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獎就不必了。”楚昱瞇起眼，似乎是在估量他的來意：“霧隱，你是想反？”

“反？這個字由太子說來不覺得可笑嗎？”霧隱嗤道：“還是說在離開妖界的這短短時日中，太子已然為妖主的威勢所折服，從此甘拜下風？”

頓了一下，楚昱聽出他話裏的嘲諷，眼底劃過一絲森寒，從他取回前塵記憶的那一刻起，心中就已經對霧隱萌生出了殺意，畢竟一個人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妖主楚昱的前車之鑒就是他的後車之師。更何況當初虧欠這個人的，妖主楚昱已經在燭龍禁地中用命全數還上了，而如今的楚昱，更是不欠他分毫。

“我之所以倒戈相向，其中緣由你不該很清楚嗎？”

冷笑著反問，楚昱手掌在空中虛虛一擡，飄蕩在浮雲中的青色火焰就倏然集中過來，重新凝聚成炎槍。

“緣由？楚昱，你難道……？”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霧隱卻能聽出深意，他眸中驟然迸射出灼灼亮光，裏面蘊藏的情緒說不清是什麽，好似是有幾分驚喜，還有幾分癡念……與癲狂。

然而還未等他再說什麽，一道滔天的巨浪就生生截斷了兩人的交談，翻湧的水幕中，重蒼步履不驚地從中走出，渾身上下滴水不沾，帶著睥睨眾生的氣勢攔下了楚昱的動作道：

“楚昱，退下。”

擱在過去，楚昱絕不會聽從重老妖的命令，但如今兩人的關系卻已經不比往常，就連彼此心意也在將明未明的邊緣，楚昱自然也就不再抵觸妖主大人的強勢，更何況方才重老妖還因被偷襲而落了下風，這種情況下若是不找回場子，妖主大人的顏面何存？

思及此，楚昱便乖乖退到一邊，安靜觀戰。

但楚昱這種不同曾經的溫順落在霧隱眼中，卻好似有一道淬滿陰毒的尖刺紮進心房，他運起內勁，倏然探手成爪，鋒利的指尖上來回浮動著形如白蟻的冰淩，獰笑道：

“想與我單挑？妖主是不是托大了？畢竟我的終焉態可是貨真價實，遠非你曾經交手過的那些假貨所能相比，你難道不等召齊手下妖王後再跟我動手嗎？”

聽聞霧隱說自己是終焉態，楚昱並不意外，跟六千年前還修為低下的聞如璋不同，霧隱應該是和重蒼一樣，是在天禍降臨後還碩果僅存的那一批終焉態。

“你既然急著送死，又何必要等我座下妖王來？”重蒼反唇相譏道：“重某一人就能滿足你！”

“哈哈哈！我還道妖主這千年來將心態煉至了什麽明鏡止水的境界，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個愛在意中人面前逞英雄的莽夫罷了！”霧隱仰天狂笑，接著笑聲逐漸轉冷：“也好，今日我便陪你一較高低！”

躺著也中槍的意中人：“………”

“跟我論高低，你還不配。”沒有理會霧隱的譏諷，重蒼清冷傲然的語調仿佛帶著壓倒一切的氣勢，在浮生海面震起層層波浪，連帶著虛空中也好似波動起來，而重蒼的身軀此刻就猶如滴入水中的墨點，緩緩蕩漾開來，便好似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狂妄。”霧隱布滿青鱗的兩爪在空中虛虛一扯，四周就好像頓時陷入了寧靜的夜空，與世隔絕的黑暗中，忽有道道密密麻麻的流星從天而降，而在經過某些節點時，流星的軌道便不易察覺的偏離了一下，明明是極其細微的變動，霧隱卻敏銳無比的捕捉到了。

他就如趴在盤絲網上的蜘蛛，對引起星盤變化上的每一絲觸動都了若指掌，當下流星中就破出無數白蟻似的狀物追逐重蒼而去。

重蒼在空中飄然閃避，身後卻探出一根根含苞待放的花枝，只要白蟻一飛近，花苞就猝然綻放將其包裹進去，而自身也隨之雕落下塵埃，此消彼長間，花苞開開謝謝仿佛永不衰竭，可白蟻卻後勁不足，寥寥數量再也無法拖住重蒼的腳步，他腳步騰躍，勢如長虹般不可抵擋，只不過幾個瞬息的功夫，便破開重重障礙，即將接近霧隱。

危難就在電光火石間，但霧隱仍舊不急不慌，他雙目沈穩，不停後退，層出不窮的法術像是泥潭一樣緊緊拖住重蒼的腳步，一時間竟也是鬥得難舍難分。

可楚昱在一旁卻是看出些門道來，他發現重蒼並沒有追求穩紮穩打的戰術，相反，竟是一上來就將終焉態的境界發揮的淋漓盡致，磅礴無盡的妖力如同排山倒海般傾軋下來，可謂毫無保留，自然一開始就將霧隱壓制的節節敗退，但這樣做弊端也很明顯，那就是持續時間短暫。

重老妖似乎十分急切地想要在極短的時間內結束這場戰鬥，為什麽？

楚昱蹙眉，那一晚重蒼臉上現出的疲憊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激烈的對峙還在繼續，霧隱似乎也察覺出了重蒼的目的，他正竭力抵抗並消耗著重蒼的妖力，姿態卻絲毫不敢有所放松，顯然是即便明白了重蒼的企圖，他也並無更好的辦法可以突破，於是便只能被牽著鼻子，陷入苦戰。

但轉機來得也很快，就在重蒼身前花影落下時，堪稱無懈可擊的妖力終於露出了一絲頹勢，霧隱身軀一凜，隨即便打蛇隨棍上，妖力澎湃激昂間，整個人的形貌也隨之妖化，耳鰭自黑發中綻放而出，雙眸藍光閃爍不定，裸露的肌膚上爬上密密麻麻的青鱗，龍尾探出衣袍重重掃過夜空，這一刻，終焉態掀天斡地的威能才終於盡數顯露出來。

“重蒼，我早就說過，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霧隱神色猙獰，一聲龍嘯，身形仿佛躡影追風，朝重蒼撲了過去。

“替楚昱尋仇嗎？你還配不上有這個資格！”重蒼冷笑，他發絲紛飛，竟是停滯在半空中，不閃不避，揚聲厲道：“霧隱……我要你知道，即便是在六千年前，你對楚昱而言也只是一道甩不開的負擔而已，而如今，他更是已經不欠你什麽了！”

說罷，雙掌便握拳在空中緩緩拉開，猩紅色的魂槍逐漸顯現出來，在黯淡的星盤中，就好似一道奪目的火焰，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力。

“這是楚昱的魂槍？不是本該隨著他當年一起消殞的，又怎麽會在你手上！？”霧隱目呲欲裂，竟是將目光猛地轉向一旁的楚昱，難以置信道：“難道是他……是他又用妖骨重鑄了一把？而竟是心甘情願的把它交給你……”

霧隱狠厲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朵出墻的紅杏，楚昱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過往種種在他心中浮現，他對曾經與“阿紫”相處的記憶不太記得了，可對霧隱的印象卻是非常完整，那是一種十分覆雜的情感，甚至十分肖似於對阿紫的親近，盡管在楚玄咒術的多年磋磨後，這份情感已經逐漸變淡乃至最後走了樣，可妖主楚昱卻仍然難以割舍掉它，想來若是此刻是“他”親臨在此，恐怕還是會對霧隱網開一面，但楚昱不一樣，他面對這份舊情時更為理智，明白若是霧隱不死，將來必然還要貽害於他。

“這就是當年那一把，怎麽你竟看不出嗎？但它就是為了你，才會折戟在燭龍禁地。”重蒼淡淡啟口，無比平靜的語調，此刻卻好似力重千鈞，狠狠砸在霧隱心口。

“你說什麽？！”霧隱不解的神色中隱隱透著一股不願深思的瘋狂。

“霧隱……”重蒼居高臨下，原本露出頹勢的妖力此時竟然再一次煥發新生，咆哮肆虐的黑色洪流裹挾著花朵奔湧而出，便是當初絞殺死燭龍意念的那一招，道道漩渦就像是註定的輪回，牢牢將霧隱吸附在其中。

“你是故意露出破綻給我？”霧隱大驚，想要運勁抽身，可卻是已經分毫都動彈不得。

重蒼執起魂槍，指向他道：“楚昱臨終時，曾讓我轉告你，他真的已經盡力……我想你若是懂了，如今便也能安心赴往黃泉了吧。”

話落，魂槍就如星流電激般疾射而出，直取霧隱命門！

“噗！”

灼熱的利器刺入胸膛，霧隱吐出一口鮮血，彌留之際，卻是擡起頭，嘴角掀起詭異的一抹笑容，道：“不拖著你一同下地獄……我就算入了黃泉也永不會安心……”

瞧著他垂死的模樣，楚昱忽然間似有所感，開口道：“老重，不對勁，他——”

言猶未盡，霧隱的屍體上就忽然結繭般覆上一層鱗片般的堅硬外殼，像是一只巨蛋，奇怪的異變讓楚昱霎時心神緊張，他立即擺好架勢準備出手，然而正在猶豫間，巨蛋就突然被一把飛來的彎刀攔腰斬斷。

輕柔的碎片四處飛揚，裏面已然空空如也，彎刀嗡然一聲，飛回主人手中，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對重蒼恭敬抱手行禮道：“屬下戚冰拜見妖主。”

見是老仇人駕臨，楚昱便忍不住擠兌道：“你來的可太及時了，要是再晚一點，你們妖主可就要親自打掃戰場了呢。”

“你……！”戚冰聞言擡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本想駁斥，但見楚昱此刻落入妖主手中卻全身安然無恙，甚至還敢明目張膽地在妖主面前諷刺他，便知情況有變，妖主怕是不會再追究楚昱逃婚的罪責了，於是就只得生生咽下嘴中惡言，變得規矩起來。

“歆謠拜見妖主。”而在戚冰之後，遠處其他兩位妖王也姍姍來遲，楚昱在其中看見了無跡的身影，後者也是眼神一亮，他見楚昱還全須全尾的，似乎松了一口氣，轉頭對重蒼道：“無跡拜見妖主，屬下護駕來遲，還請妖主恕罪。”

“無妨。”重蒼淡淡道：“他有心算你們無心，自然是占了先機的，我不會怪罪。”

三位妖王聞言皆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但楚昱打眼掃過去，卻覺得其中只有戚冰最為誠心，無跡就自不用說了，早就是個反骨仔。

倒是歆謠總是恭敬守禮的挑不出毛病，此刻也是註視著那巨蛋的殘骸，擡袖遮住唇角，道：“沒想到霧隱竟也是六千年前天禍後幸存下來的大妖怪，而且還與妖主有恩怨，我等實在是愚鈍，竟未能早些察覺出。”

她這話裏有試探重蒼過去的意思，可說出來卻又是一副赤膽忠心的樣子，叫楚昱實在佩服的緊，畢竟他要是早會這一手的話，說不定那晚就不會被重蒼問得啞口無言了。

正想著，那邊就撇來一道視線，無跡在偷偷給了楚昱一個詢問的眼神後就兀自沈默不語，他在大婚前夕為楚昱偷襲妖主的事還一直沒個結果呢，眼下自然要裝啞巴，但其實滿心卻是期盼著楚昱已經用肉體將妖主征服，最好是兩人早就手拉手共赴生命的大和諧，從此恩愛非常，兩不相疑——這樣的話，他就不旦不用再站隊楚昱，而且也更能因此免去一難，豈不美哉？

於是就只剩下戚冰真心替妖主大人著想，看著那巨蛋殘骸恨恨道：“可惜屬下的彎刀終歸晚了一步，叫那叛徒得以金蟬脫殼，逃脫了死罪！”

“與你無關，是我還殺不死他。”重蒼搖搖頭，眸色微暗道：“沒想到這李代桃僵之術竟被他用得如此爐火純青，只因霧隱本就不是他的真名，故而便可在關鍵時刻替他免於一死，實在是我未曾算計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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