炎槍。

“拿著它。”

紅光一閃,晏陽還來不及拒絕,便只能接住長|槍,滾燙的溫度霎時握在手心裏,好像也將他的心燒得沸騰起來。

“太子……是何意?”他神情覆雜道。

“此槍是受我南明離火五百年間日日溫養而成,但此刻我已經不需要了,我與朱雀族的緣分也到此為止,此槍權當最後的饋贈。”楚昱淡然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從今往後,朱雀族無論是崛起還是毀滅,結局都由你來決定。”

晏陽聞言垂眸註視手中炎槍良久,最後終是一言未發,便轉身離去,藍和雅見狀連忙向楚昱等人告罪,自己隨即也追了出去。

留下藍翠看著兩個小輩遠去的身影搖了搖頭,便轉臉過來對楚昱道:“你當真就這麽將朱雀族拱手相讓了?”

“有什麽不可?有了裂紋的瓷器雖然還能用,但免不得哪日就會刺傷我。”楚昱不以為意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這種道理再簡單不過。”

藍翠訕訕:“有時候你還真是冷靜得可怕。”

楚昱只當他是誇獎了,於是淺淡地笑了笑,又道:“說來我還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太子都開口了,我又怎麽能推脫?”藍翠耷拉著眼角,無奈道:“盡管講吧。”

楚昱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道:“我希望你能幫我留意著穹屠山那邊的動向。”

此言一出,重蒼神色微動,他總覺得楚昱對如今穹屠山那個幻身過於在意,但這種在意又並非出自於過去的情分,而是一種冰冷且理智的情緒,隱約帶著某種目的。意識到這點後,他眸色略沈,望向楚昱質詢道:

“你明知道他於我而言已經不再是阻礙,又何必要分心去留意?”

從兩人水乳交融那日起,他就再沒對楚昱這般顯露慍色過。

但楚昱似乎也未因此惱怒,他動了動黑如鴉羽般的眼睫,仿佛冰雕的臉龐在披散黑發的襯托下,竟顯得格外溫順。

他手裏一下一下撫摸著金烏蛋,吐出的話語平和而有力:“你在懷疑我嗎?”

見楚昱這副模樣,重蒼頭一次除了心動外還生出些煩躁來,無法捉摸的楚昱對他而言就意味著無法掌控,就如同溺水的人始終游離在那根浮木邊緣,隨時都會下沈一樣。

每當這種時刻,腹內的補天玉都會驟然運轉得飛快,消耗他的精神,使他越發無法保持冷靜思考。

“如若我最終死在補天玉下,你會傷心嗎?還是說就如同目睹霧隱死後一樣……你轉眼就會把這些都忘掉,然後便像人生從未起過波瀾一樣,每天曬曬太陽——”

楚昱的表情終於在這時有了變化,蹙眉打斷他道:“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我只是覺得虛無。”重蒼閉上眼,仿佛一只狼狽的困獸:“哪怕有天我去了,這世間也沒什麽人、什麽東西可證明我們曾經相愛過。”

楚昱一言不發。

而一直在旁坐著的藍翠則張了張嘴,左右尋思了一番卻還是閉上了。

直到楚昱良久後開口道:“我說過在了結生魂井這件事後……”

“我怕我撐不到那一天。”重蒼冷冷道。

氣氛霎時沈得像一潭死水,藍翠終是忍受不了了,只好硬著頭皮出來打圓場道:“既然說到生魂井,我還未問過太子打算怎麽解決生魂井之事?”

他話落,不想重蒼也跟著擡眸看向楚昱,於是藍翠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坑了太子一把,但覆水難收,他也只能繼續維持著臉上那份假笑。

而這邊楚昱被重蒼註視著,難得有種如芒在背的感受,可他面上倒還是鎮定自若,所有的情緒都被很好的隱藏了起來,只是眉目低垂了一瞬,就起身走到重蒼身邊。

藍翠見狀霎時整顆心都提起來了,心想這該不會是要動手了吧?

但在他慌張又暗含期待的目光下,楚昱卻只是將金烏蛋塞到了重蒼手裏,然後也不理會妖主大人陰沈的臉色,轉過身來,咬破指尖憑空劃了個印,一柄卷軸就倏然出現在他手中。

“這是……”藍翠站起來,認出那正是楚昱初來他府上那日,向他討回的那柄卷軸。

離開了塵封它多年的盒子,此刻在清淡的日光下,陳舊的卷軸有種經歷歲月沈澱後的神秘與厚重。

“我曾向生魂井許過願。”楚昱這話是對藍翠說的,不出意外換來了對方的詫異,他低頭手中緩緩摩挲著卷軸,眼裏像是蒙上了一層紗霧,變化莫測:“而它,就是帶領我接觸到生魂井的契機。”

重蒼頃刻瞇起眼。

楚昱沒有賣關子,繼續講述道:“過去曾有一段時間,我沈迷於追尋終焉態之上的境界,但卻始終不得其法,倒是在走遍許多人跡罕至之地後,我最終在一處秘境中尋到了這副卷軸。當時有長者告訴我,卷軸中蘊藏著某種生靈不可知的世間真諦,叫我不能輕易展開,因為參悟他的人雖有可能突破終焉,但反之卻會叫人發瘋。”

讓人發瘋的真諦……重蒼若有所思,藍翠卻是嘖了一聲,道:“聽上去倒是與補天玉相似。”

“我也是這般想。”楚昱道:“所以甚至為此做好了破釜沈舟的準備,但不想等我展開它,裏面卻並非什麽世間真諦,而是……”

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描繪,楚昱停頓了一下,深吸了口氣,才道:“它就好像連通著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詭譎卻也真實……我無法形容……非要說的話就像夢境,其中的一切都會隨著你的想法而流淌變換,那種感覺……真的……十分的誘人。”

他在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嗓音就仿佛過了一遍烈酒,恍惚而令人迷醉,換做旁人可能會因此而心生向往,但重蒼卻知道能叫楚昱流連至此、乃至失去理智的東西,必然是極其危險的。

“然後呢?”果然藍翠已經忍不住追問道。

“我……不太記得了。”楚昱搖搖頭:“其實有關與生魂井訂下契約的記憶我一直都是朦朦朧朧,只記得我當時滿心都充斥著最強烈最直接的欲望,好像只要是能夠實現它,我便可以付出我所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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