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受制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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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呼嘯的狂風將嫁衣吹的獵獵作響,楚昱的身軀在眨眼間就穿透層層雲海,火紅的衣擺在浩渺嵐煙間不停翻飛,恍惚便好似是化作朱雀原形般,一頭紮入其最熟悉的蒼穹間肆意遨游,叫見者只能來得及對其投以驚鴻一瞥,便唯恐此生再也不覆機緣得見。

……

眼看下方雲霧漸消,楚昱下墜的勁頭就立時一減,在即將落地的瞬間便突然化作原形,搖搖晃晃地拍打著自己的小翅膀,就像是一根羽毛般輕盈飄落在地。

腳爪踩在堅實的土地上,楚昱的腦袋卻突然泛起一陣莫名的眩暈感,以致於他圓墩墩的身軀在落地後晃蕩了兩下,才終於勉強站穩,而阿紫的聲音便在這時傳來,他擔憂地道:

“楚楚,你怎麽啦?”

“我沒事,只是有些頭暈罷了。”楚昱甩了甩頭,在稍稍鎮定下來後,便好似忽然想起了什麽,略帶斥責地對頸間的黑玉葫蘆道:“倒是你,方才吸食了那麽多鬼氣,怎麽,現在經脈不痛了嗎?”

“嗚嗚嗚……”說到此處,阿紫就再一次涕零淚下,他在葫蘆裏傷心地抹著眼淚,傾訴道:“楚楚,我、我吃了那些東西後就變醜了!……身上也都是擦不掉的臟東西……我大概要死了……嗚嗚嗚……嗝!”

“…………”楚昱一聽他哭唧唧地就覺得腦仁疼,此刻便沒好氣道:“誰叫你看見什麽東西都想上去嘗一口,現在總算嘗到教訓了吧?”但聽阿紫越哭越傷心,他卻也不禁心軟了下來,嘆息地勸道:“好啦……那些不過是屍氣腐蝕經脈後留下的黑斑,等以後多吃些洗經伐髓的東西,便也就會慢慢消掉了。”

“真的嗎?”阿紫立刻停止嚶嚶嚶,轉而欣喜道:“那這麽說來,我還有機會和楚楚生小鳥,而楚楚也不用和我的牌位成親,為我孤苦無依地守一輩子寡了嗎?”

楚昱:“…………”

他在想,他是不是該抽空沒收一波……阿紫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藏書了?

但轉瞬楚昱就再沒空去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突然感到一種緩慢如抽絲般的虛弱感,開始自他丹田內緩慢升起,那種感覺朦朦朧朧,可卻又偏偏如附骨之疽般驅之不散,叫他不由得煩躁不已。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正巧在這時,他頭頂上方便忽然傳來仿佛雷霆交錯般的轟鳴聲,甚至隱隱還能瞥見在滾滾雲海間,兩相纏鬥的身影。而從中感受到那熟悉又恐懼的氣息,楚昱渾身絨毛頓時一凜,當下便將所有不適都一並拋在腦後了,只火急火燎地開始四下尋找起藏身之處。

不幸的是,穹屠山下是百裏不毛之地,放眼望去連顆枯樹都難找到,只有一些風化多年,腐蝕嚴重的巨石縱橫在茫茫曠野中,而隨著那打鬥聲漸漸接近,小紅鳥急得慌不擇路,立即便尋摸了最近的一堆亂石,廢了半晌勁,才終於將毛茸茸的身軀擠進了那狹窄的縫隙中,然後隨即就斂去周身氣息,安安靜靜地藏了起來,同時也緊張地告誡阿紫噤聲。

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當口,一股極強勁的力道就猛然沖入荒野之中,霎時間,排山倒海的氣浪就層層疊起,激得整個平原一時間黃沙漫天,塵土飛揚。

待那硝煙散去後,重蒼的身影就隱約顯露在那朦朧黃沙間,只見他目光深遠,落地後便直接朝某處走了過去,楚昱見狀一顆心霎時便提到了嗓子眼,心說老妖怪該不會這麽輕易就猜到他的藏身之處了吧?難道是自己露出了什麽破綻?小紅鳥連忙瞅了瞅身後——僅剩的十二根尾羽此刻正灰撲撲地埋在黃沙間,並沒有暴露在外面。

但好在重蒼並未繼續靠近亂石堆,而是走了兩步便停了下來,只見他屈膝跪下,從地上撿起那件被灑滿黃沙的鮮紅嫁衣,眉宇間仿佛若有所思,但只這般靜立片刻後,他便就重新站起了身子,雖然手中還提著那件嫁衣,但目光卻是朝那一望無際的荒野盡頭望去,面上似乎緩慢浮現出難以分辨的覆雜情緒。

而在他身後,一陣微風從荒野刮過,不同於重蒼的聲勢浩大,聞如璋的身影便在這無聲無息間聚匯成形,他眼神凝重地盯著重蒼,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有些禁不住地微微顫抖,顯然已是接近強弩之末;但反觀重蒼,雖然其左肩處有斑斑血跡,可氣息卻仍舊是綿長不斷,這般兩相一對比,只要是明眼人便都看得出來——除非是立即在電光火石間分出勝負,否則再拖下去,聞如璋此番定然是要兇多吉少。星願。

“呵呵……”就這樣彼此對持了良久,聞如璋才終於將目光緩緩移向重蒼手裏的嫁衣,忽然嗤笑道:“高高在上……目無下塵的‘妖主大人’,有一日竟然也會這般睹物思人嗎?”

思緒被打斷,重蒼眸色沈了沈,甩手收起那嫁衣,擡眼上下審視了一番聞如璋後,便開口淡淡道:“明明已是茍延殘喘之際,你卻還有心思來關心我的私事?”

聞如璋聞言呼吸一窒,煙金色的眸光劇烈抖動,須臾後才咬牙陰狠道:“只要今日我還有一口氣在,鹿死誰手,就還是尚未可知!重蒼,你不要太妄自尊大了!”

說罷,他四周就忽而拔地而起怪石嶙峋,只不過片刻功夫,這些怪石就在荒野之上密集林立,但每一幢怪石的形狀卻都不盡相同,那離奇怪異的模樣就好似猙獰的惡鬼,爭先恐後地撲向立在空地中心的重蒼。

石峰增生的聲音聽起來讓人格外不適,明明是笨拙敦厚的東西,此刻行動起來卻是迅捷無比,根根鋒銳如刀刃的棱角行如疾電,眼看便要紮入重蒼的腹腔,但在那電光火石間,重蒼卻腳尖一點,身形便如魚入水,玄妙地避開重重擠壓,在狹窄的空隙間急速穿梭,轉眼間便要直取聞如璋本體的命門!

“砰”然一聲,重蒼這一拳下去,卻是引起無數碎石迸濺,只見原本聞如璋站立的位置,此刻已然只剩一塊巨石矗立在此,重蒼並不驚訝,他在頃刻間便陡然收勢,身軀如流星般回轉,而在其衣擺翻動之際,一條水墨巨龍就倏爾咆哮而出,破開面前重重阻礙,在眼花繚亂的石林中鎖定一處,霎時便長驅直入,張開血盆巨口,一舉叼住其中一塊怪石。

怪石破碎,而聞如璋的身形頓時就在這其間破現而出,他腹部受創,咬牙一掌便捏碎了那巨龍的喉口,水墨消散,他也亦從半空中摔落下來,就地一滾,便略顯狼狽地半跪在地上,嘴中卻已是克制不住地溢出淋漓鮮血。

……

視線模糊間,只見重蒼的腳步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道:“如此,你該心服口服了?”

“心服口服……?”聞如璋劇烈地喘息,發出的聲音幾近氣若游絲,他喃喃道:“誰會在死亡面前心服口服?”

重蒼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聞如璋又再次吐出一口鮮血,他望著那鮮艷的顏色,低頭苦笑道:“……就算踏入終焉態又如何?我們終究還是在天道下庸庸碌碌的凡人……被七情六欲所擺弄,為了生存而四處奔走,就連我也是一樣……明明被他賜予的這條性命,早就該在他隕落那日便一同消散了……可我到底還是舍不得這紅塵濁世,哪怕早就沒了什麽牽掛,卻還是茍且偷生到了今日……”

隨著他話音在空氣中飄散,渺渺煙塵也在二人中間迎風而起。

“天道又算什麽?”重蒼緩緩閉眼,輕聲道:“他擺弄你,你就任由他作踐了嗎?”

“呵呵……”聞如璋面色慘白地擡頭看著他,嗤笑道:“你是因為忘卻了一切,所以才會這麽說,重蒼……你自以為你能反抗天命,但其實也只不過是個沒有過去的可憐人罷了。”

重蒼睜開眼,裏面盡是寒意,冷冷道:“看來你是急著求死了。”

“死?……呵,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怕了。”他說著,頭頂的陰雲就緩緩遮蔽住金色的陽光,使荒野陷入一片晦暗之中,而聞如璋的金眸也仿佛與這份昏沈遙相輝映,目光中此刻只殘餘著星點暗芒道:“早在決定赴宴時,我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局,只是……不論如何,我還都不甘願死在你的手上……”

重蒼聞言蹙起眉,似乎從中隱隱察覺出些不對勁來,而遠處躲在亂石堆中的楚昱也亦是眉梢一跳,他不安分地挪動著爪子,想要稍稍退出亂石縫隙些——可就在這時,四周卻猝然異變陡生!

只見他藏身的亂石瞬間化作活物,如同道道鬼爪般朝他傾塌下來,而楚昱雖在那一瞬間掙脫了半寸,可卻也是無濟於事,那些亂石很快就撲上來將他牢牢鎖住,直至令其再也動彈不得。

而聞如璋的身影也亦在同時倏然在重蒼面前消失,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移形換影到了亂石堆前,一把提起被亂石纏住的小紅鳥,扣住他的咽喉,帶著山窮水盡的瘋狂對重蒼威脅道:

“我想你對這個朱雀族太子……應該不只限於利用吧?”

楚昱沒有貿然掙紮,他任由聞如璋抓著翅膀,默默嘆了口氣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妖王又何苦為難於我?”

“……你錯了,太子,為難你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們的妖主大人。”聞如璋慘然一笑,一時間他的面容似絕望又似囂張,沖重蒼擡起下巴道:

“來吧!重蒼,做出你的抉擇吧,今日他是死是活,就全憑你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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