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重蒼

關燈
說完,便猛地傾身前沖,整個人瞬息就消失在茫茫煙塵裏。

一時間,在這片空蕩的廢墟中,餘下的身影便只有觀戰的重嵐二人。

那半大鳳凰幾乎是緊繃著神經,時刻屏息以待,但這麽撐著過了片刻,他所臆想的那種翻江倒海的動靜卻遲遲沒有出現,於是便忍不住朝重嵐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我們就這麽看著嗎?”

“否則呢?”重嵐冷漠道:“你難不成有本事阻止他們?”

話雖這麽說,但重嵐此刻垂在身側的拳頭卻暗暗收緊了,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將掌心摳出血來。

如果非要在霧隱和楚昱當中選一個活下來,那麽權衡利弊,他自然還是偏向楚昱一些。畢竟霧隱現在的狀態已經接近喪心病狂,而跟瘋子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反之楚昱雖容不下他,但也未必一上來就會對他下死手,多半是會把他帶回紅雪澗,在全族人的見證下再做處置。

可是真是要如此,那他如今僅剩的那絲骨氣,到那時恐怕也要半分無存了……

重嵐閉上眼,任由往事一幕幕浮現出來。

曾經在族人面前放出的豪言,出走時一呼百應的傲然,寧願背負叛徒之名也要出人頭地的那份決心……年少氣盛時的種種遭遇曾是燎原的野火,將他體內的不甘燒得熱血沸騰,而現在,卻像是洶湧而冰冷的海潮,反覆沖蕩著他日漸沈淪卻依舊難以馴服的靈魂。

要逃嗎?重嵐內心煎熬無比,滾滾煙塵映在他的眸底,就像是惑人的毒瘴,而在破碎的結界外,方才擇人而噬的那股洪流也失去了生機,化作了灰白的沈積物,靜靜覆蓋在山體上。

沒有比此時此刻更加絕妙的逃脫時機了,重嵐心知肚明。

可要真是逃了,那想必今日的怯懦就會成為他心上一顆拔不掉的釘子,讓他往後的道境再難有所突破。

但若不逃,就勢必要摧眉折腰,形如草芥般地在楚昱或霧隱面前祈求一絲生路,思及此,重嵐咬緊牙關,雖然一路走來,他已經拋卻了太多東西,但唯獨不想連這最後一點尊嚴也丟掉。

更何況是向那個人……向楚昱低頭。

沒錯,其實仔細想想,活下來的人無論是楚昱還是霧隱都沒有區別,左右不過是鍘刀落下速度快慢的不同而已。霧隱的確暴虐無道,可難道楚昱就是厚德載物之輩了嗎?

雖然紅雪澗中的族人都將其視作神明,但重嵐卻從一開始就對其不屑一顧,只不過當年還只是少年人對眾口一詞的逆反心理,而這麽多年來在霧隱手下東奔西走,親身參與進六千年前的那些恩怨糾葛,卻是讓他掀開了一層層高貴潔白的面紗,看到了這個傳說中妖主隱藏在重重光環下的真面目。

——低賤的出身、極重的功利心、為了向上爬而不擇手段的瘋狂、必要時可以巧言令色的姿態、能割舍一切私欲的冷血……種種負面甚至相互矛盾的性格組成了楚昱,或許這些東西可以糅雜成一個難以撼動的上位者,可卻並不是一個令人心生向往的人格,一個浩氣凜然的領袖。

說到底,只是時勢造英雄罷了,脫離了那個充滿機遇的亂世,楚昱也不過是在眾生百態中一個汲汲營營,沽名釣譽之輩而已,手腕並沒有高明到哪裏去,證據就是現在的妖主不是他而是重蒼,而曾經被囚禁的經歷和如今遍布妖界的追捕令都是其最顯眼的恥辱架。

在退縮和不甘的情緒過後,最後在重嵐心底湧上來的是觸底反彈的憤懣,他反覆咀嚼著那些證明楚昱不堪的言辭,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是能喚醒他背水一戰勇氣的唯一力量。

不能逃避。

重嵐品嘗著口腔裏漸漸蔓延開來的鐵銹味,魔怔般地默念著,而與此同時,身旁的半大小子卻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重嵐心中頓時一凜,但視線還沒來得及轉過去,就先感覺到一陣強力的罡風狠狠拂面而過,夾雜著數不清的灰塵和碎石,就像是想要生生刮掉他二兩肉一般,硬是讓他抵不過後退了兩步,而那只半大鳳凰更是直接被壓迫回了原形,順著風勢打著滾地被吹飛了出去。

重嵐擡起胳膊護在臉前,從刻意露出來的縫隙中,他勉強看見前方的煙塵已經被吹散大半,空曠的場地上漸漸浮現出了三個人影。

他瞳孔一縮,知道情況有變,便立時集中妖力在瞳孔上,隱約間就見其中一人似乎正半跪在地上,而前方有一人正護在其身前,與對面那個人影遙遙對峙。

怎麽回事?怎麽會又多出一個人來?重嵐急速思索著——那個負傷在地的人影應該是楚昱,那遠處與他對峙的就必然是霧隱了……可如此一來,那護著楚昱的人又是誰?

他敢確定從霧隱沖入煙塵到現在,沒有任何氣息再闖入金沙洲,這麽說來,難道這個人是在結界還完好時,就與楚昱一同混進洞府的?可霧隱和楚昱剛沖突時怎不見他出來援手?是藏在哪裏?而且能從霧隱手中救下楚昱,想來這人修為也不會低於終焉態。

重嵐咬牙。

從什麽時候起,終焉態竟變得如此不值錢了……

還有楚昱,運道總是如此之好,明明是被逼近絕路也能起死回生,是不是天道就是偏愛某些人?

然而他心底的不忿那三人卻並不知曉。

在彌漫著細小浮塵的戰局中央,霧隱神情扭曲,他看著對面的男人動作仔細地將楚昱扶起,幾乎要嚼穿齦血。

“重蒼……重蒼……”霧隱惡狠狠念著這個名字,猙獰中又帶著些冷笑。

另一頭,楚昱被攙扶著站起來,發白的指尖攥緊了傷口周邊被血液洇濕的布料,他擡起頭迅速撇了遠處的霧隱一眼,然後視線重新回歸到面前的男人身上——重蒼已經恢覆了從前的樣子,但又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楚昱說不上來,他張口想問重蒼是否成功融合了補天玉,但話開了頭卻又覺得多餘,因為重蒼還好好站在這裏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所以他只能沈默,並在站穩身軀後就立即松開了握著重蒼手腕的手,他餘光中看見重蒼蹙了下眉,像是責備他的反覆無常……沒錯,反覆無常。

不知道為什麽,楚昱覺得冥冥中有什麽不一樣了。對眼前這張面孔的記憶在腦海中浮浮沈沈,最後令他印象最深的……竟然是那個看著他,眼底盡是乖戾與執迷的樹妖。

而就在幾個時辰前,在那個界中界裏,他靠在重蒼懷裏難得流露出柔情的那一瞬……現在想來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楚昱……我回來了。”

耳畔響起重蒼的聲音,楚昱看著自己鬢角垂下的發絲被那只手攏到耳後,那種耳尖處一閃而過的溫熱感,讓他終於忍不住將視線重新投放在這個人身上。

“你到底是誰呢?”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卻突然讓重蒼變了臉色,就好像被連皮帶肉撕下了多年來覆在臉上的面具,他的眸色風雲變幻,有一瞬間甚至濃郁的發紫。相反的是楚昱卻是露出了一種混雜著與了然、惆悵和介懷的神情,但還不等誰先來打破這僵局,突如其來的橫豎兩道爪風就將二人猛然劈開。

兩人同時後撤躲過殺招,霧隱的身形也從虛空中破現出來,重蒼立即便回身擋在楚昱面前,側頭對楚昱輕聲道:“我一人對付他足矣。”

不是命令的語氣,可仍讓楚昱皺起了眉,他剛想說什麽,就聽重蒼接著道:“就當是我在求你。”

楚昱沒再說什麽,靜默地退到了一邊。

而眼看著這一幕的霧隱眼底卻是冰冷一片,他先是陰騭地盯著楚昱的背影走遠,然後才把目光落回面前的重蒼身上,似笑非笑道:“妖主大人還真是和你的階下囚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啊!原來遍布整個妖界的通緝令都是一張耍人玩的廢紙,你的忠實擁躉們知道你烽火戲諸侯的把戲嗎?”

重蒼也並不解釋,只是道:“楚昱並非我的階下囚。”

“隨便你怎麽說。”霧隱淡淡一哂:“階下囚、禁臠、還是戰利品……怎麽都一樣。”

重蒼瞇起眼:“楚昱是你的骨肉兄弟,也是在你身處絕境時唯一對你不離不棄,護你周全的人,你就如此貶低他嗎?”

“讓我身置絕境的人難道不就是他嗎?!”霧隱冷笑,他背後浮起幾顆黑色的星辰,周遭的光線也隨之黯淡下來:“再說,你是憑什麽立場來教訓我?當年我跟楚昱認識的時候,你還不過是個在穹屠山頂孤零零長著青苔,對天道綱常一無所知的不入流樹妖罷了!我和他之間的種種糾葛,又哪裏輪到你一個後來者置喙!”

“所以……”重蒼周身的妖力也開始緩緩攀升,他腳尖一點,升上半空中,臉上帶著高高在上的蔑視道:“真正令你陷入絕望的不是咒術或者我,而是楚昱永遠視你為兄弟的那份情誼,是嗎?”

“重蒼!你找死!”霧隱怒吼,身後浮沈的星辰發出奪目的光芒,他猶如入水的飛魚,轉瞬就來到重蒼面前,揮出力重千鈞的一拳。

沒有使用任何技巧,事到如今,他只想給這個男人以最直接的羞辱,不光是因為他話中對自己的冒犯和藐視,更是因為在這個世上,他能接受任何人與楚昱成為眷侶,但唯獨重蒼,這個樹妖不行。

甚至沒有為什麽,不因任何恩怨,他在第一眼見到這個妖怪時就厭憎它,或許有些仇恨早就是命中註定好了。

“砰!”

拳頭到肉發出一聲低沈的悶響,霧隱面色扭曲,而重蒼穩穩接著他的拳頭,雲淡風輕中有著一絲諷刺道:

“我戳中你的痛處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換掉了我的舊電腦,現在充滿了碼字的熱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