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英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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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楚昱腦海中飛快地湧現出無數念頭,每個念頭描述出來都幾乎是一篇動人心弦的抒情散文,但其中最振聾發聵的還是簡明扼要的幾個字:

媽的,喝酒果然誤事。

暫時拋去‘我救回的樹不是我想的那棵樹’這一驚愕事實,現在的楚昱只想回到昨天晚上,給滿口胡說八道的小紅鳥一個嘴巴子,讓它閉上它的鳥嘴。

但覆水難收,比起追究說過的話,打破眼下尷尬的氣氛才是更加迫在眉睫的事,尤其是在方才聽到楚昱的驚呼後,石頭上的人影已經明顯僵硬了起來。

那具小小的身軀在逆光下看不清面容,不得不說,這種模糊不清的距離感給了兩人緩沖的空餘,一時間,他們誰都沒有繼續下一步動作。

無聲的風穿過林間,帶著沈默的味道。

若是換做以前,碰上這種陰差陽錯的境況,楚昱怕是要糾結得患上啄羽癥,但是在身臨其境地體會過曾經的記憶後,他不一樣了。

前世今生,兩輩子加起來足有萬年,楚昱自認經歷過這世間所有的大風大浪,堪稱在任何場面下都能談笑風生,不會再大驚小怪了。

於是他從容不迫地開口道:“你……咳咳!”

楚昱一張嘴就破音了。

“不用多說什麽。”稚嫩的嗓音在這時響起,挽救了越發難堪的局面,可聲音裏面卻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反而夾雜著違和的穩重與冷漠,他背對著楚昱一動不動:“在我和他之間,你的抉擇已經很清楚了。”

話一開頭,接下來便好開口了,楚昱擰起眉:“那算什麽抉擇?你明知道,在當時的事態下,無論受傷的是你還是阿紫我都會去救。”

清晰明了的回答,冷靜地就連楚昱自己都感覺有些奇怪,明明真相揭開,如此峰回路轉的波折帶給他的沖擊不該如此平淡。他應當會驚駭,會無措,或者根本就混亂的說不出話……甚至在一些離譜的想象中,他就算是和重蒼抱頭痛哭也不過分。

可是楚昱都沒有,他此刻心如止水,走上前去,卻被重蒼厲聲喝止了:“別過來!”

他的手在巨石的尖銳凸起處猛地收緊,半邊臉也側了過來,借著晨曦的微光,楚昱稍稍看清了他的容貌,便登時楞住了。

雖然早就明白憑著一株樹芽化形的重蒼,樣貌定然不會成熟到哪去,但等真正親眼看到的時候卻還是怔忡了半晌。四五歲的孩童皮膚雪白,眉目如畫,五官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稚氣和明晰,就像是用水墨精心勾繪出來的,可以說哪裏都好看,但就是不像重蒼。

確切的說,是不像那個淵渟岳立,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妖主。

兩人的目光就這麽交匯在空中,重蒼迅速撇過頭,臉上閃過窘迫和狼狽,楚昱看得一清二楚,可心卻忽然跳動了一下。

原來他並不是全無感覺,而是被之前的朦朧感遮蔽了情緒。

方才平靜的面具毫無預兆地頃刻碎裂,原本以為麻木的胸腔裏暗藏的所有紛亂情緒,此刻都一並噴發了出來。

就好像從溺水的混沌中緩慢恢覆知覺,楚昱的種種反應這時才漸漸蘇醒——仿徨……緊張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欣喜,他偏過頭去,掩飾般地遮了遮嘴角,卻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憑生之中好像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失而覆得?意外之喜?還是其他什麽……楚昱不清楚,他分明是犯了個愚蠢的錯誤,可心中卻沒有任何失落或是懊悔。

哪怕承認眼前的事實就意味著,他要接受穹屠山頂那個對他刀劍相向的人是阿紫,可是那種黯然也很快就被湧上來的激動給壓了下去。

但就連楚昱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激動什麽。

而另一邊,被看到了全貌的重蒼,便也再沒有躲避的必要了,重蒼自己似乎也發現這樣的行為毫無意義,他從巨石上跳下來,矮小的個子站在陰影裏消沈道:“隨你怎麽說好了,反正於我而言,這些不再有任何意義,楚昱,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

分道揚鑣?這原本不該是我用來對付你的臺詞嗎?你個老東西還學會搶白了。

不對,現在是小東西了。

不過這樣兜頭一盆冷水,倒是讓楚昱忐忑的心情瞬間平覆了下來。

“你認真的?雖然不知道阿紫是怎麽和你調換了位置,但是你現在應該沒有絲毫妖力吧?”楚昱不悅道:“老重,何必犯倔呢?你就那麽在乎我把你認成阿紫救走的事嗎?”

“跟那個沒有關系。”重蒼語調冷淡,巴掌大的臉蛋擡起來,眉目間滿是疏離道:“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了,你也不用因為我現在的模樣感到內疚或是同情,我離開後自有我的打算,不要你再來多管閑事。”

一字一句雖然決絕,但一想到如此成熟的話語都是由眼前那個矮矬子說出來的,好像就瞬間沒有了說服力。

“打算?你打算什麽?你現在依托的本體都種在這了,難道你想搬個盆景走?那也要看看盆景給不給你這個面子,能讓你這小胳膊小腿的給搬起來。”楚昱毫不留情地嘲諷道,他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低垂著腦袋的小孩,可見他郁郁寡歡完全失了生氣的樣子,最終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們非要這要內訌一番嗎?老重,你也知道你現在根本無處可去,也沒法去,所以幹嘛還要較這個勁呢?而且……再過不久我就要離開紅雪澗了,你也知道那半張宣紙的事吧?我必須從霧隱那裏拿回我剩下的記憶,因為其中可能會有破解生魂井謎題的關鍵,這是我前世欠下的債,我不能袖手旁觀。”

他說到這頓了頓,仿佛接下來的話很難以啟齒,猶疑了片刻才道:“而此去或許沒有確切的歸期,但我希望等我回來時,能看到你還在這,好嗎?”

說完,楚昱目光柔和,蹲下身來想去撫摸小孩的頭。

“啪!”

一聲脆響,重蒼毫不領情地打開他的手,眉宇間盡是陰霾。

看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敢情自己口幹舌燥勸慰了半天全是無用功,楚昱心態崩了,他忍無可忍,五指探出一把扣住矮矬子的臉,咬牙切齒道:“好說好商量聽不進去,非要我動手是吧?明天我就給你找個花盆裝起來,擺在我床頭,看你往哪跟我分道揚鑣!”

“唔唔唔……”小重蒼在他的魔爪下拼命掙紮,曾經叱咤風雲的妖主,現在胳膊短的連揮舞都費勁。

楚昱見狀有些不忍,於是便松開了手,小孩猝不及防地踉蹌後退了兩步,緊接著瞪大眼睛用稚嫩的嗓音對他吼道:“我受夠你了!楚昱!”

吼罷,就轉身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楚昱立刻站起來叫道:“你給我——”

“啪!”

這回是妖主大人摔倒的聲音。

楚昱:“………”

林中寂靜了須臾,他才走過去,扶起趴在地上的小孩,替他拍去衣衫上的塵土和碎葉,期間沒有說一句風涼話,沈靜的臉上好像寫滿了無聲的關懷。

但重蒼卻突然冷冷道:“你想笑就笑吧。”

楚昱默默握拳抵住了嘴角。

“呵呵。”跟著他不明其意的笑了笑,經這麽一摔,重蒼倒是似乎突然老實了下來,任由楚昱擺弄著他淩亂的衣領,小臉上全是不符合他此刻年紀的悲涼,道:“我現在很可笑,是吧?”

察覺到他語氣不對,楚昱擡起頭來,正撞上那雙充斥著哀傷的黑色眸子,心臟立時像是被狠狠揉了一下。此時此刻,他才恍惚明白過來,重蒼或許並不是因為自己將他錯認成阿紫才生氣,他是在為自身的無力而生氣。

從所向披靡的妖主到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童,這樣的雲泥之別,怕是沒有人能夠輕易接受。

自己曾經不也是嗎?而且那時的屈辱還正是眼前之人賦予的,只是如今時移世易,楚昱卻並不覺得快意。

他靜了半晌才斟酌著字句,故作輕松道:“怎麽會?老重你太妄自菲薄了,誰這輩子能永遠順風順水?就算是九天外的神佛,也肯定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又何論紅塵俗世中的我們了?不是有句古話說得好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

“夠了。”重蒼開口懨懨地打斷他,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地上,低低地道:“你什麽都不懂,楚昱,你什麽都不懂……”

真正讓他痛苦失落的不是跟曾經地位天壤之別的落差,這世上什麽他都可以忍受,卻唯獨忍受不了在楚昱面前露出如此可憐可悲的姿態,任何人都能看他的笑話,將他碾做塵埃,甚至是羞辱笑罵,因為那對他而言只是不痛不癢的蟲叮蚊咬罷了。

但楚昱不一樣,他只是沒有絲毫惡意的一眼憐憫,卻能叫自己頃刻墮落進萬劫不覆的深淵。

那讓重蒼徹底意識到——他再也不能為這只小鳥遮風擋雨,披荊斬棘,他不能再像以往一樣照顧這只小鳥了,甚至還要反過來,成為他的累贅。

他厭惡這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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