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破局與生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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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來自暴躁小鳥的頤氣指使,妖主大人卻僅是臉色緊繃了一會兒,並未說什麽,他手中拿著佛經,環顧了一圈四周,最後將目光定在了佛像前的供桌上。

說來也怪,這供桌上什麽貢品都沒有,明黃色的桌布上落滿了灰塵,幾乎都快要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而一些本應在上面的佛器和發黴的瓜果,都是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就好像是因為不被佛像受用而被摒棄了一樣,唯有一盞香爐還穩穩立在中央,但其中卻也早熄了香火。

“怎麽樣?老重,瞧出什麽來沒有?”楚昱也知自己剛才失態了,所以這會兒語氣刻意透著幾分親切,說出來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重蒼走近供桌,稍稍把玩了一下那個香爐,眉宇間若有所思,卻並未說話。

楚昱等得焦急,他低頭摩挲著那個發黑的鱗片,推測道:“要是這東西就是那妖怪肉身的一部分,是不是用陽火驅邪這一招就能奏效了?”

“或許吧。”重蒼不置可否道。“你可以試試。”

也是,反正試試也不會掉根毛。

楚昱只是怕這萬一是什麽關鍵的線索,自己一口火焰下去毀了它可怎麽辦?他可不想下半輩子都跟重老妖在一座破廟裏互相取暖,除非重老妖願意變成一棵樹,那倒可以考慮考慮。

糾結了半晌,楚昱還是決定試試,畢竟繼續耗下去事情也沒有進展,倒不如冒險一試。

想到這,他的喉嚨裏就醞釀出一股青火,透映著頸部的皮膚忽閃忽滅,如果說音寒她們只是在概念上認定了楚昱是妖怪的話,那眼下這幅非人的畫面卻給了她們十足的視覺沖擊,可謂實實在在的讓兩個姑娘起了不敢越矩的敬畏之心。

青色的火焰一閃而過,在空氣中發出“噗”的一聲,昏暗的廟宇驟然亮了一下,緊接著,楚昱手中的烏黑鱗片就熊熊燃起,在陰暗逼仄的密室中就像一朵怒放的青蓮,吸引著音寒二人也忍不住湊過來觀看。

細微而明亮的青光照在緊盯著這一幕的三人臉上,有一種說不出詭譎味道。楚昱皺起眉,他發現鱗片在青炎的煆燒下,幾乎一點變化都沒有,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青炎躍動的幅度也漸漸小了下去,似乎馬上就到了將明將滅的邊緣。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楚昱暗自驚訝,他的青炎是不滅之火,除非是它附著的物體被焚燒殆盡,否則絕不可能先一步熄滅。

但是這回大概是輪到楚昱品嘗馬失前蹄的滋味了,在猛然搖曳了幾下後,青炎終於消隕在了一片寂靜中。

指腹緩緩劃過鱗片的表面,微涼的溫度傳來,楚昱眸色微暗——他甚至都沒能讓這鱗片的溫度上升哪怕一點。

心頭正郁結的時候,音舒突然在一邊小聲道:“廟裏是不是比剛才暗了……?”

音寒也覺得是,她揉了揉眼睛道:“是方才突然亮了一下的緣故吧?”

凡人的五感受環境影響總有偏差,但重蒼這種修煉了上萬年的老妖怪卻不會,他擡起頭來,望向那天窗道:“不是,這廟宇裏的光線的確比剛才要暗了,是那天窗裏透下的光在慢慢消失。”

“什麽?”楚昱聞言擡頭望去,果然發現那本就昏昏沈沈的光線此刻更是少了幾束,他立時心下一沈——整個廟宇的光亮都依賴於這天窗,如果它失去效用,那豈不意味著,他們接下來將在完全的黑暗中度過?

楚昱忽然想到天窗外那一望無際的黑暗,是不是最後這個廟宇也會變成那樣?連妖力都無法驅散的黑暗,那將會多令人絕望?又或者說,這本來就是這個困局最後的演變下場?

他雙眼放空地望著那座佛像,心底卻忽然竄出一個念頭——他第一次進入天窗時,順著繩子最後摸到的東西……可不就感覺像是一尊金鐵制的雕像,冰冷而又光滑嗎。

背脊上猛地竄上一股寒意,楚昱艱難道:“怎麽會這樣?難道是我煆燒那鱗片的緣故?”

重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緊張,語氣有幾分輕緩道:“應該不是,不要多想。”

楚昱卻不能鎮定下來,他心裏突然就有了一個可怕的設想,那就是天窗外的那一片黑暗,其實也是一座陷入死寂的廟宇,和他們所在的這個互為鏡像,所以穿過天窗時他才會有顛倒和墜落感。

越想就越是駭人,楚昱不自覺的攥緊拳頭,直到鱗片的邊緣割傷到皮膚,他才忽然回過神來,松開了手掌,但不想卻發現手心中多了許多粉末。

楞了楞,楚昱仔細一看,就見原本發黑的鱗片有一角露出了原本的顏色,而那些碎掉的粉末就是原本覆蓋在上面的汙跡。

楚昱用指甲輕輕刮了刮,大片黑色的汙跡就掉落下來,微微泛著紅玉光澤的鱗片就這麽攤在手心中,中央還隱隱有刻紋,是妖界的文字,字形很古老了,楚昱有些認不得,只覺得像是一個“燭”字。

“老重……”楚昱猝然站起身來,道:“你快過來看看,我好像發現了什麽,這是不是一個‘燭’字?”

“沒錯。”重蒼接過來,又把那鱗片翻了個個兒,道:“這面也有,是‘荊棘’二字。”

“這是什麽意思?”楚昱不解道:“是人名還是……?”

“應該是人名,信物上刻字,還是正反兩面,一般都是名諱,有共結連理的意思。”重蒼道:“燭字在反,應該是那妖怪的,荊棘在正,是被贈予者的。”

“正反……正反……”楚昱喃喃念道,忽覺有靈光乍現道:“咱們眼下是不是就在反面,而只要破局,就會回到正面?那天窗外其實不是一片黑,而是因為我們未能找到破解咒術的關鍵,所以才看不見真相?”

“聰明。”重蒼讚了一句,他頗帶幾分寵溺的看著楚昱,道:“我也是這樣想。”

楚昱大喜過望,聞言帶著笑意瞪了他一眼,卻沒說什麽。

音寒忽覺被閃得眼睛有些疼,她出言打斷兩人的眉來眼去,問道:“那要怎麽才能破解咒術?那本佛經究竟是什麽?”

手指輕撫過佛經粗糙的紙張,重蒼暗含深意道:“它就是這個‘佛’想要的貢品。”

說罷就上前掀開那供桌香爐的蓋子,對楚昱道:“把那信物放進來。”

楚昱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走過去將鱗片放了進去,卻是有點憂愁道:“你打算用什麽煆燒它?事先說好,我的青炎對它一點作用也沒有。”

“無妨,如果我猜的不錯,只要是在這香爐裏,便是什麽火都能煆燒它。”重蒼罕見地柔聲道,他靜靜看著楚昱眼下纖細的少年身形,終是忍不住擡手在他後頸上撫摸了一下。

楚昱在緊張中,並未在意他的接觸,倒是音寒在後面神色古怪的看了重蒼一眼,心說這場面,怎麽看怎麽像缺乏鼓勵的小兒子和他慈祥的老父親。

鱗片“玎珰”一聲,掉入青銅制的香爐中,楚昱深吸一口氣,喉中蘊起青火,一口吐在了那香爐中。忽地一下,整個香爐青光大盛,一瞬間仿佛所有的陳年銹跡都驟然褪去了一般,爐身在眾人的註視下煥然一新,與此同時,香爐上空也開始升出渺渺青煙,廟宇中也恍惚有影影綽綽的影子出現。

那些影子極為模糊,楚昱分辨不清,只能看出像是一對紅綢披身的新人,周遭面目不清的賓客沖他們拱手賀喜,洋洋灑灑的花雨自天而降,即使是看不見五官,楚昱也能想象出這對新人臉上的喜悅,但他們還未來得及走進禮堂,整個幻影就如同煙火般“砰”然一聲消散了。

這一聲嚇得音寒二女臉色驟變,雙手緊拉在一起,唯恐下一秒出現什麽恐怖的東西,

而重蒼卻依舊沈靜無比,他忽地祭起那本佛經,讓它漂浮在那青煙之上,很快,那些破舊的紙張就開始受熱卷曲,在陣陣青煙的熏染下,化成了一縷縹緲的灰燼。

那縷灰燼在空中浮浮沈沈,最後竟是凝結成了一匹鮮紅的絲綢,緩慢落在了供桌上。

“這是……嫁衣?”楚昱微愕道。

話音剛落,廟宇中就忽地響起仿佛穿越時空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中回回蕩蕩:

“信者洛燭對生魂井祈願,只盼與凡人荊棘能夠共結連理,永不分離,為此,我願放棄我的妖骨妖血,化為凡身,從此和他享同年陽壽……生死與共……”

聲音漸漸淡去,但給在場之人留下的震撼卻是不輕,尤其是知道生魂井為何物的楚昱和重蒼,兩人面上都有驚駭之色,楚昱更是驚叫出聲道:“生魂井!這個妖怪竟然是生魂井的許願者!”

緊接著,楚昱又是容色皆失道:“那……他又怎麽會死得這樣慘?如果對生魂井的祈願生效了,他不該是在百年之後,和那凡人一起經歷衰老死亡,正常魂歸塵土才是嗎?”

“不………”重蒼張口卻是喉嚨幹澀,沒人比他更清楚生魂井的力量了,因為“他”就曾親口對生魂井許願,“他”要它把楚昱帶回來,而現在楚昱回來了,那他所付出的代價又是什麽呢?

不能開花?……又或是分裂成‘過去’和‘現在’兩種個體?甚至是……跟這個許願者與楚昱一樣,最後迎接他的將是死亡?

生魂井究竟給他們帶來了什麽?這一切到底是巧合還是必然?

兩人此刻心中的思緒各不相同,但卻都是五味雜陳,可不等他們想到更多,一聲淒厲的嚎叫就突然響徹耳畔:

“啊啊啊啊啊————”

“楚昱!”重蒼率先回神,一把將站的離佛像最近的楚昱摟進懷中,腳尖一點,連退幾步。

而下一刻,那尊佛像就開始融化消解,金色的佛軀化作了猙獰粗壯的巨蟒,那條巨蟒看不見首尾,也沒有在意下面的眾人,它一邊發出痛苦淒厲的嚎叫,一邊撞破天窗,朝外面扭動攀升而去。

“快跟上它!”楚昱在劇烈的搖晃中,死死抓著重蒼的衣襟,見狀立時叫道。

重蒼神色一凜,卻是將視線投向了旁邊驚慌不定的二人,音寒被他看得一突,暗叫不妙。

果然,下一刻,她們就被重蒼甩進廟宇上方破碎的空洞中,不見了蹤影,而餘下的二人也轉瞬化作赤、青兩道流光,緊緊追隨著那蟒身而去。

失去了所有業力,廟宇驟然崩塌,鮮紅的綢緞嫁衣在地表湧出的巖漿中燃燒、消融,最後徹底化為了零碎的灰燼火星,消失在這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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