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兒被孫思朦這一句“謝她大爺”嚇得一下跪在了地上，她見過她家小姐生氣，但還沒見過她家小姐氣到罵粗話。

“把這些全拿走，我什麽也不想看見。”

“然後出去把門關上，我誰也不想見。”

“小姐……”

“去！”

“是。”

世界很快又安靜了，雁兒不敢再聒噪了，那些花花綠綠礙眼的東西也沒有了。

孫思朦咬著嘴唇氣憤地嘀咕：“消息夠快的，就都那麽閑嗎？”

她想，現在全府裏的人應該已經都知道了，王爺昨夜終於睡在這裏了，她成為王爺的新寵了。畢竟這個王府裏的女人實在不算多，又許久沒有添過新人，她現在肯定是最新鮮的那個新鮮事兒了。

可她被人明裏暗裏說著的“新鮮事”就是她終於被王爺睡了，搞不好她的那床帶血的被褥也被這個王府裏管事的嬤嬤太監之類的看過了，從今天開始她在別人眼裏便不再是個處子，而是一個“婦人”了。

孫思朦忍不住握緊了拳頭，指甲紮入手心，關節都撐得發白。

她自閉了。

在她穿越的四年多之後，她第一次覺得心裏有個坎過不去了。

一個女人，她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和什麽人發生了親密的關系這本來不都應該是最私密的事嗎？她到底是不是處女，她和什麽人有過親密關系，她和幾個人有過親密關系，她和哪個人有過多少次親密關系，這些事不是都該有保密的自由嗎？

在這裏，她第一次與王爺同睡，要用帶血的被子證明自己的清白；而未來的每一次，王爺留宿在她這裏，也都要被記錄在案。她的信期要呈報上去，她如果懷孕了也還要對照彤史上王爺臨幸她的日子來證明這個孩子是否出身清白。

去他大爺，她不幹！

恩她是不會去謝的，安她以後也照樣不請，雖然在那些福晉心裏她現在已經同她們一樣成了王爺的女人，她卻知道她還是她自己。

別說她並未與王爺發生任何實質性的關系，昨天晚上就是她真的和王爺睡了，那也不會改變什麽，她也還是她自己，不屬於任何人。

孫思朦努力平覆著自己的火氣，她知道她該憤恨的是這個時代、這個制度，而不是這位完全出於好心想保護和幫助自己的王爺。

而這個時代、這個制度是那麽虛無縹緲的東西，她要把火發在這上面，她也實在無從下手；要把火撒在王爺身上她心裏也過不去，所以，她才會這樣的自閉了。

綿忻處理完公務回到杏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今日的事情多他也確實有些累了，也有些餓了，本來想著杏園裏總有些新鮮花樣的點心他也可以用些，來了卻看見雁兒守在門口，而孫思朦房門緊閉。

雁兒見綿忻來了趕緊跪下行禮請安，“王爺吉祥！”

綿忻隨意擡手示意雁兒起身，看著緊閉的房門問：“這是怎麽了？”

雁兒不敢說孫思朦一天都在發脾氣怕綿忻覺得她是在對他不滿，只是含糊其辭地回答說：“小姐昨日許是累了，早早……睡下了……”

“睡下了？”哼，這也睡下的太早了吧？天都還沒黑呢，睡得著嗎？

雁兒點頭，“是。”

綿忻倒也懶得給雁兒的話找漏洞，只是直接用他淩厲的眼神看過去說：“到底怎麽了？”

雁兒第一次看到綿忻這樣淩厲的眼神，面對著這樣嚴肅的王爺，覺得自己一句謊話也說不出來了。想到孫思朦已經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了，也許此刻王爺也能勸勸她，索性就全招了，除了孫思朦的那句“我謝她大爺”……

綿忻聽雁兒講著這一天的事居然越聽越想笑，聽到雁兒說她看見各位福晉送來的禮物才開始大發脾氣的時候也基本能猜到她為什麽生氣。

“所以，她就一天都在房中沒怎麽吃東西？”

“是，還請王爺勸小姐吃些，她身子弱，這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奴婢怕她會頭暈。”雁兒見王爺聽完她的話並未生氣，而且還很關心她家小姐的飲食，懸著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好吧，你去準備些吃的吧，正好本王也餓了，就同你主子一同用些。”

“是，奴婢這就去。”雁兒聽到綿忻的吩咐臉上一喜，趕緊轉身去了。

走出兩步又被綿忻叫住，“所以，只有西院的側福晉沒有送禮物來？”

雁兒點頭，王爺怎麽會突然問這個？

“行了，你去吧！”

綿忻心中覺得好笑，徐蕙蘭這個女人還真是……如果三哥知道他特意放在他身邊的女人這樣沒有腦子，不知道會不會很失望？

他推門進屋，緩步走進內室，孫思朦正拄著胳膊坐在桌邊擺弄著桌上的糕點。

綿忻腳步輕，她又玩兒的認真，所以也沒發現綿忻來了。綿忻就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用各種不同的方法把糕點一塊塊的疊起來，一會兒擺成一個四方的塔狀，一會兒擺成一個三角的錐狀，直到當她想把糕點就以一柱擎天的形式一個個摞起來卻以失敗告終，糕點掉了滿地的時候她才發現綿忻就站在不遠處。

“……王爺？”

綿忻慢慢走到她跟前，幫她把地上掉的糕點都一塊塊地撿回盤子裏，又把盤子放遠了些說：“這些不能吃了。”

“沒事的，食物掉在地上十五秒之內撿起來的話都還可以吃的！”

綿忻：“十五……秒？”

孫思朦：“……呵呵。我的意思是說食物掉在地上數十五個數的時間內都還可以吃的。而且，我房間裏地又不臟，沒必要浪費的。”

綿忻：“……”。她滿腦子的怪心思都是哪來的？

“真的能吃！”孫思朦見綿忻不信，順手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嚼吧嚼吧咽了，雁兒做的糕點一直都挺好吃的。

綿忻走近拿過孫思朦手裏剩下的半塊糕點放回盤子裏對她說 “行了，我已經叫雁兒去準備晚膳了，你別吃這個了。”

孫思朦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這麽早用晚膳？”

綿忻嘴裏輕哼了一聲，“你不是一日都未進食了嗎？”

孫思朦：“……”。雁兒這個叛徒，等著！

綿忻拉著孫思朦的手腕拉她到床前坐下，又拿過她的食指檢查了一下，傷口和他早上走的時候差不多，他皺了皺眉說：“不是說等藥幹了要把傷口包起來嗎？”

“哦，我忘了。”孫思朦把食指拿近眼前看了看，傷口已經好多了，而且可能是王爺的神藥真的非常高級，她這一天都沒覺得疼，所以又對綿忻說：“也不用包了吧，好像都快好了！”

綿忻見拿瓶藥還放在早上他走的時候的位置，又見孫思朦也沒包紮傷口，甚至連飯都沒吃，忍不住嘆了口氣，擰開藥膏又給孫思朦上了一遍藥，“剛才在那兒擺糕點的時候就沒覺得疼？”

孫思朦眨了眨眼，“剛才好像用得是另一只手。”

綿忻把藥膏的蓋子蓋好放在一旁，靜靜地看了孫思朦幾秒鐘才緩緩開口道：“本王大體知道你今日為何不快。”

孫思朦看著綿忻，心裏說：不，王爺你不知道。

綿忻繼續說：“你向來是個聰明的，昨夜之後你在府中的地位自然與往日不同。不過今日本王也已經傳話下去了，說你體弱需要靜養，除了年節下，你都不必去各院裏給其他福晉請安，府中女眷聚會、聽戲、上香拜佛或是去其他府邸拜會也都不必帶你。”

“只是這樣，他人必會傳言本王偏寵與你。本王權衡過了，覺得你不會在意這些，想來在你心中，必然有許多比這重要的東西。”

“人活著，不管是誰，都是不能事事如意的，這個道理你肯定懂。”

“在這個瑞親王府裏，本王會盡力護你不被人打擾。只要不出這個杏園的門，你都能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至於怎麽能讓你自己心裏好受些，你就得自己調整了。別人怎麽看你，別人說了什麽，原就是你控制不了更不必在意的事。”

“再說，你這園中即有皓月當空，又有辰星相伴，還有只聰明靈巧的大雁和一只那麽可愛的狗，外面即便有些冷風刮進來想來也是不怕的。”

孫思朦靜靜聽著王爺的話，心裏說：誒？王爺好像真的知道？

王爺為了她給這個王府裏下了這樣的命令估計就怕她因為身份低微被其他福晉刁難，又了解她並不想與其他福晉們攀附什麽關系，才說讓她待在這個杏園裏想怎麽樣都行。

“怎麽樣？你這樣餓了一日，空著肚子思考可有成效？”綿忻見孫思朦雖不說話眼睛裏卻比剛才他進屋時柔和了許多，想來她也是個聰明人，不會在這些小事上一直和自己較勁，於是便叫了雁兒可以傳膳進來了。

孫思朦被王爺這樣語氣和軟又耐心的話安撫了大半，現在她真的覺得自己在生氣、糾結的事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她嘴裏嚼著米飯，腦子裏卻一直想著王爺剛才說的話。剛才王爺說話的口氣那麽和藹，不急不躁的，讓人聽著心裏好舒服啊！而且，他的話好像真的能說到人心裏似的。

如果上學時候老師都能這麽跟學生談話的話，又得有多少徘徊在好與壞邊緣的孩子會選擇再努力一次啊！如果王爺當家長的話，他的孩子有什麽不開心和困惑一定都會願意和他溝通的，他肯定會是一個好爸爸的。起碼比她爸強，她爸就從來沒這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跟她好好聊聊天，只會給她很多錢，讓她買好吃、好喝的、好玩兒的。不過她爸爸也很好的，很愛她的，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好想他啊！

綿忻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孫思朦的眼裏已經是好爸爸和金牌教導主任的形象，只是擡手又給她碗裏加了些肉說：“多吃點兒。”

“謝謝王爺，這個辣牛肉好吃的！”孫思朦把碗裏的東西都吃了，她一天沒吃東西現在真的很餓。

兩個人用完了晚膳，綿忻喝了杯茶就起身準備離開。

孫思朦忍不住問：“王爺這是要走？”她以為現在既然全府都知道了王爺留宿過這裏了，王爺今天既然來了就是要留下的意思。

“嗯，已經害你一日沒吃好了，不想再害你睡不好了。”

孫思朦：“……”。王爺你這麽說顯得我很不知好歹！

綿忻淺淺一笑，“逗你呢，有公務要處理。你早點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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