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不可以把沙發當成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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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了。”炎一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季璽回過神,炎一已經從廚房走出來了,他戴著個碎花圍兜,一身的油煙味兒撲面而來。

炎一在沙發邊蹲下,看他,他發現季璽的眉心不自覺地皺著,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

季璽也瞅他,兩人的臉貼的很近,鼻尖幾乎能碰到對方。從季璽的角度,他能很清晰地看到面前的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不得不說,即使以季璽挑剔的眼光,這也是個十分帥氣的男人。

“我臉上有東西?”

季璽用上唇和下唇碰了一碰,做出一個“沒”字的口型,卻沒有發出聲音。

倒不是他傷到了聲帶,其實就是懶,不想說話。

炎一不知是看懂還是沒看懂,問:“先吃飯?”

季璽抿了下嘴,這個動作表示“嗯”。

炎一將季璽身下的抱枕抽走,把自己一只手臂放了過去墊住他的後腰,另一只手穿過他的膝彎,輕輕松松就將季璽抱了起來。

這時季璽動作緩慢地擡起垂落一只手,冰涼的手指沿著炎一的胸前慢慢地蹭到了男人的後頸。

“怎麽了?”

季璽用指腹摩挲著那一小塊溫暖的皮膚,然後手指撚著繩結一抽,碎花圍兜的拉繩松開,落在地板上。

男人靜靜地盯著掉在地上的圍裙,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季璽。

季璽嫌棄地嗅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用僅有的力氣小幅度地推了一下炎一。

“有味道。”他屈尊紆貴地說了三個字。

炎一看著地上靜靜躺著的粉色碎花圍裙,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隨後他什麽都沒說,抱著季璽一腳跨了過去。

餐桌上擺著兩盤菜和兩碗白米飯,還有一鍋涮鍋水一樣毫無貨色的湯。

炎一拉開凳子,把人托著坐下,季璽不想動彈,樂得跟半身不遂一樣躺在他懷裏。

炎一吃一口,餵他一口。

特地買的雞蛋做成了炒蛋,金黃的蛋攪拌得十分均勻,炒的又香又嫩,剛出鍋還冒著熱氣,最後淋上醬油,鮮嫩的雞蛋香氣四溢,色澤更是誘人無比。

一盤炒蛋最後全進了季璽的肚子。

他吃得胃都有點撐住,飽腹帶來了一種異常充實的滿足感。

當天晚上季璽開始發燒。

炎一家只有一張木板床,季璽晚上也只能睡在沙發上。炎一把自己的被子和風扇都給了他——天氣很熱,緊閉的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蟬鳴。

季璽滿身汗濕,一會兒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裏,一會兒卻像是墜入了三尺冰窟,但他沒發出太大的聲響,只餘略顯粗重的喘氣聲,回蕩在寂靜的房內。

炎一臥室的大門敞開著,季璽其實只要喊一聲他就能聽到,這是雇傭兵的職業病,周圍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

季璽沒了意識,他很難受,夢裏,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株藤蔓,在一片無盡的黑暗中生長,蔓延,所到之處殘留下一片焦熱,燃燒著,發著光,形成一團小小的光點,最後無數途經的微小光點匯聚成型,變成一顆初生的太陽。

天亮了。

季璽感到一只大手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額頭。

他又睜開眼。

男人帥氣的臉迎著晨光,半明半暗。

炎一高大的身子蹲在沙發邊,一只手仍搭在他的腦門上沒來得及收回,季璽花了一秒鐘觀察他的行為,得出的結論是他大概想通過這種原始的方式探測自己是不是發燒了。

季璽沒看到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但他知道一定糟糕透頂,他感到一陣從骨子裏透出的疲憊,在他身體深處嘎吱作響。

這種感覺卻讓他感到熟悉。

整個申城基地最高的建築名叫明珠塔,是申城基地政府的中央樞紐,也是季璽的家。

整座明珠塔耗時二十年建成,外形呈尖頂圓錐型,底部面積大約有一個小城鎮那麽大,整座塔共兩百一十一層,總高度接近千米,可堪通天。

就是這麽一座塔,季璽從最高處跳下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他十歲那年,他趁家裏的傭人不註意,砸碎了落地窗後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因為他從出生後就沒有離開過那個頂層的小房間,他對死亡和危險尚且毫無概念,他只是想離開那個地方。

在玻璃破碎的那一刻整座高塔的警報被觸發到最高級別,基地最精銳的特種部隊從四面八方蜂擁而入,季璽甚至在墜落的高空欣賞到了這一幕,就像看慢鏡頭電影一樣。

如螻蟻一般的人類縮成一個個小黑點,朝明珠塔聚攏而來。

然後,他落地了。

這個過程沒人能阻止,即使天神下凡也不可能起死回生,有時候生命就是這麽奇妙。

但他卻活下來了。

觸及地面的時候他只可能成為一團肉泥,季璽並不覺得多麽疼痛,事實上,他根本沒有意識,沒有知覺。

等他再次睜開眼,他才感受到了生命中最劇烈,最難以承受的痛苦,那是一種肢體全部被拆解粉碎的然後在一瞬間全數翻湧而來的劇痛。

他的聲帶和面部肌肉,以及一切用來表達這種究極痛苦的器官都損傷了,本能的求生欲被激發到最大,和表達疼痛的神經像繃緊到極致的橡皮筋,不斷地左右兩邊撕扯著他的神智,日覆一日,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他是一灘爛泥,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地躺在無菌醫療艙內,周身插滿了管道、針頭和感應片。

他看到自己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都守候在隔離間外,他們的目光無一例外都帶著滄桑,和他看不懂的情緒。

那段時間,他只要入睡就會發高燒,每晚都會經歷同樣的夢境。

三個月後,季璽被推出治療艙,他看起來與從前無異,只是瘦弱蒼白了不少。

世界末日後,人類的體質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醫療技術更是突飛猛進,尋常的感冒不會再侵擾人類,他們更健康,更強壯,壽命也更長。

季璽從小就沒有生過病,就像幾十年前人類會註射疫苗一樣,現在基地有條件的人類嬰兒出生後普遍都會接種生長激素來促進生長發育,讓體格更加強健。

這些年出生率始終在驟降,他們經受不起任何一個新生兒夭折的慘重代價。

救了季璽的正是生長激素。

當然,季璽當時受傷後註射的生長激素並不是基地大規模使用的那一種。SZ-127,申城基地近年來最頂尖的科研成果,極限生長因子制劑,顧名思義,用於加速人體細胞繁殖分裂,在理想條件下甚至能夠達到近似初生胚胎的效果。

也就是說,他們用這種生長激素,讓季璽重新長出了一副身體。

但SZ-127的使用範圍極其苛刻,因為藥效過猛,一不小心就會引起心臟驟停,而且價格極其昂貴,因此SZ-127被研制出來後就立刻被劃入了科研所的A類禁用藥品,季璽是唯一一名活體使用者。

季璽出院後依舊住在高塔上,有時候被允許在接受充足保護的前提下去附近的城鎮逛一圈,作為他的家人在那次事件後對他最大的妥協。

隨後,在季璽二十歲這一年,他又一次不可避免地從萬丈高空一躍而下。

這一次他不是自願的,畸變人占領了整座明珠塔,他不可能闖得出去,那一刻,他沒有多想,只是憑本能選擇了一條逃生的出路,也許奇跡還會再發生一次。

這一次他很幸運,他落在了明珠塔外圍的防滑緣上,樓下不遠處就是季家的停機坪。

隨著沈重的撞擊,熟悉的疼痛浮上來,季璽很清楚地知道,和當年一樣,自己渾身的骨骼和內臟都幾近破裂移位了,但這次他的大腦完全沒有受損,他沒有片刻失去意識,他始終非常清醒。

於是他當機立斷又跳了一次,落在停機坪的空地上。更幸運的是,他的那架直升機是虹膜和指紋認證,沒有加裝設備安全鎖,是他十八歲時曾祖父季瑄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他開著直升機一路北上,他記得季瑄死前斷斷續續地說——

讓他去北城軍方找一個叫“吳千樞”的男人,請他幫忙。

申城的畸變人在發現他逃走後就開始追蹤他,他沒有時間遲疑,身體巨大的疼痛折磨著他,他卻不得不全力集中精神,這麽多年下來,人的體質大幅增強了,大腦神經卻一如既往的脆弱,稍有不慎就會幹脆地繃斷。

炎一撿到他的時候他腦中還殘留著最後一根弦。

SZ-127是被嚴禁使用的藥,季璽從小就知道,他不可以在沒有確認安全的前提下進入任何一家陌生的治療所或者科研所,不能讓任何人得到他的活體細胞。在申城,季家可以一手遮天,在北城,他會被送上審判法庭,或者永生永世綁在實驗床上任人宰割。

“炎一。”他突然喊了一聲,三天來,他很少和炎一說話,這是他第一次叫炎一的名字。

炎一正裹著圍兜在廚房裏做早餐,昨天買的雞蛋還剩兩個,他今天做蒸蛋。

大概是為了防止油煙再次嗆到他,炎一將廚房的門關上了,他沒聽到季璽叫他。

男人打著碗裏的蛋液,給他留下一個忙碌的背影,炎一的身材極好,肩膀平直寬厚,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破破爛爛的汗衫背心,線條分明的肌肉凸顯出來,麥色的皮膚上掛著點點汗珠。

過了一會兒,炎一關了火,端著盤子出來,緊接著又捧出兩只熱氣騰騰的碗,隨後,他想起什麽似的解下了圍兜,很隨意的撩起汗衫下擺擦了擦汗,精壯的小腹和整齊的腹肌在季璽眼前一閃而過。

跟往常一樣,炎一走過來蹲下,伸出手作勢要抱他。

“炎一。”季璽又叫了一遍,這兩個字在他的唇舌間撚過,圓潤潤地吐出來。

一瞬間炎一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隨後靜靜地看著他。

“我要跟你說件很重要的事。”

面無表情的炎一頓時不著痕跡的楞了一下,話音中帶了一點常人難以發現的驚慌:“你怎麽了?”

“……你別跟我交代後事,我不會聽的。”他冷聲冷氣地蹦出一串話,這絕對是季璽在遇見他之後他一口氣說的話最多的一次。

“也不可以把我家沙發當成你的棺材,否則我詛咒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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