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林深處就由遠及近傳來一聲聲有節奏的鼓點，兩個青麟妖怪對視一眼，登時噤聲。

楚昱二人也屏息靜氣，不多時，就見一列隊伍自山霧中漸漸顯露出來，綴在後面的幾個影子腳步虛浮，面容呆滯，而引領著他們的妖怪卻看著神色清明。

他長著一雙黃澄澄的尖細豎瞳，樣貌粗狂而陰冷，呼吸間不斷帶出濃重的白氣，仔細看去，那團團白氣竟是把周遭景色都折射扭曲成了一副顛倒迷離的古怪畫面，瞧著甚是離奇。

“蜃妖。”重蒼忽然在楚昱耳邊悄聲道：“想不到這種妖怪竟還有個體殘存於世。”

他呼出的氣息撩動了楚昱耳廓邊上的絨毛，使得那半垂的狐耳不自覺地動了動，楚昱不高興地揉了兩把，消減掉那奇怪的感觸，傳音解釋道：“霧隱母親是椒圖血脈，萬年前也曾稱霸浮生海，據說原先宮中的得力家臣便是各路海中大妖，就算後來勢力隨著主子身殞而沒落，但想來其中忠心耿耿的也定然不少。而如今霧隱解除了楚玄的詛咒，也就恢覆了其少主的名分，再加上他本身又是青龍真元，終焉之態，只要稍稍傳出去些消息，當年那些忠心家臣的子孫會前來投靠他也並不奇怪。”

重蒼不置可否，只是意有所指道：“你說起霧隱的家事來倒像是如數家珍。”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楚昱只當沒聽出他的陰陽怪氣，平淡道：“再說我和霧隱本就是骨肉兄弟，他的家事也自然會與我有關。”

“你們當真有血緣？”重蒼蹙眉，他一直以為霧隱當初口口聲聲說的兄弟只是結拜的意思，可沒想到竟是同氣連枝的這種。

楚昱點點頭，卻顯然對那些陳年舊事不欲多談，當下言簡意賅道：“同父異母。”

他話音一落，那隊伍便在琉璃結界前緩緩站定，兩個青麟妖怪連忙上去迎接，楚昱也凝神定氣，泛著赤金光輝的眸子一一掃過那些疑似“容器”的小妖怪，發現他們盡管本相各異，但有兩點卻是相同——那就是五行都屬火並且樣貌皆為少年。

如此火行的體質倒是便宜了他，楚昱全神貫註，想搜尋個最佳的軀體附身進去，不想卻突然聽到耳邊傳來重蒼的聲音道：“在人界，近親結合據說是有違天理倫常的。”

“………”被驢唇不對馬嘴的事猝然打斷了精神，楚昱怒而駁斥道：“天理還讓你給我開花呢，你怎麽不聽？”

重蒼：“………”

錯過了時機，那邊兩方已經接上了頭，高個妖怪對蜃妖行了個禮，然後目光匆匆巡視了一遍後方沈浸在幻象裏的“容器”，霎時臉色一變道：“怎……怎麽才這幾個？妖君，恕我直言，這、這根本交不上差啊！”

矮個妖怪見狀也很是恐慌，焦急道：“這下慘了，主子這幾日正食不甘味，若是見了這寥寥可數的容器，脾氣上來還不要了咱們的腦袋？”

“不必如此驚惶。”蜃妖卻不慌不忙，口中噴出氤氳的白霧，嗓音沙啞低沈道：“你們盡管把這些容器帶下去安置就是，我等下會親自面見少主解釋緣由，保證不會讓你們受池魚之災。”

“這……”兩個青鱗妖怪面面相覷，惴惴不安。

蜃妖見他們猶豫不決，便從隊伍中拉出一個纖弱的少年，一探手挑起他的下巴來——那是一張渾然天成的容顏，五官精致明艷卻並不媚俗，宛如細筆精心勾勒的杜鵑花，就連此刻那空洞迷茫的眼眸也不能遮掩他那股攝人心魄的風韻。

重蒼眉梢微動，異樣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他霎時明白，眼前這個少年和當時婚宴上霧隱帶來的伶人一樣，都是容貌無比肖似少年時期的楚昱。

而且這種相似不僅是一味追求皮相上的相似，而是從大致的神態再到細枝末節的風采，是楚昱獨有的、很難覆制的味道，甚至連楚昱自己都沒有留意。非要說的話，就好比自亂葬崗中開出的靡艷花朵，像烈火又像血肉，明知是汙濁、是劇毒、是無情，卻仍舊惹人心醉神迷。

但無論是那個伶人還是眼前這個，都始終差了點火候，重蒼把視線投向本尊，卻見楚昱神色沈靜，心神專註，看不出有沒有察覺到這個少年和他的相似。

“你們覺得他如何？”蜃妖像對待一具玩偶般擺弄著那少年，對兩個青鱗妖怪發問道。

矮個妖怪聞聲先從怔忡中回過神來，畢竟美色再可餐也抵不過小命重要，他為難道：“這的確是個尤物，可是妖君……咱們主子身旁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成色，指望用這個叫主子息怒，恐怕……”

“現在那個不過是個凡人，皮相再好能維持幾年？”蜃妖不屑道。

“話是這麽說。”高個妖怪也道：“但咱眼下要解燃眉之急，又哪能等上幾年？況且主子不就喜歡那凡人出身低賤，又心比天高的模樣嗎？”

聽他們這麽說，蜃妖仍舊穩如泰山，露出冷笑道：“總歸都是照葫蘆畫瓢，誰又能說誰才是正宗？這小妖是我從窮山惡水中尋摸到的，血脈七拐八彎倒是和鳳凰沾點邊，但就是駁雜才好，就是駁雜才能得少主的歡心。”

他越說越是讓兩個青鱗妖怪一頭霧水，他們雖知楚昱這號人物，但卻不知這個鼎鼎大名的前任妖主有著賤如草芥般的過往，因此對蜃妖的話大為困惑不解。

蜃妖：“總之，我的話你們照做就是了，少主若是怪罪下來我會一並擔著。”

兩個青鱗妖怪這才放松下來，連連向蜃妖道謝，然後開始動身去接管那些容器，琉璃結界也開了口子。

“現在正是時候。”楚昱提醒道：“我要附上剛才那小孩的身，老重，你化成樹葉貼在我懷裏。”

楚昱說著就倏然變成了小紅鳥，拍拍短小的翅膀蓄勢待發，與此同時，一片翠綠的梧桐樹葉也晃晃悠悠地飄落在它身上，小紅鳥把它啄下來塞到厚實的絨毛裏，然後一個閃身，就化作紅光攝進了那少年的身軀。

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少年低垂的眸子裏，赤金的光芒一閃而逝，但很快就又恢覆了迷茫。

就這麽毫無波瀾的混進了琉璃結界，蜃妖先一步去見了霧隱，而楚昱和一幹容器則被兩個青鱗妖怪引至了一處偏僻的庭院安置了下來。

失去了那蜃妖的霧瘴迷惑，這些容器相繼蘇醒了過來，見到陌生的景色頓時驚惶一片，楚昱也裝出一副恐懼的模樣四處張望，實則在用神識探查四周，很快，就從庭院角落的屋子內發現了幾縷微弱的氣息。

——想必便是那些失敗的“容器”了。

“煩死了！都給我安靜！”兩個青鱗妖怪被吵得十分不耐煩，他們根本就不把這些註定要悲劇的小妖怪當做生命看待，甚至連威逼利誘幾句都不屑，直接便用修為的威壓迫使眾人保持緘默。

楚昱也垂下頭跟著噤若寒蟬，任由兩個妖怪給他們挨個箍上項圈，溫涼如玉的材質下連著一條金色的纖細鎖鏈，楚昱用神識探知了一下，發現是壓制修為的禁制，卻只對妙有態之下的妖怪奏效，於是便隨他們去了。

而似乎是認定他們跑不出這個庭院，兩個青鱗妖怪上完鎖鏈後便不再管他們，互相唉聲嘆氣了一會兒就走了。

留下一群小妖怪在原地驚魂未定，庭中簌簌飄落的金色桂花都絲毫不能緩解這份不安，他們小聲說著什麽，都是些聊以慰藉的話，楚昱無心參與，徑直朝庭院角落的屋子走去。

“誒，你要去哪？”一個小妖怪驚懼地呼喚道：“你亂來可不要連累我們大家啊……”

楚昱充耳不聞，他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也叫小妖怪不敢貿然阻攔，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略顯陳舊的屋子前，毫不費力的踹開上鎖的大門，光線照射進來，好像有什麽東西瑟縮了一下。

看清屋內的一切，楚昱頓時眉頭緊皺。

幾具赤|裸的少年身軀被隨意丟在地上，他們雪白的皮膚上大片的青紫觸目驚心，而且越是到兩腿間這種痕跡就越是嚴重，可想而知之前遭受了怎樣的蹂|躪，楚昱一一探查過去，發現這些孩子大多已經是行將就木，再無回天之力了。

唯一一個狀況稍微好些的，也已經沒了心智，空洞的瞳孔像是漂亮而無神的玻璃珠子，沾滿臟汙的臉上是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五官。

衣衫裏的梧桐樹葉這時蠕動了一下，用楚昱從未聽過的厭惡語氣傳音道：“是霧隱做的？”

“不會是他。”楚昱閉上眼，冷冷道：“就如那兩個妖怪之前說的，這種‘成色’的還放不到霧隱面前。”

“有區別嗎？”重蒼話中有駭人的寒意：“他現在籌謀的難道不就是想這般褻瀆侮辱你，把你拉下神壇，成為他手中可隨意拉扯的傀儡嗎？”

“冷靜，老重，你我都知道他是在自欺欺人。”楚昱深吸一口氣道：“哪怕霧隱真的用那半張宣紙成功塑造出一個擁有我半生記憶的傀儡，那也只不過是一個滿足他私欲的虛妄幻影罷了，這世間，真正的楚昱只有一個，而我……永遠不會被人隨意操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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