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它做什麽？”

“何必明知故問呢？”阿紫笑了笑，眉梢眼角的情致天真又暴戾：“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麽。”

“楚昱憐你惜你，你就是這麽回報他的？”重蒼嘴角掛起一抹譏嘲，儀態是與阿紫截然相反的冷冽沈靜：“想妄圖用魂槍來讓楚昱對你言聽計從……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你還是死性未改。”

“那又怎樣？”阿紫聞言神色漸漸轉冷：“我只是想讓楚楚回想起一切又有什麽錯？”

重蒼寒聲道：“他現在還駕馭不了魂槍，你要讓他強行掌握，就是要害他。”

“害？”阿紫驟然擡高聲音，他向前邁了兩步與重蒼錯肩而過，緊接著又猛地回過身來，如同疾風驟雨般質問道：“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楚楚了，而等楚楚的神識與魂槍相融後，他也會更愛我，這樣兩全其美有什麽不好？”

“是嗎？”重蒼半側過頭，輪廓在陰影中忽明忽暗：“既然你如此問心無愧，又為什麽不當著楚昱的面這麽說？”

“你以為我不敢嗎？”阿紫晏然自若道：“楚楚就算恨我也是一時的，只要一跟魂槍徹底融合，他最後還是會原諒我。”

“但只可惜我不會讓你如願。”重蒼轉過身來，冷冷道：“魂槍你永遠都別想得到。”

“現在放狠話是不是還太早了？”阿紫出言譏諷：“今日我的來意你不是很清楚嗎？到底誰才該是淩駕在頂端的那個，不如我們便手底下見真章吧！”

說著，寢殿的穹頂就忽然四敞大開，風雪灌進來，阿紫示威般地沖他揚揚下巴，化作一道流光沖了上去，而重蒼也緊隨其後。兩人來到白雪皚皚的穹屠山巔，相對而立，氣氛一時肅穆無比，只有凜冽的寒風呼嘯作響。

“山巔的景致永遠都是這麽數十年如一日，讓人既憎恨又懷念……”阿紫望著蒼翠的梧桐，臉色忽然浮現出一些難以言喻的神色，對重蒼肅然道：“你知道你贏不過我，又何必逞強？不如現在就自廢妖力，再將本體的駕馭權和魂槍都轉讓給我，並且發誓此生永不再上穹屠山……這樣的話，或許我還能留你一條慧根，讓你不至淪落到與那些野獸一般下場。”

重蒼臉上森寒一片：“你想要什麽就憑本事拿來，重某從不會將自己的東西拱手讓人！”

說罷，周身妖力奔湧而出，霎時便氣壓山河。

“哼，但那些東西早就已不是你的了！”

阿紫亦厲喝一聲，氣勢陡然間節節攀升，就如同淵渟岳峙般，深不可測。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妖力碰撞傾軋之下，就連遮天蔽日的梧桐樹冠都不禁為此搖動，簌簌落葉和風雪聚成烈風，頃刻就席卷了整個穹屠山巔。一時間，空氣都好像被迫凝固成了堅硬的壁壘，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是自我與本我的對決，欲望與理智的碰撞，不需要任何繁覆的招數，也沒有多餘的手段較量——成敗就只在剎那間！

兩人身影陡然化作模糊不清的墨跡，在蒼茫的天地間猶如勁筆狂草，黑色的洪流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傾瀉下來，在無數次的吞噬破壞間，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堪比滾滾雷聲，叫整座穹屠山頓時烏雲罩頂，遠遠看去，就像引動了雷劫天象那般令人心生畏懼。

“轟！”

道道驚雷在耳邊炸響，兩邊的妖力都在極具消耗，到最後拼得不過是對本體控制權的拉扯，然而重蒼在人界時精氣幾番消耗，此刻自然無法再與阿紫抗衡，他渾身妖力便如同洩洪般，連綿不斷地被阿紫吞噬撕碎——此刻敗象已現，結局自不用多說。

“砰！”

黑色的洪流被截斷，一道身軀應聲飛出，重蒼狼狽地落在地上，渾身經脈已然無一處不斷裂，內勁激蕩錯亂地就連一口血都噴不出，只能單手勉強撐在地上才不致倒地不起。

“你輸了。”

阿紫在震蕩的餘波中飄然現形，他徐徐睜開眼，黑眸中猶如盛滿寰宇。此刻的他，已然不再是那個平庸癡愚的畫中樹妖，而是淩駕眾生、道境通玄的萬年梧桐化身！

時移世易，該當如此。

他居高臨下地走到重蒼面前，重蒼沒有擡頭，他劇烈喘息著，就好似斷脊之犬，一點紅芒也從他胸口飄出，落到阿紫手上化作了魂槍——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眼前的一切搖擺模糊，重蒼幾番張口，才終於嘶啞地吐出聲音道：

“楚昱喜歡你，不要讓他傷心。”

阿紫聞言停止了對魂槍的摩挲，看向他道：“那又怎麽樣？只要還有你在一天，他就不可能將全部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會自毀妖骨，從此只做一棵最普通的梧桐。”這麽說著，他就好像剎那褪盡了所有顏色般，皮膚幾乎蒼白到透明，妖相全然顯露了出來，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模樣，無關美醜，只是叫人一眼看上去，就不再似人。

以這副模樣緩慢地擡起頭，他喘息著道：“……如果你一定要用魂槍控制他，那就不要再讓他恢覆清明，畢竟自美夢中突然醒來是最為殘忍的，楚……楚楚他雖然是一只小鳥，但他也有他的驕傲。”

“好啊。”阿紫輕描淡寫地答道，他俯下身：“那從今日起，我便是妖主，你去做樹妖，如何？”

“呵……那又有何難？”重蒼的話語幾乎沒有溫度道：“……方才引動了如此強烈的天象，現如今各大妖王恐怕已在路上了，你想做妖主，便問他們答不答應吧。”

略帶諷刺的語句，阿紫卻並不惱怒，而是輕笑道：“你還以為我是那個傻子嗎？我為什麽要從頭再來？我只需要拿走你的一切就好了，從現在起，我才是妖主重蒼。”

重蒼疲憊地閉上眼：“活在別人的皮囊下，你不會不甘心麽……？”

“只要能把楚楚牢牢掌控在手中，又有什麽不能犧牲的？”阿紫不屑一顧，睥睨地望著重蒼道：“你若不是妖主重蒼，楚楚還會心悅你嗎？”

“……我不知道。”聲音幾乎氣若游絲，只不過這麽一會兒，重蒼的身軀輪廓就像抽絲剝繭般緩緩蒸發，好像隨時都會消散，但彌留之際，他卻好像忽然恢覆了一絲精神，視線定定地看著阿紫道：“你真的愛他嗎？”

“………”

阿紫沒有回答，他的神情變幻莫測，在經過好似百世千年那樣長久後，竟是倏然擡眸劃過一抹厲色，黑色的尖銳樹枝霎時便從地底鉆出，直取重蒼的琵琶骨！

然而就在那千鈞一發間，突如其來的銳器破空聲卻猛然打斷了這一切，讓樹枝在觸及重蒼之前便被燃燒殆盡，但同一時刻，重蒼的身軀卻也應聲徹底消散，化作一團水墨落在緊隨而至的楚昱手中。

“阿紫……”楚昱滿目心疼地托住那小小的墨團，然後將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重蒼”道：“老重，你失心瘋了？為什麽突然對阿紫發難？”

“楚……昱。”阿紫眼底猶如風暴降臨，在須臾變幻翻騰後，終於沈澱下來，道：“你為了他敢這麽和我說話？”

“我為什麽不能？”楚昱怒目切齒，但心底卻是五味雜陳……他千裏迢迢趕回穹屠山，本來是想與重蒼算那筆樹種的帳，另外也是來應那三月之期，可不曾想竟是被他撞見了這一幕。

憤怒、傷心、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分不清自己此時到底真正在乎的是什麽，一時間，仿佛只有掌中阿紫傳來的溫涼水意是唯一存在的。

“將朱雀族還給我。”楚昱語調空洞而艱澀，他恍惚竟有一種聲音不是自己發出的錯覺，卻堅持開口道：“我要帶阿紫回青陰水榭，從此我們老死不相往來，這就是我的答案。”

一字一句念出來，漸漸使氣氛降至冰點，好像連空氣都在此刻晦澀凝結了。

“……就為了這個樹妖嗎？”阿紫喉結滾動，半晌才開口，眸中既有不解也有哀慟。

如果楚昱此時擡頭，必然能從中看出一絲熟悉，但是他沒有。他站在那裏，仿佛要將世間的一切都隔絕，只聽“重蒼”的聲音傳來道：“如果我不肯呢？”

於是楚昱這才猝然擡眸，神色間卻滿是敵意道：“妖主要出爾反爾？”

阿紫沒有直接回答，卻是笑了起來，嘴角的弧度充滿了苦澀的意味：“為什麽……你總要將我拒之於千裏之外呢？”

“……”不自禁地蹙了蹙眉，楚昱避開他的視線，冷漠道：“這你要問你自己。”

“問我？呵呵……是因為他吧？！”阿紫說著就陡然變色，衣衫在寒風呼嘯下鼓動飛揚，厲聲道：

“你既然這麽喜歡他，為什麽不去步他的後塵呢？！”

話音一落，手中的魂槍就突然光芒大盛，熾烈妖冶的顏色幾乎刺得人睜不開眼。

“魂槍！？”楚昱這才註意到他手中拿著的器物，驚駭地退了兩步：“重蒼，你想怎麽樣？”

星流電激間，山巔之上風雲變色，狂風倒刮，沒等阿紫做出回答，遠處幾道光影卻是破開陰雲降落下來，赫然就是三位妖王。

“楚昱，我給你最後一次選擇，是留在山上做我的妖後，還是要我剔除你的妖骨，再用魂槍代之？”

一來就見到如此場面，予熙無跡來不及弄清楚情況，便吼道：“楚昱，別沖動——”

但話脫出口已晚了，楚昱眉宇間盡是決意，他一邊將墨團揣入懷中，一邊從手中凝聚出炎槍，冷笑道：“說千道萬，你還是想要你心目中的那個楚昱。”

他運起氣勁，傲然的嗓音響徹山巔道：“我選擇帶著阿紫下山！重蒼，你既無情就休怪我無義，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欺世盜名之徒，今日你我便做個了斷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之前一直喊著要虐攻，現在我兌現了，而且是雙管齊下哦【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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