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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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潺潺流水聲中醒來,楚昱從帶有清淡木香的榻上坐起身,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只覺眼前的場景朦朦朧朧,半晌他才將渙散的視線聚焦在對面的人影上——是重蒼。

妖主此時剛剛放下手中的畫筆,他手掌按在書案上,正低頭審視著留在宣紙上的筆觸,就連發絲不經意地垂下幾縷也未動作,看上去模樣十分專註。

可就當楚昱悄無聲息地打算翻身下榻時,他卻頭也不擡地開口道:“你醒了。”

楚昱僵住了,片刻後才澀聲道:“昨天……”

“不用再提,你的酒品我早就清楚。”重蒼雲淡風輕道。

“………”尷尬地笑了笑,楚昱站起身來,低頭見自己穿戴已然恢覆齊整,心緒便有些覆雜,再聯想起當初為魂槍所控時重蒼也是放了他一馬,就更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如此再三坐懷不亂,重蒼到底是正人君子,還是已經看破紅塵,心如止水了啊?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太子心裏嘀咕了還沒兩句,那邊妖主就召喚他道:“過來。”

他的口氣有點像是在喚一只心愛的小鳥,楚昱皺皺眉,不情不願地走過去,然而在瞥到書案上的畫卷時,卻是一怔,道:“這是畫的我嗎?”

重蒼點點頭,輕聲問道:“喜歡嗎?”

“還不錯。”楚昱矜持道:“有點意思。”

“是嗎?”重蒼眼神有些意味深長:“你昨天喝醉了之後可不是這麽說的。”

每次聽妖主大人用這種語氣說話楚昱都不禁背脊發涼,他頓了頓,膽戰心驚地問道:“我……我昨天不是直接睡過去了嗎?後來又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只是我把你從地上抱起來後你就變了回來。”重蒼不疾不徐地道。

“然……然後呢?”

“然後你就邊摟著我,邊要寬衣解帶,還叫我準備紙墨把現在的你畫下來,因為三月後你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就會天高任鳥飛,從此跟我老死不相往來,所以便讓我留著這幅畫像,說是將來在空虛寂寞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看看,聊以慰藉。”

重蒼輕描淡寫地說著,明明話中沒有什麽情緒,但卻仍讓楚昱羞慚得無地自容,他在懊惱喝酒誤事的同時,也有些不敢置信道:“這些……這些都是真的嗎?”

妖主聞言不語,只是手指在宣紙角落敲了敲,那上方印著一個小小的鳥爪印:“你的親筆落款。”

楚昱捂住臉:“別說了。”

他沈痛道:“我發誓我以後滴酒不沾。”

“為什麽?”重蒼卻好似不明白一般,似笑非笑道:“我喜歡聽你說真話。”

背後竄起一陣涼意,楚昱心虛不已道:“那不是真話……就是酒勁上頭後的胡言亂語罷了。”

“是什麽都無妨,我早就說過我會認命。”重蒼臉上看不出喜怒,對他伸出手來平靜道:

“來,我帶你去山頂看些東西。”

瞅著那只骨骼分明的手掌,楚昱有點打怵,心裏安慰自己說:不會的,不會的,重老妖一向寬仁大度,他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把你毀屍滅跡的……然後便顫顫巍巍地把手放了上去。

覆上來的手掌有幾分猶疑,但緊接著就被重蒼緊緊握住,兩人十指交纏,重蒼仰頭望去,只見寢殿的穹頂霎時就像是退潮般露出一截空洞,零星的雪花飄進來,重蒼攥著楚昱的手,兩人身軀飄然而起,便迎著那微冷的輕風躍出了穹頂。

……

穹屠山頂上,寒風凜冽刺骨,稀薄的山嵐繚繞在聳立的怪石間,觸目所及都是蒼茫的霜雪,而在山巔最頂端,萬年梧桐蒼翠的樹葉在雲端中簌簌作響,遠遠望去,就像貫穿天地的龍軀般,見首不見尾。

親臨其境的感觸比幻境中來得更為震撼,楚昱當時就如遭雷擊般地楞住了,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感覺掌心中傳來溫度,他才回過神來,嗓音有些牽強的笑笑道:“你……為什麽要帶我來看這個?就不怕忍不住為我開花嗎?”

畢竟萬年梧桐要是現在綻放的話,山下的妖怪應該全看得到吧?楚昱有些恍惚。

“你很想看它開花嗎?”

重蒼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領著他向前走去,直到來到樹下,兩人站定,撲面而來的樹木冷香氣幾乎就要將人淹沒,楚昱深深吸了一口氣,腦中不禁有些醺醺然,脫口而出便答道:

“想……”

重蒼笑了笑,俯身在他耳邊蠱惑道:“那就等三個月後,說出我想要的答案。”

“!!”打在耳廓上的氣息讓楚昱倏然驚醒,他松開重蒼的手,退到一邊不悅道:“老重,你能不能別總這麽心急火燎地跟我套話啊?給我點自由思考的空間好不好?”

“不好。”重蒼站在樹影下,淡淡道:“因為你自由思考過後的答案我已經知道了。”

楚昱:“………”

“我都說了那是胡言亂語,作不得數的。”楚昱說著就避開他的註視,單手撐上梧桐的樹幹,調整了一下情緒後,才兀自語重心長地道:

“……老重,要我怎麽說你好,你這樣步步緊逼是行不通的。畢竟再怎麽如膠似漆的感情也有總膩煩的時候,更何況我們還遠沒有那麽親密?……好,好,哪怕我現在退一萬步,咱倆最後成了,可你這樣每天要求山盟海誓的,放誰身上也是遭受不住啊。”

一番推心置腹後,氣氛沈寂了下來,楚昱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重蒼的反應,只不過須臾功夫,就好像過了千萬年那般長久,他終於聽身旁響起動靜道:

“退一萬步?”重蒼聲音冰冷:“楚昱,你的酒勁是不是還沒有下去?”

聽出妖主大人言語中的危險,楚昱喉結上下浮動,硬生生地把到口的反駁給咽了下去,道:“可……可能吧,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剛才在說什麽,呵呵。”

“最好是如此。”重蒼轉身對萬年梧桐擡起手臂,蒼翠的枝條立時爭先恐後地垂了下來,帶動著整棵巨樹都有些搖搖欲傾的恐怖感,可重蒼卻鎮定自若,甚至淡淡瞥了楚昱一眼道:“不然我可能就要改主意了。”

改主意?改什麽主意?楚昱不受控制的想起無數種因愛生恨的傳說,在悚然的同時,心裏還有些頗帶惡意的嘀咕著:這算是威脅吧?重老妖居然敢威脅他?要知道通常會威脅自己心上人的可都是炮灰配角!活不過三章的那種,書裏都是這麽寫的。

然而他正在想著,魂魄深處卻不知為何陡然泛起一陣猶如海嘯般的震顫共鳴,楚昱剎那間似有所感,驚愕地擡頭望去,就見重蒼正從樹枝上緩緩取下一片散發著淡淡光暈的金色羽毛,雖然自出生後就沒再見過那東西,但楚昱還是將它一眼認了出來——那是他的魂羽!

萬年梧桐蔥郁的枝葉簇擁著那片薄如蟬翼似的羽毛,就好像是捧著曠世珍寶那般,甚至將其放在重蒼掌中的動作都是輕柔無比。

楚昱隱約好像明白了重蒼說的‘主意’是什麽,頓時便覺得喉嚨梗塞,說不出話來。

“覆水難收,所以我不會再犯過去的錯誤。”重蒼攤開手掌,讓魂羽緩緩飄向楚昱,他道:“楚昱,我會讓你心甘情願的愛上我。”

手裏握著灼熱的魂羽,楚昱珍而重之地將它揣進懷裏,就仿佛缺失的一魄終於歸竅,這一刻他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坦,良晌過後,他才終於開口,有些觸動地笑道:“我覺得我現在就有點愛上你了。”

“這本就是你的東西,如今我物歸原主,你沒什麽好感激的。”重蒼雖然沒有順著他的話趁火打劫,但不難看出也因為這句話有些情難自持,他上前撫摸著楚昱的後頸,遠遠看去就像把他擁入懷中了一樣,眼中滿是寵溺。

而楚昱也難得溫順的任他觸碰,氣氛好像一時間攀升到了暧昧的頂點,仿佛不做點什麽就對不起此情此景一樣……於是重蒼低下頭來與他額頭相抵,輕聲說道:

“但我今日帶你上來,要做的不只是這一件事。”

淺淡的語調後仿佛潛藏著無盡的深意,可沒想到楚昱聽後卻並不意外的點點頭,仿佛十分老練道:“我知道,你還想上我是吧?”

重蒼:“………”

有一瞬間,重蒼甚至以為他又要變成小紅鳥躺平任摸了,可不想楚昱只是有點嫌棄地嘆息道:“你說你一個妖主怎麽成天滿腦子男盜女娼呢?”

“……楚昱。”妖主大人閉了閉眼,頗有些咬牙切齒道:“有時候我真恨我腹中男盜女娼的東西少了,不然你現在怎麽還會有餘力在我面前插科打諢?……早該在我寢殿的臥榻上躺著起不來才是!”

“………”楚昱被懟得理屈詞窮,但就這麽認慫了似乎也不符合他一貫的個性,於是只能硬著頭皮小聲揶揄道:“……光說不練就不要拿出來嚇唬人了。”

“你這麽說是想讓我操練起來嗎?”重蒼聞言瞇起眼,眸色黑如深淵,說話時的吐息噴灑在楚昱密如鴉羽的眼睫上,帶著近在咫尺的侵略感。

“不……不是。”

楚昱終於老實的閉上了嘴,心想落了下風就落了下風吧,總比被日強。

果然,看著暫時恢覆乖巧的小鳥,妖主大人嘆了口氣,卻是卸掉了那極具威脅感的氣勢,他將剛才從梧桐樹上取下的另一物事放到楚昱手上,道:“拿著它,就算是我送給你的信物,永遠都不要離身。”

楚昱看著掌心中大約如鴿子蛋那麽大的綠色橢圓狀物,感覺它似乎散發著一股極為濃厚的靈力,讓人忍不住想與之親近,便有些疑惑道:“這是……?”

“我的種子。”

猝不及防聽到這種答案,真正滿腦子男盜女娼的楚昱立時一驚,手上一個不穩,那種子就掉了下去,眨眼就沒了蹤影。

楚昱目瞪口呆,地上雪白一片,按說那麽大顆的綠色種子落上去該是十分顯眼,但他仔細尋摸了半晌卻是根本找不見。

這下他徹底手足無措了,畢竟萬年梧桐結的樹種,聽上去就是很重要的東西,估計就跟親生孩子差不多了。

可重蒼這麽鄭重其事的把孩子交給他,他卻轉眼就把人孩子給弄沒了……楚昱這輩子都沒這麽慌張過,他磕磕絆絆地道:

“怎……怎麽會突然不見了?我、我就是一時沒拿穩。”他說著就滿懷希望地看向重蒼,那眼神幾乎是懇求了:“那應該不是你唯一的種子吧?畢竟這麽多年……肯定還有——”

“不,就只它一個。”重蒼深沈地打斷他道。

楚昱大驚失色:“那、那怎麽辦啊?”

“還能怎麽辦?”重蒼面無表情道:“你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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