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故弄玄虛。”霧隱先一步撤招，楚昱也適時收手，兩股力道霎時相互抵消，誰也沒在這場對峙中討到便宜，可他們半徑之外卻是瞬間氣流狂瀉，震得整個結界都波蕩起來。

頭頂的琉璃罩開始閃爍不定，儼然瀕臨在破碎的邊緣，原本幻化出的景色也消失了，漸漸露出外界秋氣肅殺的本來面貌，甚至因終焉態爭鬥而引動的雷鳴天象也透過結界壓了下來。

狂風摧折下，眾妖皆是忐忑不已，一方面他們希望結界破碎後可以逃脫這是非之地，但另一方面又害怕毀滅結界的力量會先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至於擔憂自家主子安危的，倒是一個沒有。

他們中有些妖怪甚至不知霧隱的真名，多數不過是在家族敗落後，追根溯源想來尋個庇護才來投奔的罷了。

唯一與浮生海龍宮淵源頗深的，就是一個老妖詠年，但他現在也只滿心滿眼都是斷手的斐來。將已然昏迷的後輩抱在懷中，雖是為其心痛不已，可萬般怨懟也只能空往肚子裏咽，看都不敢看上面纏鬥的兩人一眼。

蓋因弱肉強食就是這妖界亙古不變的真理，楚昱扮成那少年時，哪怕站的再高，眾妖也將他視作可隨意作踐的玩物，但眼下暴露真身後，竟是連敵視他都覺得是逾越了。

無論是哪個身份的楚昱，就算是在其最落魄的時候，他們也都還配不上與其談論恩怨。

所謂傳奇就是如此，他生命中的種種經歷都流淌在歷史的長河中，斷斷續續卻從未消絕，任由後來人感嘆品評，其中有輝煌，有沈淪，有錯謬。

可這些最後都會化作他燦爛王座下的累累白骨，觸目驚心卻沒多少人會在意，所有有關他的傳說，或縱橫披靡或引人咒罵的，最後都可以用一個名字來代替。

楚昱，是光明也是明天，他在口口傳唱聲中踏上象征君臨的絞刑臺，在臣服和仰慕聲中，扼殺了自己。

“楚昱，從浮生海回來後我就一直在想，等我們再見面時，我該送你怎樣一份大禮才好呢？”

說話間，隨著兩人的爭鬥，四周碎石飛濺，宮殿接連崩塌，眼看曾經山水美景都變成滿目瘡痍，霧隱眼中卻一點憐惜之色都沒有，甚至嘴邊還掛著一絲游刃有餘的意味。

楚昱畢竟剛剛取回力量，在境界的運用上，遠不比霧隱更熟練，以致在數百回合之後還是難分上下，所以如今見到霧隱玩味的神情，登時心下一突，不好的預感升了起來。

魂槍舞動，將眼前的利爪擊出的道道罡風劈得粉碎，楚昱眉宇陰霾道：“你想做什麽？”

“只是想讓你重溫下舊夢罷了。”

說罷，霧隱就升上空中，遍布青鱗的龍爪緩緩擡起，竟是解除了馬上要崩裂的結界。

轟然一聲破空巨響，滾滾陰雲霎時全部湧了進來，伴著聽著令人膽顫的隱隱雷鳴，引得眾妖又喜又懼，他們忙不疊的朝結界外跑去，其中自然包括詠年，甚至多數鳳凰也是如蒙大赦，擡步就要駕雲離去。

只剩下的零星幾個鳳凰也是蠢蠢欲動，他們算是重嵐的忠實擁躉，萬事以他馬首是瞻，但此刻重嵐一動不動，他們猶豫的同時又有些焦急，畢竟誰都看得出眼下的金沙洲不是久留之地，終焉態的爭鬥，遠不是他們這些小魚小蝦能插手的。

重嵐察覺到他們的目光，眼底一沈，口上卻道：“你們想走便走吧。”

“可是你……”有的鳳凰遲疑道。

“我知道眼下情況危險，但又何嘗不是機會？你們只知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但又豈知不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目光灼灼地擡頭看向那仿佛光芒萬丈的二人，裏面有著難以言喻的狂熱：“自古富貴險中求，我今天逃了，往後遇到危險是不是都要逃？這般畏畏縮縮下去還如何成就大事？”

“你們也是一樣。”重嵐話頭一轉，視線掃過一眾年輕鳳凰：“當初都是為了一展雄圖才跟我離開族中的，可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你們卻要急流勇退嗎？”

“想施展抱負是一回事，可真要為此壓上性命就太過了吧……”幾個鳳凰支支吾吾地，紛紛避開他的目光，陸續離去。

重嵐果真也不阻攔，最後只有一個半大的鳳凰留了下來，這半大孩子本也沒什麽主意，當初跟家中弟弟妹妹鬧了矛盾，所以迷迷糊糊的就跟著重嵐他們離開了紅雪澗，後來被重炎等人追擊，才知道竟是被打上了叛徒的名號，從此再沒家可回了。

因此，他惶惶不可終日的同時也從來不敢違抗重嵐的意思，就生怕失去最後的安身之所。

眼下也是，他莫名覺得還是跟著重嵐最好，別的倒沒深處想，只是覺得重嵐此刻的表情有些詭秘。

就像預料到什麽似的，臉上盡是說不出的漠然。

……

“看看他們吧。”

此刻，風雲翻湧的高空上，霧隱俯視著那些倉皇向外逃竄的妖怪，面帶譏嘲道：“不過一群趨炎附勢的鼠輩，也敢妄稱是我龍宮之後，哪怕我母家早就輝煌散盡，如今的洞府只是徒留空殼的腐屍，但也不需要這些嗅到一絲腥膻味就趴伏過來的蠅蟲！”

他眸中攝出兇光，在狂風中舞動飛揚的發絲就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

楚昱將他神情中暗含的瘋狂盡收眼底，霎時明白了什麽，轉身對跑出結界的妖怪爆喝道：“都給我站住！！”

但為時已晚，霧隱揚起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亮弧，下一刻竟是狠狠將其刺向自己的胸口，尖銳的利爪像是不知身軀的疼痛般，一寸寸深入進紅肉中，儼然是心臟的位置。

“心臟……那是……”楚昱瞳孔縮緊。

“呵呵……無聊的家家酒游戲就到此為止吧。”霧隱感受著胸腔中砰砰跳動的物事，擡頭望向下方四散奔逃的人影，冷笑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享受了我親手打造的這避風灣這麽多年，現在是時候叫他們一一償還了！！”

話音一落，他就猛地將手拔出，天光下，鮮紅的心臟連著血肉抽著絲的暴露出來，卻和它周圍粘連的柔軟組織格格不入般，光滑又堅硬——那是一顆木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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