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6.19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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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船行至錦州府附近白丘縣渡口時, 狗兒望著渡口絡繹不絕的人流,心頭湧上一股失落。

從前他在船上伺候時,曾聽過一位公子吟過這麽一句詩,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那時他還不怎麽聽的明白, 現在卻覺得這句話當真是貼切他此時的心境。

他主動上去幫著覃九寒搬行李, 行李搬到碼頭,他正依依不舍打算回船上,就見阿寶喊住了他,然後從懷裏掏出個荷包來,硬是塞進他的手裏。

他拒絕不及, 就見阿寶腮上露出兩個明晃晃的梨渦, “你別推辭呀, 就當你這麽多日伺候的好, 我賞……我們公子賞你的。快點收下吧,我們還趕著去尋客棧呢。”

狗兒心頭一陣暖流,見一旁的覃九寒只是縱容望著阿寶,沒半點不高興得樣子, 才忐忑收了下來, 隨即很是殷勤給二人引見了一人。

“您別看他一副二流子模樣,白丘縣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消息, 您問他, 他都答得上來。找客棧、租馬車,您盡管使喚他就是,保證給你辦的妥妥的。”

覃九寒不置可否, 本來蓁蓁要打賞狗兒,是同他商量過的,不過是點銀錢,給就給了。賺那麽多錢,還不是為了給媳婦兒花的,蓁蓁高興就成。

等見了狗兒引見的那人,覃九寒不由得高看了狗兒一眼,不聲不響的,竟然認識這般人物。

說來,眼前這人,上輩子他也見過幾回,皆是在榮王府。

覃九寒面上沒什麽波動,任由狗兒牽橋搭線,表現得同普通書生沒什麽兩樣,實際上心裏猜測起了紫鷹的來意。

堂堂榮王近身影衛,卻打扮成二流子,還出現在白丘縣這麽個窮鄉僻壤,要說沒什麽任務,說給誰聽誰都不信。

狗兒給兩方做完介紹人,就三步兩回頭回船上去了。

蓁蓁笑意盈盈同狗兒告別,一回頭,就發現覃九寒已經和鷹爺搭上線了,兩人正相談甚歡,便乖乖站在一旁等著。

覃九寒自然不會忽略了她,沒說幾句,就和紫鷹商量,“可否先帶我們尋個客棧?”

紫鷹滿口答應,等視線落到一旁的書童身上時,便帶上了幾分探究之意,眼前之人分明是個女子才是。

不過他倒也沒做多想,只當這書生好色,就連趕考也要帶著紅顏知己,不由對他印象變差了些。

送兩人找好客棧,安頓好,紫鷹又介紹了靠譜的租車行,領了賞錢,便要告辭走人了。

覃九寒見他態度忽然變得冷淡,心中隱約猜到和蓁蓁有關,隨意笑笑送走了紫鷹。

也是,如今他又不是什麽大權臣,才懶得去搭理那些陰謀陽謀,榮王府要做什麽,和他有什麽幹系。有那閑工夫,倒不如給他家小姑娘買串糖葫蘆好。

兩人照例歇在一個屋子裏,不過,還是沈蓁蓁睡床,覃九寒打地鋪。

覃九寒躺在鋪蓋上,忍不住失笑,上輩子,做酷吏時,他沒委屈過自己;等爬到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更沒人敢怠慢他了。

兩輩子,唯一一個敢理直氣壯趕他打地鋪的,大概還真的只有離他一步之遙床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姑娘了。

不過,他甘之如飴就是了。

畢竟,真要讓他去隔壁睡,他大概也是睜著眼到天亮。出門在外,得有多大的心,才敢讓那麽個嬌嬌的小姑娘獨自睡一個房間。

覃九寒合眼睡去,次日,早早醒來,出門去樓下喊早餐。

等他端著包子熱粥回來的時候,卻看到方才還睡得香甜的小姑娘端坐在桌子前,面前是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

小乞丐臉蛋臟兮兮的,捧著塊白糖糕狼吞虎咽,活脫脫一只臟兮兮的流浪狗。

覃九寒蹙眉走進去,把包子和熱粥放在桌上,“哪來的小孩?”

沈蓁蓁眼神游離,吞吞吐吐,“就……就剛剛進來的。”

然後,低頭把包子塞進小乞丐嘴裏,“來,你手臟,我餵你。”

小乞丐吃得香甜,蓁蓁又是一副避而不談的模樣,覃九寒只好先把這個話題掀過去,拿筷子夾了肉包子,放到正餵小孩的蓁蓁嘴邊。

蓁蓁鼻子靈,老早聞到裏頭的肉味,但敢怒不敢言,只能賠笑著乖乖吃肉包子。

餵完大半個包子,覃九寒見沈蓁蓁越咬越小口了,知道她實在吃不了那麽多葷,也不逼她了,收回手,三兩口把剩下的咽了。

小乞丐也狼吞虎咽結束了,蓁蓁表情訕訕的,不停拿眼睛偷偷去瞄一旁表情嚴肅的男人。

小乞丐似乎也發現了真正的家主是對面淡漠冷冽的男人,剛才溫柔安慰他的小哥哥恐怕也得聽男人的,也不由得偷偷摸摸去看覃九寒。

覃九寒被瞄得沒了脾氣,一個圓溜溜杏眼水汪汪如貓崽,一個黑亮眸子如同街邊小奶狗,兩個人不知是提前商量好了,還是真的就那般有默契,竟一起眼巴巴施展著賣慘攻勢。

覃九寒板著臉,“行了。先把來龍去脈說了,就算要養著這小崽子,也得讓我知道他的來歷吧?”

沈蓁蓁一下子就聽出了他話中的退讓,立刻滿臉笑意,湊上去細細解釋,“方才我聽見門口有人敲門,我去開了,然後他就鉆進來了。”然後轉臉看向小乞丐,溫柔安撫他,“沒事,你把你的情況說一遍,我們公子不會見死不救的!我們公子可好了!”

覃九寒佯怒敲她額頭,模樣看著挺兇的,落手卻連個印子都沒留,“少作怪,平時沒見你誇過我,現在倒是嘴甜得很。”

蓁蓁早把他的性子摸透了,知道他沒真的同她生氣,便笑得燦爛,兩頰盈盈的酒窩看得人心情大好。

小乞丐這時也大著膽子開口了,他年紀不大,口齒卻十分清晰,片刻功夫,就把他從被家裏賣了到背著拐子逃跑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蓁蓁聽得淚眼連連,通紅著一雙兔子眼,看向覃九寒,拉著他的袖角,哽咽著替小乞丐求情,“公子,你就收留阿淮吧!他還這麽小,沒人照顧肯定會餓死的。”

覃九寒又好氣又好笑,被蓁蓁淚眼朦朧的模樣弄得有些頭疼,滿口應下,“好了,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你樂意養著,就養著就是。等有了去處,送他走的時候,你別舍不得就好了。”

他話中有話,蓁蓁傻乎乎只顧著高興,一旁的阿淮卻是嚇得臉都白了。

覃九寒答應留下阿淮,蓁蓁高興壞了,她自己是被男人撿回家的,對和她同樣境遇的人,免不了有幾分同病相憐,把阿淮當做弟弟一般對待。

“公子,我去要些熱水,等會讓阿淮洗個澡。”蓁蓁推門出去,下樓去找小二。

房內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阿淮下意識大氣不敢出,就聽男人帶著冷意的聲音響起,“我不管你什麽身份,也懶得和你周旋,記住一句話,阿寶待你好,是你的福分。”

阿淮心咯噔落地,然後就見男人陰冷的表情瞬間消失了,嘴角噙笑看向房門,變臉的功夫嚇他一跳。

蓁蓁推門進來,朝阿淮招呼,“我給你另叫了一間房,就在隔壁。等會小二上來送水,你自己會洗澡的吧?”

阿淮連連點頭,“我會的。”他才不要讓那可怕的男人替他洗澡。

至於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想到阿寶哥哥,他還真沒意識到這一點,下意識就覺得阿寶哥哥唇紅齒白的,才不該幹那些伺候人的活計。

覃九寒見阿淮還算有點眼色,也不計較小崽子剛才扯謊騙人了。

他家小姑娘心善,做不到見死不救,他也舍不得逼著蓁蓁改性子。

說來,他自己是不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一說,但無端的,他又覺得若是他家小姑娘的善心善行,說不定會有福報才是。

兩人在白丘縣停留了一日,就帶了個拖油瓶一道上路了。

紫鷹到底是王府的影衛,哪怕只是介紹個租車行,也靠譜得很。覃九寒租了馬車和車夫,又購置了幾大包糕點零嘴供蓁蓁路上解悶,至於那個小崽子,他早拋之腦後了。

小崽子擺明了想跟著他們去錦州府,又是個滿嘴謊話的小騙子,哪裏還需要別人特意照顧,隨手丟了一包幹糧過去了事了。

阿淮臟兮兮時,如同個街頭小乞丐,等洗漱幹凈,穿上月白色的對襟長衫,唇紅齒白、五官精致,搖身一變成了個世家小公子。

蓁蓁看得雙眼放光,笑盈盈上去揉阿淮的臉蛋。“阿淮,你模樣好俊呀!以後一定很好找媳婦兒!小姑娘都喜歡你這樣俊俏的小公子!”

阿淮被羞的滿臉通紅,囁喏了半天,“阿寶哥哥……”

白丘縣到錦州府不過兩三日的行程,但他們出發的早,不必急急忙忙趕過去。因此,一行人該吃吃該喝喝。

阿淮是個小書呆子,見著書就兩眼放光了,拿著書就不肯放手了,按他自己的說法是,小的時候跟著爹爹識過字。

蓁蓁聽了半點沒懷疑,覃九寒卻是嗤之以鼻,這小崽子可真行,連編謊話都不編個像樣的,哪家賣小孩的會有那種閑情逸致教小孩念書識字。

要知道,梁朝重文輕武,讀書風尚盛行,但這盛行也只是盛行於世家貴族當中,寒門子弟能有機會識字念書的,寥寥可數,更遑論窮到賣妻鬻子的家庭。

這也是為什麽沈瓊那般貪財斂財,沈家書院依然能在浮山縣招到學子的原因。

覃九寒垂眸看向正捧著本書看得入迷的阿淮,越看越覺得有幾分眼熟,總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一般。

他正鎖眉沈思,一旁編手環的蓁蓁就坐不住了。

她手裏握著做了一半的手環,嘆息了一聲,語重心長道,“阿淮啊,馬車裏不能看書的,會壞眼睛的。”

阿淮一看就被勸習慣了,一邊翻著手裏的書頁,一邊隨口答應,“阿寶哥哥,我看完這一頁就不看了。”

話音剛落,手已經翻到了下一頁,又看見了一個有趣的論點。

剛看兩三行,手裏的書就被奪走了,阿淮正要發脾氣,一擡頭,對上一旁覃九寒帶著冷意的眼神,頓時偃旗息鼓了,委委屈屈縮在馬車角落裏生悶氣。

很煩!

在家裏的時候,祖父從來不攔著他念書的,結果跟著爹爹娘親出門一趟,成日被娘親管著不許念書!

到了這兒,阿寶哥哥又不許他看書了!就不能允許別人好學一下嘛!?

想要安安靜靜看一本書就這麽難嗎?!

生悶氣的阿淮格外可愛,和平時小大人模樣大相徑庭,肉肉的腮幫子鼓鼓的,兩手捧著臉,活像脹鼓鼓的河豚。

蓁蓁都逗笑了,順手從覃九寒小書桌上抽了一張宣紙,纖細的手指上下翻飛了幾下,一只活靈活現的紙青蛙就出現在她的手裏。

她手捧著小青蛙,緩緩挪到阿淮眼前,笑盈盈的,“阿淮,你看。”

阿淮果然被吸引了,視線黏在那紙青蛙上不動了。

他從小跟著祖父生活,祖父待他十分嚴厲,從來不許他玩這些玩物喪志的玩意兒。他身邊伺候的人自然不敢違背祖父的意願,從來張嘴閉嘴都是,“哥兒要聽老太爺的話,哥兒可不能玩物喪志”。

日子久了,阿淮潛移默化中也接受了這種觀念,哪怕真的想和同族的表兄弟們玩耍,也壓抑著自己。

見阿淮總算露出了小孩兒該有的表情,蓁蓁笑意更深,將紙青蛙放在阿淮的膝蓋上。

阿淮忍了一會兒,還是沒經受住誘/惑,伸出個手指去摸膝蓋上立著的紙青蛙。

因為宣紙質地軟,紙青蛙很容易散型,所以他的動作格外謹慎,生怕一下子把宣紙戳破了。

蓁蓁就趁這個機會坐到阿淮身旁,側頭溫柔教他,如何用宣紙折各式各樣的小動物。

她本來學的刺繡,又是江南知名繡娘都誇過的靈氣十足,總能瞬間抓住動植物或是景物最靈氣的地方,因而折起紙動物時,折什麽像什麽,看得阿淮眼花繚亂,不由露出敬佩的神色。

阿淮忍不住拽著蓁蓁的袖子,小小聲,“阿寶哥哥,你太厲害了!我笨手笨腳的,學不好。”

蓁蓁笑捏他的臉蛋,“我們阿淮念書那麽聰明,折個紙青蛙肯定不在話下。不過呀,阿淮還是個小孩子,不要成日埋頭念書。天下的書有那麽那麽多,阿淮可能一輩子都念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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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淮經常被娘親勸不要埋頭看書,但娘親的說詞多是哄小孩子的,不像阿寶哥哥這般把他當做大人來對話。

“那我該怎麽辦呢?”阿淮有些疑惑的問。

“不是所有書都適合阿淮的。阿淮現在六歲,像你方才看得那本書,阿淮是不是看的一知半解的?”蓁蓁掰著手指給他算,“方才那本書是我家公子科舉的書,公子看半個時辰就行了,阿淮這個年紀,就算看上半日,也還是不解其意是不是?”

阿淮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的書很雜,他這個年紀看得懂幾乎都念完了,只能找一些從前沒見過的書看,但他很多時候都看不懂。

偏偏他人雖然小,但心高氣傲,不屑去和旁人請教,就是硬著頭皮自己琢磨。

蓁蓁見阿淮似乎聽進去了,便繼續說,“所以,阿淮以後看書的時候,要挑適合自己的書不能見著什麽書就看。同樣一本書,幾年後看,只需要半個時辰就能明白,現在看上半日,也看不懂。”

蓁蓁和阿淮說話的時候,覃九寒在一旁托腮聽著,看著蓁蓁是如何循循善誘把倔強的小崽子引回正道的,嘴角微勾,腦海裏出現他家小姑娘抱著長相肖似他的小小孩童的樣子,眼角眉梢皆是一股子歡喜。

“所以,”蓁蓁朝阿淮伸出小指,“那我們約好了!阿淮在馬車上的時候,只能看半個時辰的書,讓我家公子給你挑適合你讀的書,不懂的地方就問我家公子,好不好?”

阿淮遲疑了一下,覺得若是答應了阿寶哥哥的要求,祖父會不會責怪他不用功念書。

蓁蓁側頭等著,“阿淮答應的話,我可以教你做大老虎哦。阿淮最喜歡老虎了是不是?”

“那好吧,我答應阿寶哥哥。”阿淮將手指伸出去,和蓁蓁拉鉤,露出了燦然的笑容。

接下來的行程就順利多了,阿淮不再成日手不釋卷了,蓁蓁也不用因為擔心他壞了眼睛,時不時喊停馬車拉他出去歇息。

過了幾日,馬車終於到達錦州府城門口了。

不知為何,錦州府入城口的檢查格外嚴苛,大批官兵守在城門口,每輛馬車經過時,皆要翻個底朝天才作罷。

阿淮嚇得立刻鉆進了蓁蓁的懷裏,手摟著蓁蓁的腰不肯撒手。

覃九寒看得牙癢癢,冷著臉伸手把小崽子拎出來。

阿淮驚叫出聲,“阿寶哥哥,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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