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陰。

晏陽站在峭壁探出的粗壯樹枝上，手扶著枝椏對身旁人問道：“就是在這下面嗎？”

說話的妖怪正是楚昱二人當初在山關遇到的那個小鳳凰，他此刻視線望著下方面色微沈，眸底也浮現出凝重之色。

雖然早有準備，但野生碧血魚棲息之處的惡劣程度，卻還是遠遠超乎了他的想象，即便現在身處百丈高空之上，他都依然能感覺到來自谷底的陣陣寒氣，就更不用說再往下深入後的光景了。

“我騙你幹嘛？”藍和雅站在一旁對著手掌哈了哈氣，神情頗有些幸災樂禍——這兩尾碧血魚的存在附近很多妖怪都知曉，但這種珍奇之物既然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留存至今，就必然是有其緣由在的。

只有鳳凰肝膽才能承受的烈毒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卻還是這谷底彌漫的濃重寒氣。

‘哼，讓你小子成天欺壓我，就該讓你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藍和雅想到這，便將目光偷偷瞥向鳳凰的側臉，卻意外地沒從上面發現任何退縮之意，他失望的同時也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於是張口沒好氣地提醒道：“你可要想好了啊？我聽說連歸元態的妖怪也未必能在這下面討到便宜，而你才妙有態，還是靠靈藥強行堆砌出來的，就這樣下去不是找死嗎？”

“你不懂。”晏陽聞言微搖了搖頭，道：“母親走後，舅舅待我便如親子一般，他值得我這般鋌而走險。”

藍和雅撇嘴：“我有什麽不懂得？跟誰還沒那二兩重的良心似的，但——”

他還想再勸，那邊晏陽卻倏然打斷了他，語氣不容商量道：“況且就算不為私，只為公，舅舅也是為了整個朱雀族的安危才會沖撞妖主，以致被其重創神魂，而他如今危在旦夕，我胸中但凡若還有一點身為朱雀族的榮辱，又怎麽能棄他於不顧？”

晏陽的舅舅不是別人，正是谷風，他是楚昱唯一的幼時玩伴，也是將楚昱的魂羽出賣給妖主的始作俑者。

而或許正是因為他為了這份脆弱的安寧付出了太多，所以在阿紫出爾反爾，將朱雀族變為脅迫楚昱就範的籌碼後，他的反應也是最為劇烈的，幾乎是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與阿紫一戰，但結局也是顯而易見的，這種忤逆犯上的挑釁換做是重蒼都不會手下留情，又何論“阿紫”。

谷風的殘軀當場便被扔下青陰水榭邊的海崖，也算是殺一儆百。

沒了主心骨，朱雀族就好似一盤散沙般任由撥弄，這些族人以為谷風已死，長老們也被下了冰牢，自覺前途一片灰暗，全都垂頭喪氣。只有晏陽不死心，他趁妖主守衛不註意時，跳下海崖去尋谷風的屍體，倒也是不負有心人，最終讓他發現了尚存殘息的谷風。

但如此一來，到處都是妖主耳目的朱雀族卻是不能再待了，於是晏陽便把谷風的身軀藏在能貯存活物的芥子袋中，又下狠心吞了對道境有礙的靈藥，將修為強行拔升至妙有態，在族人的連番掩護下沖出了重圍，踏上了前往天樞城尋求幫助的道路。

“唉，這……”藍和雅聽了他的話一時啞口無言，朱雀族之災固然值得同情，但他內心卻總覺得妖主並非這種無理暴虐之輩，更何況妖主現在明明就跟太子楚昱在一起，兩人如膠似漆看起來好得很，連蛋都有了，他根本沒必要再去為難朱雀族啊！

可目前的狀況就是——無論是太子楚昱的追捕令，還是朱雀族的禁足令都沒有撤去。

藍和雅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因為藍翠之前再三囑咐過他，叫他不要向晏陽透露妖主他們也在府上的消息，所以這些話藍和雅也只能憋在心裏，換個方向對晏陽勸阻道：“你就不能再等等？我太|祖爺爺那邊已經在想辦法了，你就非要冒險去捉這勞什子的碧血魚嗎？”

“白商妖君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依我舅舅現在的狀況怕是等不下去了。”晏陽說著手中就不由攥緊了枝椏，他望著下方被白茫茫霧氣淹沒的深谷，心中已有了計較。

青陰水榭中也有專門用來豢養碧血魚的寒潭，但跟這天然而生的寒澗比起來卻是不值一提，想來生在這種極寒之下的碧血魚毒性會更高，也更為難捕捉……當然，效用也會更好。

“隨你吧，死在下頭了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藍和雅冷哼一聲，剛想轉身甩袖離去，但誰知腳下一突兀滑，整個人就朝後跌去。

眾所周知，孔雀是飛不高的，而藍和雅的駕雲之術也是半吊子，於是他在眨眼間就墜下雲霧，只在幽靜的山谷中留下一串蕩氣回腸的慘叫：“啊啊啊——”

徒留晏陽在樹枝上嘆了口氣，低聲道：“唉，我就知道你是嘴硬心軟。”

說完也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空谷之中。

……

……

重蒼出城時碰見了一支送親的隊伍，因此耽誤了些許功夫。

他一開始並未認出那是什麽，因為妖界本身是沒有嫁娶這種習俗的，這裏原本就是一片蠻荒之地，沒有任何秩序和禮法，只有豢養了凡人的一些妖怪大族學來了這種規矩。而徹底的改變則是在萬年前，在楚昱坐上妖主之位的那一刻起，才算把這片混亂的土地變成了一個旭日東升的王朝。

而人族也在那時擺脫了奴仆的身份，逐漸開始和妖族互通有無，於是嫁娶的習俗就這麽慢慢在妖界傳播開來，只不過歷經幾番蠻橫的洗禮，它已經不再是單純締結姻緣的象征，而更像是一個彰顯地位和炫耀力量的儀式，所以也因此丟失了許多繁覆的關節，就譬如送親。

果然周圍便有妖怪沒見識過這種場面，就隨手拉住看熱鬧的路人問道：“誒誒，這是在幹什麽呢？”

“聽說是送親……唉，我也不太懂，就是南邊那犬妖娶了個凡人婆娘，估計這是她們那邊的規矩吧？”路過的妖怪答道。

“啊？凡人才能活幾年，那犬妖瘋了吧？”之前的妖怪驚詫道。

“反正又不是你娶，管那麽多幹嘛？”路人妖怪不以為意。

正說著，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聲吆喝，道：“餵餵！大夥，我聽送親的說，一會兒新人要拜……拜什麽天地，反正去看的都有飯吃！見者有份！”

“什麽，有這種好事！？等等我，我馬上回家把我家崽給抱來！”

“我也我也……”

“不是吧，你都辟谷了也好意思……？”

喧鬧聲簇擁著遠去，重蒼目力極好，他遙遙看到那新娘下了轎，火紅的蓋頭被微風掀起一角，臉上卻是帶著笑。

沒有高閣樓臺，沒有珍獸祭祀，沒有滿座的大妖道賀，只有一些不入流的小妖，為了白送的飯食前來說著不走心的客套話……看上去這只是一場小妖怪弄出來的荒唐鬧劇，但卻莫名地叫重蒼心底湧上一股失落的情緒，他又看了一會兒，直到最後聽見那一句象征結束的‘夫妻對拜’，然後便在轟然爆發的起哄聲中轉身離去。

……

耳旁的風聲越來越急，周遭的寒氣也越來越濃重，藍和雅在即將墜地之時倏然變回原形，扇了扇羽翼，翩然落地。

後面一聲鳳凰的清嘯，晏陽也緊跟著落了下來，他變回人身，向孔雀走過去問道：“沒事吧？”

“你覺得我我我我像沒事嗎！？”藍和雅也變回來，他被凍得縮緊肩膀，手上猛搓兩只胳膊，一聽晏陽這麽問立刻橫眉立目，但偏偏牙齒打顫，話也說不清楚，“你你離我遠點！跟你、在在一塊就沒沒好事！”

“哦，這個給你。”晏陽聽藍和雅這麽說也不介意，心道這孔雀肯定又是口是心非了，他轉身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根通體赤紅的羽毛來，遞給藍和雅。

“誰、誰要你你你的破毛！”藍和雅怒道，剛想打開鳳凰的手，他就發現那根羽毛居然散發著微燙的熱度，於是立即一把將其攥住，如獲至寶地摟著它喃喃道：“得救了啊得救了……我要永遠抱著它不撒手……”

等等，這應該是鳳凰那小子的羽毛吧，光是一根就這麽管用，那麽那小子披了滿身這樣的……藍和雅望向晏陽的目光登時炙熱了起來。

然而晏陽並沒有察覺某到只孔雀對自己肉體的覬覦，他四處看了看，除了腳下一片望不見盡頭的淺水澤外，觸目所及都只是一些掛霜的水生草木而已，他疑惑地自言自語道：“奇怪，這裏什麽都沒有……”

冷是冷了些，修為低下的妖怪呆久了也許是會被凍死，但對妙有態以上的妖怪來說卻並不致命，至少搜尋碧血魚的時間是足夠了，那為何孔雀之前還說有歸元態的妖怪在此處也沒能討到便宜呢？

“看夠了沒啊？趕緊找找那啥魚在哪，抓住後咱們就趕緊跑路吧！”藍和雅嚷嚷道，他總算遏制住了自己腦海中那個不爭氣的想法，趟著水往前走了兩步：“……我從剛才起就有不詳的預感，這地方肯定有不對，來吧，咱們趕緊找，然後——”

話沒說完，晏陽的臉色就驟然一變，登時一個箭步上前摟住藍和雅朝邊上滾去。

“嘭”地一聲巨響，霎那地動山搖，只見面前的霧氣被氣浪沖散，巨大的陰影從其中漸漸顯露出來。

“那那那是……”藍和雅都顧不上身上傳來的熱度了，驚叫道：“是只山魈！”

尋常的山魈就已經是罕見的怪物了，雖不能開智，但據說天生神力，它們一般居住在深山之中，只要是侵犯它們領地的妖怪，都會被無情撕碎，而成年的山魈更是有堪比脫凡態的力量。

而這只，顯然更是其中翹楚，且不說它那異變的白色毛發，和形如小山的體型，就是它如此沈重的身軀在水澤中行走竟然沒有一絲聲響這一點，就足以看出它的詭異。

“你退後，我來對付它！”晏陽攔在藍和雅身前，神色一厲，手中瞬間凝火成刀，朝白山魈劈去。

誰知這白山魈動作極為敏捷，避開了刀鋒不說，竟然並不畏火，而且行動間頗有章法，在規避開晏陽最初爆發的勢頭後，便開始了狂風驟雨般的反擊，它四肢孔武有力，每次揮動間幾乎都帶起強勁的氣浪震動，說那是招式，卻更像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

藍和雅看得緊張，直到晏陽被一擊重錘打亂了節奏，身形停滯下來，他才禁不住大喊道：“小心！”

話音剛落，晏陽便被山魈一拳擊飛，狠狠砸在山壁上，濺起的水浪暫時遮蔽了山魈的視線，藍和雅連忙跑過去，扶起亂石堆裏的晏陽道：“餵，你……你還活著嗎？！”

“還有口氣……”晏陽咳嗽一聲，吐出嘴裏的鮮血，艱難道：“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這山魈本身就有歸元態的實力，又結合此處天時地利，我們恐怕……此遭不能——”

真正打起來晏陽才知道，這谷底的寒氣最致命的作用竟是拖累行動，而那山魈常年久居在此，早就對寒氣免疫，行動起來十分敏捷，故而此消彼長下來，就算歸元態在此，稍不註意也一樣要馬失前蹄。

聽著震天響的山魈吼聲傳來，晏陽在藍和雅攙扶下站起來，手中的火刀握得死緊，他盯著霧氣中快速奔襲過來的巨大陰影，心中想的卻是——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了嗎？

舅舅……朱雀族……還有孔雀……

噗！一道黑光破空而來，竟是當場穿過白山魈厚實的皮毛，割斷了它的脖頸，那顆猙獰的頭顱砸進水澤當中，而身軀卻還尚不自知的向前跑著，最終在離晏陽二人近在咫尺的地方轟然倒地。

重蒼不急不徐地落了下來，藍和雅面帶驚訝，但更多的則是感恩的激動，出聲道：“多、多謝妖主大人相救！”

“舉手之勞，你又怎麽會在此？”重蒼語氣平淡，說著就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晏陽，似是認出了他就是那個強闖山關的小鳳凰，於是挑眉道：“是你。”

“重蒼……”晏陽卻咬緊牙關，恨聲道：“殺親之仇不共戴天！你拿命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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