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傷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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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1)

是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天既明時,終於下定了決心。

第二日早,各堂主副堂主剛一到,便聽著月銀說讓大夥兒去君子堂聚集。與譚錫白事先也未通信兒,及至眾人到齊,月銀方說,“我昨兒想了一想,蘭幫的仇人,沒道理放在日本人手上,倒是掐成了個軟肋。譚先生,我的意思,此事就委屈你,從今天起,我會派人逐漸將你手中的船隊和商行接管過來,等交接完畢,你便和神木豐子盡快結婚。”

幾個堂主但見月銀這幾日和神木豐子彼此冷嘲熱諷,儼然是不放錫白的意思,今日猛然聽了這樣的話,都是大出所料。洪德高說,“幫主,你怎麽能讓譚先生和那個日本女人結婚呢?”錫白聽了,也不心裏如何想的,說道,“我有什麽委屈。這幾天吃的都是豐子送來的飯,一時間換了,只怕還不適應呢。”曹四通只道他也是與月銀置氣,說道,“譚先生,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還是您打算了,只是假作結婚,換康遜回來麽?”錫白搖頭道,“幫主與我想的,正是不謀而合了。各位放心,豐子這幾天和我說過,結婚之後願意改中國籍,我棄了幫中的權力,她也不再受她父親擺布,到時候尋一個什麽僻靜地方,絕不會給蘭幫帶來一絲一毫的損害。”月銀心道譚錫白倒是機靈,只以為他以心領神會,因而幫腔,說道,“既是如此,待會兒我就讓孫會計去清點。”錫白道,“幫主,這件事不忙,只怕消息傳出去,神木宗一不高興了,倒不肯講女兒嫁給我了。你放心,我說了交出一切,一定做到。清點的事,就等婚禮之後可好?”月銀道,“譚先生說話,我如何不肯信。就按你的意思來罷。”

散過會,月銀單留下錫白說,“多謝你剛剛沒拆我的臺了——事先也沒同你商量,不生氣罷?不過昨兒程潔若來過,抱著女兒硬求的,我不落忍。”錫白頓了頓說,“月銀,並不是替你圓場,我是真想通了要和神木豐子結婚的。”月銀一怔,說道,“真的?”錫白瞧她說話間眼睛已經紅了,抱了她,才發覺身子已發抖了,柔聲道,“月銀,剛剛堂上說的那些話,均是真的。我是真喜歡上豐子了。”月銀身子一凜,仰頭望著他,仍是一樣的容顏,裏頭的那顆心,卻換了麽?退了幾步,只是疑惑的望著。錫白再欲拉她入懷,月銀又退了幾步,說,“譚先生,你先走吧,讓我想想。”

卻說眾人那日聽了蔣譚二人說話,原以為譚錫白如此說,是和蔣月銀早商量好的,不過是掩這些人耳目,怎料這一日後,譚錫白每天於幫中的事情也不理了,只和神木豐子四處揀選,正經置辦起結婚的東西來。豐子自道終於扯得錫白回心轉意,跟著錫白回到幫中時,便是一幅趾高氣揚的樣子,對月銀百般挑釁,月銀只是冷眼瞧著,這一回卻不再理了。

於勁松私下勸她,“譚先生這麽做,也是為了老幫主,說什麽結婚,不會是真。”月銀道,“二爺,你不覺得豐子也不錯麽?”於勁松一楞,月銀接著說,“其實細想一想,豐子同我的性子倒挺像的。她也是個美人,也聰慧,不同的,她有個自由身,果真如譚錫白說的,願意為了他放棄了日本國籍,背棄她父親,倒是難得的深情了。”於勁松道,“姑娘當真了?”月銀微笑道,“怎麽是我當真呢?譚先生和她,本來就是真的。”於勁松仍舊難以置信,說,“那和姑娘這麽多情分,就是假的了?”月銀道,“世上的真真假假,便是二爺這些年的閱歷,就說得清麽?興許和誰也不是假,也興許和誰都是假,也興許錫白自己都未弄清這各中的真偽呢。”於勁松說,“若依姑娘的說法,連譚先生這樣的都是糊塗人,天底便沒有一個人是清醒了。”月銀笑了笑,也不置可否,轉口道,“對了,二爺,認識你這麽久,可從來沒過問,二爺曾有過太太嗎?”於勁松搖搖頭說,“沒有。年輕時候女人倒是不少,不過從沒想過真的娶了哪一個,畢竟身在江湖,說不定哪天就性命不保,白娶了來,倒連累了人家。”月銀笑道,“沒瞧出來,二爺年輕時候也是個憐香惜玉的風流公子呢。”於勁松自己也笑了,說道,“那也是二三十年前了。如今不過是糟老頭子一個。”月銀笑說,“二爺是妄自菲薄了,我瞧您年紀大了,反越發有了風度氣魄。”

聽於勁松如此說,月銀心念一動,自己父母親也是年歲漸長,想自己自從島上回來,見過那一回,已是好久沒回過家了。便吩咐老鐘晚上不必備飯,自己出門一趟。

到吳家時,正值三人圍桌吃飯,吳濟民見她來了,笑道,“月銀回來了,都一個多月沒見了。”說著放下碗筷,就起身拉她過來。瑤芝道,“我去添飯,姐姐快坐。”唯獨芝芳態度淡些,只說了一句,“回來了。”

瑤芝盛飯回來,月銀便在妹妹身邊坐下,瞧著底下四菜一湯,均是母親的手藝,夾了一大筷子對芝芳說,“媽,有日子沒吃你做的飯了。”芝芳笑一笑,將一個響油鱔糊往她眼前換了。瑤芝道,“姐姐喜歡喜歡吃這個?”月銀點點頭,心中一動,想父母家人血脈相系,細水長流方自始而終,卻不比那譚錫白,轟轟烈烈,驚動天地,結果只是曇花一現,不覺一陣哽咽,滴下淚來。

瑤芝眼尖,瞧見她哭了,拉一拉道,“姐姐,你怎麽了?”月銀擡起頭來,濟民和芝芳方才見著,是眼圈紅了。濟民說,“是有了什麽難事,只和爸爸說。”月銀恐父母親擔心,搖一搖頭道,“能有什麽,如今成百號人在手下調遣著,什麽辦不成呢?只是好久沒回來了,嘗著熟悉的味道,有感罷了。”吳濟民將信將疑,說道,“如此,就搬回來住吧。總是一家人,你一個人在外頭算怎麽呢?”月銀道,“如今還不能,事情多,常常是夜裏也不得閑。回來了,人來人往的出入,倒白擾了爸媽休息。”吳濟民停了筷子說道,“一向忙成這樣?”月銀知他心疼,笑了一笑,說道,“也不總是。”吳濟民搖頭道,“依我說,你能辭還是早辭了罷,管一個幫派,費多少心血,面上越是風光,背後越是辛苦,也不值得。倒底不如平常人家,粗茶淡飯。”瑤芝說,“爸,姐姐又不是為了風光的,接了手過來,便是職責所在。”芝芳亦對濟民道,“你女兒自小如此,是勞碌命,也聽不進勸。隨她罷。”濟民道,“這頭辭不得,你和譚先生準備什麽時候完婚?”月銀心裏刺得一痛,敷衍說,“我倆在幫中都擔職,也不方便,過陣子再說罷。”唯恐父母再多說什麽,低頭端了碗道,“菜都冷了,快吃吧。”

心中郁結,這飯吃的總不多。飯後就要走,瑤芝說,“姐姐難得來一趟,我樓上買了些紅房子的蛋糕,準備當點心的,就一起吃完再走。”月銀聽了妹妹難得開口,也便隨她。上了樓,將點心和茶擺上了,打發仆人出去,瑤芝方道,“譚先生又怎麽了?”月銀喝了一口茶道,“鬼丫頭,你會讀心術不成?”瑤芝道,“誰會讀心術,姐姐不瞧瞧,有什麽不是都寫在臉上的?”月銀道,“我該和你說什麽?中間牽扯的人事也太多了,三言兩語說不清。”瑤芝道,“姐姐只說一件,譚先生還喜歡姐姐麽?”月銀點點頭。瑤芝道,“如此別的就都不怕了。”月銀輕聲說,“可也喜歡了別人了。”瑤芝道,“譚先生和你說的?”月銀道,“他說過,我也見了。”誰知瑤芝聽了,竟是撲哧一笑。

月銀道,“你笑什麽?”瑤芝說,“姐姐知道,初見你時,我心裏頭怎麽想的?我覺得姐姐像男孩子。後來瞧你說話行事,皆是男孩子的作風,偏是到了這些情情愛愛的事情上,還是小女兒心思。”月銀說,“你說我小氣了?”瑤芝笑道,“怎麽不是呢。如今是個什麽女人我既沒見過,也不好說,興許比姐姐漂亮,或者比姐姐聰明,但這一年來和譚先生從死生中歷經過來的可是你,你道這世上有多少對情人肯為彼此舍命的?遠的不說,單是咱們爸爸媽媽,說句不敬的話,雖說如今和好了,但當年彼此仇恨傷害的事,不也做下了?如你和譚先生般,既是命定之人,哪有那麽多運氣,遇著兩個?”月銀道,“你當真就這樣信他?”瑤芝反問道,“姐姐就這麽不信他?”月銀心裏一驚。瑤芝又道,“詩裏頭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姐姐遇著別的事兒皆能洞察,唯獨這件事,陷得太深,反而才看不真了。”月銀聽了,笑一笑說道,“倒底是旁觀者清。也罷了,你說得對那就最好,不然的,真是個如此三心二意的人,不要也罷。”

兩人正說話間,瑤芝的丫頭敲一敲門道,“小姐,月小姐,太太,我送水過來了。”月銀喚一聲進來,說道,“太太不和我們不在一起。”那丫頭奇道,“兩位小姐上來不久,太太說也要和小姐們說話,就離席了。怎麽不在?”月銀聽了,心裏忽然沒來由的一陣陣不安。瑤芝說,“是不是在別的房間,我們找一找去。”當下兩人連著幾個仆人便將樓上樓下十幾個房間全找了一遍,蔣芝芳竟不見了蹤影。濟民心道芝芳搬來幾個月,幾乎不怎麽晚上出門,忙讓人去問司機,這才知道,司機半個鐘頭前已載著太太出門了。

月銀心中更是跳得厲害,忽然間心念一動,對瑤芝說,“莫不是媽也看出了什麽,就去找譚錫白了?”當下幾句話和吳濟民交待了,就同瑤芝往譚家趕來。結果剛剛轉到譚宅的路口,忽而就聽見一聲脆利的槍響。槍響過後,又歸寂靜,月銀眼見樹上棲的幾只鳥兒被驚飛了,一怔之下,發足便奔。瑤芝後頭急得直喊,既追不上,也不見她停步。

月銀到了宅內,眼前映入的便是躺在血泊裏的媽媽。紫紅的旗袍前,浸染了大團的血,已發了黑色,手中握槍立在一旁的,正是神木豐子。

月銀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叫了一聲媽,就在她身邊跪下。眼見芝芳面如白紙,人已沒了呼吸。

月銀哀怒交集,一步搶了上去,從譚錫白後腰間拔出槍來,也對準了神木豐子。錫白見是此狀,眼疾手快,擡著她胳膊向上一揚,一槍扣下,卻打在了天花板上。

外頭瑤芝聽了又一聲槍響,心裏又是一驚。

月銀掙了他的鉗制,哭道,“譚錫白,你就眼見我媽被打死是不是!你就這麽急著做日本女婿,要不要一並把我打死!”豐子方才見一槍打死芝芳,也是楞的呆了,此刻被這槍聲一陣,才緩過神兒來,冷冷道,“你以為他不會麽?”說著竟將槍口對準了月銀。錫白往二人中間側了一步,說,“誰再敢開槍,這是我家,可不是靶場子。豐子,你先回家去。”豐子自錫白答應與她結婚以來,已是依順多了,聽錫白話中有些怒意,也不辯白,嘲弄看了月銀一眼,說,“蔣月銀,你若再有糾纏,你和你媽便是一個下場。”

豐子走後,月銀只是難以置信瞧著錫白,錫白放緩了聲音道,“對不起,沒有來得及攔她。”月銀冷笑道,“你攔不住她打死我媽,卻攔得住我打死她。”錫白看了地上的芝芳一眼,也瞧不出是什麽心情,只說,“是伯母先對豐子動的手,豐子也不過是自衛,過火兒了些。”月銀眼見母親身死,他卻說的什麽“過火兒”,只同在講一件什麽全不要緊的事,不禁怒氣再起,這一回,卻將槍口對準了錫白。

瑤芝一路走得氣喘,此刻到了,正見姐姐拔槍對著錫白,撲在月銀跟前說,“姐,你這是做什麽?”及至瞧了月銀滿臉淚痕,又嗅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方見著芝芳渾身是血躺在地下。眼下也顧不得劍拔弩張的兩人,喊了一聲“媽”,也跪下身來,說道,“姐,媽還沒死。譚先生,你快幫忙救人啊。”兩人聽了這話,都是一凜,便一左一右俯下身來,果然胸口微微還有起伏。譚錫白當下命人備車,又讓幾個仆人小心將身子擡起來。月銀攔道,“不要你管!”瑤芝說,“姐姐,不是置氣的時候,媽已失了好多血,救人要緊。”

一個鐘頭後,蔣芝芳已被送入手術室。吳濟民亦聞訊趕來,連同月銀姊妹一同守在外頭。錫白將病房聯絡妥當,交過醫藥費,說道,“幫主,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吳濟民憤然道,“譚錫白,你站住!”錫白說,“我已和月銀道過歉了,豐子這件事做的的確過火了些。”吳濟民道,“誰是豐子?”錫白說,“我未婚妻,我也代她向吳先生道歉。”吳濟民聽了,更是怒上加怒,突如其來一拳砸在錫白臉上,罵道,“你這混蛋!”瑤芝攔道,“爸爸,有話好說。”吳濟民道,“你攔什麽,瞧清楚了,這是害死你媽的仇人,不是你姊夫。”瑤芝聞言,看了一看月銀,也不知低著頭在想什麽,對父親和譚錫白的一場爭執渾然不覺。

錫白說,“吳先生,這幾天我忙著準備和豐子的婚禮,只怕無暇來看了。祝願伯母早日康覆。”吳濟民聽了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只氣得渾身亂顫,錫白走後,自語道,“果真是我年輕時造的孽,累得我兩個妻子,兩個女兒,均受災禍。”瑤芝聽他說的淒涼,忙在身旁挽住了。月銀自語道,“不是爸爸的錯,是我的錯。那時候阿金指責是我害死舅舅,我還不認,怎料舅舅屍骨未寒,媽媽就出事了。”瑤芝勸道,“你們急著自責什麽,媽不會有事的。”月銀似有突然想到了什麽,站起來道,“瑤芝,我也回去了。”瑤芝道,“姊姊,你上哪兒去?”月銀道,“上哪兒都好,離你們遠遠的就好。今日我原不該來,若不是我回家,媽也不會出事。瑤芝,等手術結束了,給我打個電話。”瑤芝拉著她道,“媽醒了一定最急著見你,雖說嘴上不說,可媽一直都記掛呢。”月銀輕輕一笑,說,“我明白,可我再經不起你和爸爸有事了。媽就拜托你了。”

卻說月銀下樓,正遇著錫白仍在徘徊。月銀擦過他肩旁,說道,“還沒走呢?等不來我媽死訊,不安心麽?”錫白道,“你怎麽不在上面守著?”月銀聽了,冷笑道,“原來是怕我去找豐子,你放心,我要她命,也得等神木把康遜送回來。”錫白點點頭,說,“你知道就好,若你動了豐子,神木不會饒你。”

月銀忽然笑了起來,說,“錫白,我跟你說過麽?小時候有人給我相面,說我命中孤星高懸,批了八個字是‘眾叛親離,孑然獨立’,當時我一點也不相信,我心想我在學校裏朋友那麽多,還有親人,鄰裏,怎麽會眾叛親離,又怎麽會孑然一身呢?但如今看,你,阿金,舅舅,趙先生,媽媽,還有那光明幫的許多弟兄,死的死,傷的傷,去的去,可不是正應了那相士的話麽?”錫白說,“我也曾有過批,用的是曹雪芹批寶玉的,說我古今不肖無雙。如此看,我也是註定了要對不起你了。”月銀聽了,反而也不惱了,說“你和神木豐子幾時結婚?”錫白說,“下禮拜日。”月銀道,“我不能出席了。提前道聲恭喜。”錫白道,“還有一件事,我想求你。”月銀淡然道,“譚先生用不著說‘求’。”錫白說,“老幫主留給你的島,我想跟你買回來,婚禮結束,我便和豐子去島上小住幾日。”月銀說,“不必買,那島子我是一早就要還給你,你不肯要的。我明日就讓人給你把地契送去。”錫白道,“多謝你了。我還要去看看豐子,就不送你了。”

回家等到第二日淩晨,瑤芝告訴月銀,手術結束了,只要芝芳醒過來,便沒事兒了。月銀掛了電話,看周嫂關切,便三言兩語向她解釋了,周嫂聽罷,喟然道,“這是怎麽了,這陣子老天爺好像成心跟你過不去似的。”瞧著月銀臉色黯然,說道,“不過人這一輩子,誰都有難的時候,都會過去的。”月銀點點頭說,“我知道。”周嫂看她又要走,說道,“守了一夜,不睡一會兒去?”月銀道,“今兒曹堂主回蘇州,還有些事兒要交代的。我母親那邊就麻煩你和齊嫂輪流去看護了。”

自此,周嫂齊嫂兩個便日日往醫院往返。但直到十來日後,不知什麽原因,芝芳仍舊未醒,醫生也檢查過幾回,說是傷口已在愈合,至於為什麽仍舊沒有恢覆神智,卻道不出所以然來。轉眼間,到禮拜日,便是譚錫白和神木豐子大婚。

蘭幫眾人早也收了喜帖,既心知他與月銀的幹系,娶的又是個日本人,自是沒有一人前去。這一日,連著月銀,各人忙碌幫中事務,只如平常。如此直到快吃午飯時候,心中正料得婚禮應當結束時,突然叫囂著闖進十來名日本武士。

眼見來者不善,於勁松趕緊命人去知會了洪德高,張少久速來,這頭自己只緊緊跟著月銀周圍。為首的一人打量了一圈,盯著月銀道,“她就是那個女人了!”說著十數個人拔刀,不理於勁松問話,齊齊對著月銀沖來,就是搏命的架勢。手下人阻攔一陣,卻不比這十來人都是會武術功夫的,幾招下來,已有好些個死傷,於勁松護在月銀跟前,漸漸特被逼入死角。

如此再挨了些時候,洪德高張少久仍舊不見身影,月銀心裏已有了不祥之意,在於勁松耳邊說道,“二爺且走,他們是對我來的,倒別為了我枉送性命。”於勁松搖頭說,“我活了快六十歲,也足夠了,和姑娘死在一起,並不枉然。”月銀聽了,笑道,“二爺義氣,好!咱們黃泉路上就做個伴去。”

方是此刻,猛然聽了個女人道,“月先生,我來看你了。”原來何光明知道譚錫白今日結婚一事,唯恐她心裏頭不舒服,特意請了半日假來瞧。先去她家中不在,又轉而來了堂裏,兩人進門,隨即見著躺了一地的人,或死或傷,又見蔣月銀和於勁松被圍堵在死角,已然明白是受了奇襲。

何光明交待秀姑快跑,自己卻從地下拾起刀來。那些武士見何光明叫陣,數十人轉頭,皆是對了何光明而來。月銀道一聲“五爺小心”,已有二人挺刀,分左右攻了過來。何光明叫一聲好,右手提刀隔住右邊那人,左手卻直接來取左邊這人的手腕兒,只一扭,那人腕骨脫臼,長刀便落在地下。回手再朝著右邊那人的腹部猛然一擊,那人也吃痛倒地。

見了這幾下子,眾人已瞧出何光明頗有些功夫,倒也不敢輕曼。月銀問於勁松說,“我從沒見過五爺動手,原來也是會功夫的。”於勁松道,“五爺入獄十五年,如他性子剛烈的,若沒有些拳腳防身,早也活不成了。”說話間,又有一人倒地。

再下子,卻是三個人上來,月銀心道日本人今日行徑,原不是君子所為,咱們便也不必幹瞧著。給於勁松遞個眼色,兩人也從地下拾起刀來,從後頭動手,又有兩個日本人應聲倒地。何光明受了鼓舞,道一聲,“讓你們也瞧瞧什麽是中國武術!”幾下快斬,三人便落得一死兩傷,他自己大腿上卻也受了一刀。

於勁松兩人見他已消耗了不少體力,餘下四人卻是怒極,擺好架勢,就將何光明又圍在了當中。

卻說韓秀姑聽了小五讓他快跑,已跑出去好遠,猛然見了街邊有賣面具的,只覺得心裏頭突突突的跳,望著那面具呆了一會兒,便是向回狂奔。一邊跑一邊口中只是喃喃念著小五,小五。到了君子堂,正見何光明和四人打鬥,何光明一條腿上,是好大一條血口子。秀姑見丈夫吃虧,大叫一聲,發了瘋力,也不顧刀劍相交,撲過來一下子撞倒兩人,於勁松蔣月銀眼疾手快,出刀便將這兩人也刺傷。何光明少了兩個對手,全力招架,幾番打鬥,這兩人亦死傷在何光明劍下。

韓秀姑見兩人被打倒,丈夫得勝,大喜之下,抱著何光明腦袋就親了一口,何光明當著於蔣二人之面,只羞得滿臉通紅。於勁松笑道,“幸而五爺來的及時,不然咱們性命休矣了。”何光明說,“怎麽會突然闖了這麽一批人來?”月銀說,“日本人早看我不順眼,有這一樁,倒是遲早。”望著一地死傷,說道,“二爺,他們中有傷的,不管咱們的人還是日本人,都送到醫院去罷。”於勁松領命,忽然聽得秀姑說,“小五,他動彈了,他動彈了。”月銀尚未知覺,一把長刀正對著她飛來,隨即眼前一黑,便是何光明將她撲倒在地。

月銀叫一聲五爺,忽然覺得他身子抽搐,伸手向後一摸,那枚長劍正插在他背心。秀姑見狀,對著那日本人就是一頓亂打,只將他打得滿面是血,自己瞧著怕了,方才住手。

這方於勁松見何光明目光已然散了,慌忙就叫“秀姑,快回來!——五爺!”於勁松和蔣月銀將他身子撐起來,韓秀姑在後頭撐著,卻覺得平日裏那個生龍活虎的小五渾身上下已經沒了力氣,直哭道,“小五,小五,你是怎麽了?”月銀亦泣言說,“五爺,我已害了舅舅和媽媽,你不能再有事兒了。”

何光明許是受了秀姑搖晃,突然大咳一聲,嗆出一口血來,悠悠然回過些知覺來,說道,“月姑娘,你沒事吧?”月銀已哭得一塌糊塗,說,“五爺,我死便死了,你又理會我幹什麽?”何光明淡淡一笑,說,“屢次……屢次受姑娘的大恩,一直還不上,我心裏……很過意不去的。”月銀道,“五爺好容易和秀姑才過上太平日子,你這樣,我又怎麽過意的去。”何光明聽她提及秀姑,倒底是一樁心事,說,“往後,秀姑便拜托你了。”伸手摸了摸秀姑的臉蛋,說,“秀姑,對不起你,小五要先行一步啦。可惜還沒把四毛給你找回來。”秀姑雙手緊緊攬著他脖頸,只死命搖頭道,“我不要四毛,我只要小五,我只要小五!你不許走,你不許走!”何光明哇的又是一口血吐出來,說,“我不走。秀姑,往後你想我了,看一看天上,我在雲彩上頭呢。”秀姑道,“雲彩上只有神仙,你騙我的。”何光明已是出氣多進氣少,勉強說道,“不騙,你看看去。”秀姑將信將疑,擡頭望天,看著幾多雲彩飄過,有的像小鳥,有的像小狗,驚喜起來,說,“那我等到一朵像你的雲彩,就是你了!對不對?”低頭再搖一搖何光明,只見他手掌滑落,已經沒了氣息。

秀姑抱著何光明屍身,說道,“小五,我知道,你已經上天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於勁松和蔣月銀見是如此,均是大哭不止。月銀心中閃念過與何光明相識以來無數種種,激動之下,竟也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黑了,自己躺在醫院。身邊仍是於勁松守著。見她醒了,忙問她如何。月銀除卻有些頭暈,倒也沒有其他,搖搖頭道,“幾點了?”於勁松說,“快有十二點了,張堂主和洪堂主來看過,見你沒醒,就先回了。”月銀說,“他們那邊是不是也出事了?”於勁松道,“兩個人只是給絆在外頭了,並沒死傷。堂中我也打點妥了,咱們這邊三死四傷,日本人有四死八傷,都已送入了醫院。”月銀又淌了淚,說,“五爺呢?”於勁松垂淚道,“屍身停在醫院,秀姑仍舊抱著他,不肯分開。我另遣了兩個人守著了。”月銀點點頭道,“問過大夫了嗎,我幾時能夠出院?喪禮的事我想親自安排。”

於勁松頓了一頓,說道,“月姑娘,大夫說你有孕了。”月銀一震,說,“二爺知道了。”於勁松看她緊張,已明白她擔心什麽,說,“姑娘放心,這件事除了我沒人知道,檢查的醫生我也囑咐了要她們幾個禁言。”月銀送一口氣,說,“謝二爺顧慮的周全了。”於勁松說,“但大夫說姑娘這陣子操勞過度,有些著胎不穩。”月銀道,“我心裏頭有數,只我不操勞,這一攤子事該交給誰去?”於勁松道,“譚先生不知道這件事?”月銀道,“除了你和程家的小姐,誰也不知道。”於勁松聽罷,心裏不免替月銀叫苦。

月銀又說,“和大夫說一說,明兒就出院吧,左不過是養著,在醫院裏住了,倒白惹得人瞎想。”於勁松點頭道,“姑娘,還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這消息是好是壞。”月銀笑說,“什麽消息,連二爺也不辨好壞了?”於勁松說,“姑娘知道今兒來偷襲的都是些什麽人,神木宗一的弟子!後來送到醫院的那些,口口聲聲不是針對蘭幫,只是為了小師妹報仇的。”月銀奇道,“你說神木豐子?她怎麽了?”於勁松說,“今日的婚禮沒辦成,早上新郎去接過新娘,結果兩個人一齊失蹤了。賓客等過一個鐘頭,也沒見人影兒。我聽隨從的人說,兩個人好像只接從婚車裏蒸發了一樣,眼看著兩個人上了車,一路跟著,不知道怎麽到了地方,新郎新娘就都不見了!”搖搖頭道,“不過依我看,什麽師妹失蹤,師兄報仇。這件事神木不會不知道。他女兒失蹤,正好是個殺人的借口。回頭即便咱們追究,也只說個是徒弟一時沖動。”月銀道,“以你的意思,是神木藏起來了兩個人?”於勁松說,“這個倒也不像。聽了今日的客人,也包括了日本領事,日商會會長,說是他做的,只為了尋覓這麽個借口,未免太興師動眾了?”月銀想了一想,說,“那便是錫白做的?還是什麽別的人?”於勁松說,“這就不得而知了。姑娘,咱們這邊要不要有舉動?雖說譚先生已說了要退幫,但畢竟是……”他原想說是你孩子的父親,可看著月銀臉色,這話卻只怕說唐突了,轉口道,“洪堂主和張堂主的人已經備好了。”月銀搖搖頭道,“你告訴洪德高張少久,咱們這邊一不要行動,二不要表態。神木的弟子來我蘭幫殺人,這個帳我尚且沒有清算,哪有再幫他找女兒女婿的道理?”於勁松聽她說的斬釘截鐵,也不知道是真生了氣,還是面子上抹不開,只得閉口不言。

第二日早,雪心和李選來看過她一回。月銀已是有好一段日子沒見他們,但見兩人神態親昵,想來關系應已有了進展。雪心只道譚錫白薄情涼性,更兼叛賣國家,見了即是罵聲不絕。李選倒恐月銀心中有傷,說,“雪心,你這是來探病的,還是來開聲討會的?不好好好說一會兒話麽?”雪心道,“堵了好些日子了,不吐不快。”月銀說,“李選,你別攔她,我聽著雪心罵,倒是痛快呢。”雪心說,“自小認識你,重感冒都沒得過幾回,為了他,倒進了兩回醫院了。”月銀笑道,“幾時又為他了?實在是這陣子累的。”月銀道,“給你個幫主做,你真把自己往死裏使喚啊。我說這會兒病了倒好,我看著你,好好在醫院裏給我歇幾天。”月銀說,“這幾天實在趕不開,已讓人去辦出院手續了。”雪心驚道,“你還要命不要了?李選,你是大夫,你說,咱們是不是得對病人負責!”月銀笑道,“我才不聽李選說,他現在對你是言聽計從了,對不對?”說著打量兩人,李姚二人臉上俱是臉上一紅。

月銀道,“羞什麽,是好事。雪心也不告訴我。”雪心道,“阿選你聽聽,什麽叫惡人先告狀。這都多久了,若不是她生病,我還見不著呢,哪有機會告訴你。”李選笑道,“月銀生的火眼金睛,什麽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月銀拉雪心在她床邊坐下,說道,“雪心,之前總有直覺,我的許多朋友中間,結局最好的應當是你。如今看,果然是猜對了。”雪心皺眉道,“多長時間不見,怎麽說話老氣了。不過你還別說,今日這話,還真說的早了。”月銀道,“這怎麽講?”雪心說,“我和李選商量過了。再等一兩年,我們結過婚,就一起投軍醫去,他做醫生,我當護士,若打起來,也要隨軍上前線診病的。這還真指不定哪一天就為國捐軀了。”月銀道,“是誰的意思?”李選說,“是我提的。”雪心道,“還好意思說呢。我當時苦追了阿選好一陣子,好容易下了個心思跟他直說了,結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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