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幅畫完成的時間裏，曇花雕謝了。那麽大那麽白的一花朵，沒一會兒功夫就閉了起來，還把頭垂了下去。畫了一個星期曇花的孫思朦本來都已經看慣了花開花謝，怎麽今天卻覺得有些傷感呢？

她開始明白了古人的傷春悲秋，好好的一朵花一下子就雕零了，任是誰都會傷感吧？更是要感嘆大自然的神奇，有像那些過年時候賣得很火的蝴蝶蘭，明明是真花卻像假花似的，能開幾個月不壞，也有像曇花這樣只開一兩個小時的品種。可是也是因為這樣曇花才特別珍貴吧？這就是典型的“以稀為貴”。

“天色已晚，本王走了。”綿忻的話把她快飛到百科全書裏的思緒拉了回來。

孫思朦一時間沒敢出聲，因為她真真是怕自己聽錯了。就這麽簡單？她還沒等幹什麽呢，王爺自己就要走了？是有什麽事情嗎？

綿忻見她不出聲，又問道：“你可還有什麽話想對本王說？”

孫思朦被王爺問了個措手不及，下意識的給王爺行禮，然後說了一句：“天晚路上暗，王爺多加小心。”

綿忻站在孫思朦面前看著她，臉色不太好看。而且他的眼神中有些深不見底看不透的東西，這種眼神是她從認識王爺以來從未見過的。王爺怎麽了？也是因為看見花開花謝抑郁了嗎？

這樣的安靜保持了近一分鐘之後，綿忻轉身走了，走之前沒再和她說什麽。

孫思朦再次行禮嘴裏說了一句“恭送王爺”，再擡頭時王爺的背影已經走遠了，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王爺今夜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獨，有些落寞。

～～

這一天之後，王爺再沒有來過了杏園了。

就這樣過了將近兩個月。

一開始的幾天，孫思朦真的是很開心的，送花的不來了，送畫取畫的不來了，王爺也不來了，而他所說要她臨摹的字帖也並沒有送過來。她的日子又悠閑起來了，生物鐘調回來了，每天也不為畫畫而抓狂了。偏又趕上入了秋，每日秋高氣爽的，日子好的她都有點兒飄了。

直到有一天雁兒問起說王爺既然說了讓她練字她卻沒有練，到時候王爺會不會又突然襲擊，那她要怎麽辦？

孫思朦這才開始靜下來思考，王爺怎麽就突然不來了。以王爺的性格，既然說了要給她字帖，是不會忘記的。如今不送來，定是有原因的。

她把與王爺相遇開始的前前後後都仔細回想了一遍，然後有些明白過來，王爺可能是終於被她惹怒了。這也是為什麽，那一天王爺走之前的眼神如此覆雜。

有句話叫做“再一再二不再三”，她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王爺，把他真的惹怒了。想來他作為一個大清的親王，朝廷的棟梁，曾經最受寵的皇子，大概從來沒被人這樣戲弄過吧？

那天晚上王爺走前，曾問她是否有話對他說，其實就是在試探她是否會挽留他，也是在給她最後一次機會。畢竟他堂堂的大清王爺也不能直接問一句：“你怎麽不留本王？”而她要對他說的話就是“王爺好走”，也難怪王爺會生氣。

事到如今，其實又卡住了。因為這件事不是她用聰明的腦瓜和非凡的情商分析出了前因後果之後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的。即便她領會了王爺的意思，再即使她願意犧牲一些腦細胞去想一個取悅王爺讓王爺原諒她的辦法，她也不能這麽去做。

這是第一次，孫思朦覺得這麽迷惑，因為她通過自己的努力達到了想要的效果，但她自己卻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這當然不是因為她僅通過幾次接觸就喜歡上了王爺，因為喜歡上王爺本來就不是什麽丟臉的事，王爺長得那麽好看又有才華如果她真的喜歡上了沒什麽好不承認的。

她心裏這麽不高興的原因是因為王爺的態度。初見王爺就覺得他身上有種翩翩君子的氣質，如今看來倒是真的君子呢！被她這樣左一次又一次的捉弄都沒生氣，即便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了，也不過是自己走了，完全沒把她怎麽樣。嘴上說了好幾次要打我板子，其實一根手指頭也沒動她，還好吃好喝的供著她。

雖說大男人確實是不該和小女子一般見識的，但真正能做到王爺這樣不跟她一般見識的男人也著實不多。更何況他不只是個男人，他還是個王爺。而她這樣的，總結成四個字就是“不識擡舉”。不光“不識擡舉”還把不識擡舉“引以為榮”。

孫思朦現在心裏的感覺怎麽說呢？就好像是你欺負了個老實人，之後那種良心不安吧！本來你剛開始欺負他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行俠仗義替□□道，然後通過自己一次次試驗後發現其實人家真的就是個老實人，人家還在你捉弄人家的過程中以德報怨來著。這種情況換了誰心裏能好受啊？

但是現在這些心情其實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王爺從此都不來了，她還得好好地計劃一下後面的事。因為雖然在她看來，她也王爺之間只是如游園驚夢般認識了一場，然後夢醒之後便回歸了本來的生活。

然而估計在王府裏的人看來，這杏園裏的主子是得寵之後又失寵了。況且王爺從沒留宿過杏園，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孫思朦倒是不在乎奴才們會怎麽想，本來他們也沒把她放在眼裏。好在她住得偏，他們雖然不重視她，倒也沒必要故意對她做些什麽，除非受了某位主子的授意。

這才是她要好好籌劃的地方，她得想辦法確保如今已見過王爺的自己能繼續在這王府裏低調的生活。王爺雖然沒有留宿過杏園，可初次見面之後賞賜是不少的。還有每日的曇花，還有那對珍貴的黃玉耳墜，難保消息能保全瞞得住。

過去的她從未見過王爺也罷了，如今王爺既然已經見過了她，她的身份在某些人的眼裏應該不一樣了。一塊小石頭扔進水裏，人們肉眼是看不出水位的變化的，看到的只是石頭入水時所激起的漣漪。

“雁兒，你明日找機會去找湯圓兒，讓他尋個合適的時間來杏園，我要見他一面。”孫思朦對雁兒說。

雁兒不解，“小姐有什麽要吩咐的讓奴婢去就是了，怎麽突然要見他？”

“我有些話要問問他。”

湯圓兒在雁兒傳了話後的兩天之後來到了杏園，這天本是他輪休的日子。

孫思朦讓雁兒確定把院門關好，然後讓湯圓兒來書房見她。

“奴才給庶福晉請安。”湯圓兒的禮數一向都很周全，她說過他是個聰明又時實物的孩子。

孫思朦隨意地擡擡手說：“起來吧！我今天找你來，是有幾件事要問。時間緊迫，你也不宜在我這兒待太久，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知道的就盡管說，不知道的就實說不知道。”

“是，庶福晉盡管問，奴才一定知無不言。”

“這府裏為何突然換了總管？之前周總管雖然也有些年紀了，但看著也還很硬朗不糊塗，怎麽就突然告老還鄉了？”

“回庶福晉的話，此事王府裏的人也都很奇怪，眾說紛紜。不過奴才聽說，那日周總管被王爺叫去了書房問話，第二天周總管就告老還鄉了。至於他和王爺談了什麽，是不是辦錯了什麽差事惹怒了王爺，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孫思朦若有所思，王爺這手段也算是雷厲風行了。“那現在這位新總管如何？”

“這位呂總管是一直跟在王爺身邊的人，王爺也是破格提拔他的，所以他對王爺很忠心，為人也比較耿直，不像周總管那樣圓滑。聽說幾個福晉身邊的人想去討好他多得些王爺的消息都碰了釘子。”湯圓兒答道。

孫思朦點點頭，嗯，這倒是不錯，王府裏本就該是這樣的，有這樣的總管在，對王爺絕對是好事。

“外面的情況怎麽樣？那幾家店都還好嗎？”

“回庶福晉的話，那兩間綢緞莊的生意一直不錯，特別是如今入了秋，各府裏的太太小姐為了中秋宴都要添置新裝，所以生意很紅火。倒是那家胭脂店，上次奴才去查賬的時候掌櫃希望奴才能轉達庶福晉，想庶福晉有空給秋季和冬季的胭脂多出些主意，這城中其他胭脂店總有新品出來，他們也想出些新奇的東西吸引顧客。”

孫思朦想了想對湯圓兒說：“此事容我想想，等我想好了再寫給你。最近畢竟我這杏園有些惹眼，我不便出門。等風聲過些，我再去店裏看看。這些日子就你就多受累吧！”

“庶福晉不必憂心，奴才自當盡力。既然當年庶福晉這麽信任奴才，敢把這麽重要的事交與奴才，奴才定當竭盡全力。”

“好，你辦事我放心。對了，你平日裏可聽說這府中的眾人對我都是些什麽評價？”

“回庶福晉，這府中的倒也還算平靜。除了嫡福晉身邊的丫鬟跟下面的奴才打聽過些庶福晉的事之外，其他的幾位側福晉、庶福晉倒也沒太把您的事放在心上。只是……”湯圓兒面露難色。

“只是什麽？”

“只是有些嘴賤的奴才私下說，王爺來了杏園幾次都未曾留宿，是……是來吃杏的。說王爺只是看上了杏園裏的杏兒，沒看上庶福晉……”

“哈哈哈，還有這種笑話？”孫思朦聽了之後完全不覺得生氣，只是覺得好笑，這王府裏的奴才腦殘嗎？真想告訴他們，王爺可看得上我啦，是我看不上他！不過也好，在他們心裏，王爺越看不上我越好。

“都是些不懂事的奴才，庶福晉不必放在心上！”

“算了，我本來就沒放在心上。還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中秋馬上就要到了，府中給嫡福晉和幾位側福晉的禮你要替我提前準備好。還是按照老規矩，把庫裏的銀子去換成銀票，這事要辦的隱蔽，不能讓人起疑。”

“是，奴才一定多加小心。”

“行，我沒別的事兒了，你早些走吧！”

“是。奴才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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