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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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月銀已經返家。又是一次劫後餘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月銀見這許許多多人圍在身旁,突然覺得哪裏不對,說道,“舅舅呢?”別人聽了這話還好,紅貞聽了,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下來,芝芳亦垂淚道,“芝茂死了。”月銀驚道,“舅舅死了?怎麽死的?”芝芳說,“是槍傷,如何受的我們不知道。有一天在學校,不知給什麽人帶走了,第二天早上給人在城郊亂葬崗發現已只剩了一口氣了。”月銀心道,槍傷,槍傷,脫口而出說,“可是和趙碧茹有什麽關系?”紅貞芝芳早聞芝茂說過,問道,“你怎麽知道趙碧茹?”月銀也不暇解釋,問道,“那趙先生呢,她怎樣了?”芝芳道,“她也死了。你舅舅臨終遺言,希望和趙碧茹葬在一起,可她的屍身我們找不見了。”

月銀聞言出神,眼淚已經下來。舅舅,趙碧茹,數十日間竟起了這麽大的變故,再回首,已是陰陽兩隔。想起舅舅自小的教導和疼愛,與趙碧茹在旅順時的許多貼心話,心中是說不出的惋惜,亦是難以名狀的憤怒。但如此一來,神木既為了下罪,不惜害死這兩人,又為什麽最後一刻,讓自己走脫了?想起譚錫白一直沒有音訊,問濟民說,“我被釋放的事,你們和譚錫白說了麽?”聽了這個名字,吳濟民臉色一變,說道,“你別再提那個人了。你可知道你宣判的第二天,他幹了什麽事情了?”瑤芝心想此事既未落實,又怕此刻說出來姐姐受的打擊太大,搖頭道,“爸爸。”紅貞卻是口快,隨手扔了份報紙過來,說,“你自己瞧瞧吧。”這正是她入獄第二日,刊登過的解除婚約的啟事的那一份。月銀讀一句,心中便沈一分,放下報紙,說道,“不會的。”吳濟民道,“如何不會?這上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著‘譚錫白先生和蔣月銀小姐,自今日不再是未婚夫婦關系。’”月銀說,“那這次救我的是誰呢?除了譚錫白,還有誰?”吳濟民道,“是誰我不知道,但絕對不是這個譚錫白。”月銀說,“我不相信,我現在就去問。”瑤芝站起來道,“姐姐,他不在。”月銀奇道,“你怎知了?”瑤芝道,“我才去過,小方說譚先生好些日子以前,就離開上海了。”見著月銀失望,又道,“但我看小方話裏頭,是有隱情,姐姐別急,咱們等譚先生回來,再做打算。”

當夜,月銀開始發燒,後又轉成慢性肺炎,在家調養幾日也不見好。眾人心知,這既是獄中這些日子受了折磨驚嚇,亦和譚錫白解除婚約一事有莫大幹系。拖了幾日之後,濟民芝芳生怕肺病成癆,恁月銀再怎麽不願,還是強行將她送入醫院。

李選初見吳濟民,以為是瑤芝又怎樣,但聽他說這一回生病的竟是大女兒,微微吃驚。後來向姚雪心打聽,才知道這許多的前因後果。姚雪心與他轉述這事,口中不絕罵譚錫白無情無義。李選說,“蔣小姐心中郁結,你們便少說幾句罷。”姚雪心道,“這件事一想起來就生氣。月銀當日逃婚和他跑到天津去,鬧的人盡皆知,如今眼見有事,他倒是推脫個一幹二凈。月銀為這種人傷心,實在不值得。”李選雖和月銀打過幾個照面,單心思畢竟比雪心細致多了,說道,“蔣小姐當日那樣做法,必然對這人十分鐘情了,因此才會格外失落。”雪心忽然笑道,“李選,聽你說的頭頭是道,似乎談過戀愛一般。”李選臉上一紅,說,“是你粗心大意,才看不出來的。”雪心此刻卻來了興致,說,“李選,老實說,你在日本四年,有沒有交過女朋友,對了,有沒有日本女朋友?”李選道,“我在日本念書都忙不過來,哪有那個時間精力去交什麽女朋友?”雪心聽了,心中得意,眼見他神色十分窘迫,全不是平日裏對著患者時候的沈著冷靜,嘻嘻一笑說,“你這呆子,話也說不好,只怕你有中意的女孩子,人家也瞧不上你。”

李選知道姚雪心心地單純,嘴上有什麽說什麽,也不知道顧忌,眼下被她挑起這個話題,只十分不好意思,推脫說,“我去看看蔣小姐。”說著擡步便走。雪心笑道,“你急得什麽?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月銀也到時候打針了。”

病房中芝芳正守在月銀身邊,見姚雪心來了,便說,“雪心,你坐一會兒,我去買些牛奶,夜裏月銀餓了,也好喝一點。”月銀說,“媽,不用買了,你回去吧。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病,用不著你們在這裏陪夜。”芝芳道,“你一個人,總不放心的,媽媽在這裏……”月銀道,“雪心和李選不是都在這兒麽。”自覺口氣有些重了,緩緩說,“你夜夜陪我,總是熬著,反而讓我不安心了。”雪心也說,“芳姨,您放心,我呢,就當月銀是我自己的女兒照顧。”這一句話,說得芝芳忍俊不禁,月銀也展了展笑顏。

芝芳道,“那好吧,我明早再來。你明早要吃什麽?皮蛋粥好不好?”月銀心道自己又愛吃糯的,一碗粥便是兩個鐘頭的功夫,媽媽必定又要起早來準備,說,“不想吃,有豆漿油條買一副倒好。”芝芳道,“那東西油膩,大夫不是說讓你吃清淡的麽。”月銀道,“李選,跟我媽媽說,我吃一頓油條,不打緊吧?”李選道,“難得你有胃口。吃一點沒關系的。”芝芳這才應了。

芝芳走後,雪心給她打針。月銀道,“你還記得麽,你讀書時候,要我給你當病人,讓你練習。”雪心將膠皮帶子綁著她手腕,說“是啊,可你偏不讓,最後都把我自己的血管紮青了。”月銀說,“如今可有一個機會報仇了。”雪心說,“那可不,一向以為你身體好,沒想到也有機會落在我手上,說起來,還真要謝謝譚錫白那個大混蛋。”她口無遮攔,李選在她身後直清喉嚨,她也渾然未覺,及至瞧見月銀臉上一絲酸楚露出,才自毀失言,說道,“你瞧我,說了不提的。”月銀說,“你沒說錯,那就是個大混蛋。”

突然雪心叫了一聲,說“咦,這是什麽?”原來她在給月銀打針的時候,不經意瞧見了她手腕上深深一道傷痕,粉紅的顏色盤在雪白的手腕上,竟有些滲人。原來這正是那時候在旅順,月銀為救趙碧茹所施得苦肉計。

雪心道,“月銀,你竟尋了短劍麽?”月銀苦笑道,“虧你還是護士。你瞧這是新傷麽?”雪心定睛一瞧,果然愈合是有些時候了,但自己怎麽從來不知月銀身上竟有這麽一處傷口,說,“怎麽弄的?”月銀說,“不小心,割傷的。”雪心眉頭一皺,說,“怎麽割在這一處上?做飯的時候麽?”李選眼見月銀欲言又止,心中猜測這傷口似乎有些來歷,說道,“姚護士,你真的將自己當蔣媽媽啦,什麽都要盤問。”姚雪心辯白說,“這不是關心麽。”話是如此,但也不再追問,月銀只覺得手背上微微一痛,針已經刺入血管。

雪心道,“怎樣,技術還不錯吧?”月銀道,“都知道你是個粗枝大葉的,沒想到也能做個好護士。”雪心說,“我的本事可多呢。不過念書沒有我姐姐好,別的事情,不見得不成。”月銀笑道,“別的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又一樣,誰也比不得你。”雪心說,“我不聽,鐵定又不是好話,我總辯不過你的。”月銀說,“這一回是真的誇你呢,也不聽麽?”雪心見她說的鄭重,便不言了,連李選都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月銀說,“總覺得自己有許多好處,自我感覺最好。”雪心聽了,就要來咯吱她。李選道,“小心,針頭。”雪心聽了,這才收手道,“我不欺負病人,等你好了,瞧我饒得了你。”李選說,“我看蔣小姐這話實在誇你,且是好大的誇獎呢。”雪心道,“連你也幫她欺負我了。”李選道,“樂安天命,這不是好大一樣本事麽?”蔣月銀笑道,“李大夫是我的知己了。”

雪心聽了這話,也不以為意,心道日子要高高興興過,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麽,幾時又成了什麽大本事了。瞧著月銀和李選都一臉笑意,說道,“你們兩個讀書人就一起欺負我罷。李選,你不是說你沒有女朋友麽,瞧,眼前有人認你當知己了呢。還不快跟人熱絡些。”李選面皮本來極薄,當著月銀的面,更加面紅耳赤,局促難安。月銀解圍道,“人家李選誇你呢,你怎麽見天的欺負人家。又在這裏胡說了。”雪心逞一時口舌,此刻方才發覺這玩笑的確有些過火,拍拍李選說道,“小女子一時失言,別介意。”李選臉色兀自紅著,瞧著月銀,尷尬一笑。

又陪著她閑話一會兒,月銀只說有些累了,姚李二人便讓她休息。兩人走後,月銀手指反覆摸索著腕上一道傷痕,心中全是兩人一起在旅順時,艱險卻親密的光陰來。

如此在醫院住了小半月,身子才康覆,此後便回家靜養。親戚朋友們各自來看過一兩回,說幾句閑話,月銀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心中的郁結也漸漸淡了。

這病真正大好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月銀病愈後才聽說譚錫白從海上回來了,時間已經有兩個禮拜,但譚錫白直到她痊愈,也始終沒來看過她一眼。

待得身體大好,頭一件事便是去給了芝茂上墳。初秋天氣,月銀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

買一束白菊,帶兩樣芝茂喜歡吃的點心,在八月一個晴朗的日子上了山。

明明才是初秋,天氣尚暖,天上澄澈的一片洗藍,月銀卻覺得每往山上邁一步,身上就冷一分。及至瞧見舅舅的照片,溫潤的微笑定成了石碑上的一張相片,那冰涼的知覺亦滲進了骨頭裏:如手中這白菊花清靜素雅的一個人,卻因一場飛來的橫禍命喪黃泉。

她一邊凝視著墓碑上的照片,口中喃喃說,“舅舅,趙先生的遺體找不見了,如果你們死後有靈,希望能在另一個世界相聚。如果還有來生,你們再投生治世,有緣做一對白頭偕老的夫妻。還有話請你也幫我帶給趙先生,請你讓她放心,她未竟的事我幫她做完,也會好好照顧阿聰阿睿。”頓了頓說,“你們在天有靈,也請佑我早日報仇。”

給舅舅磕了頭,又焚了紙,依依不舍,正是準備下山,遠遠望著,山腰上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卻是徐金地。月銀自那日庭審之後,再未見他,心中多少擔心,他是否的因為那日庭上翻供,也遭了日本人毒手,但看如今這人,換了嶄新裝束,正是春風得意,可不知為了什麽,也到這墳山上來了。月銀心中一動,在不遠處的一塊樹石碑後隱了。

只見徐金地拎了東西上來,也停在芝茂墳前。月銀半隱著身子,看徐金地在墳前焚了紙,自語道,“蔣家舅舅,此事我是迫不得已,當真沒料到日本人會害死你。請你莫怪。”拜了三拜,又說,“可追本溯源,是月銀拿著錄音逼我救譚錫白,我當庭翻供,若不提出你的線索,只怕性命不保。如今月銀處處違拗日本人,我卻在日本人手底下做事,針鋒相對,實在無法。今日就多燒紙錢給你,你和趙碧茹在那邊花用,勿要找我。”

月銀聽了這番話,心中頓悟道,“那日撞破舅舅和趙碧茹約會,不是和阿金一起麽?原來向日本人提供這條線的,竟然是他!舅舅啊舅舅,你果真是在天有靈,這麽快就將仇人送上門來了。”既聽得阿金至今仍在推卸,月銀從樹後現身出來道,“以為多燒紙錢就能買命了,你糊弄鬼麽?”

阿金原是心中有愧,猛然聽得這麽一句話,只當真是有鬼出沒,嚇得臉白。及至看清楚了是蔣月銀,心中一寬,隨即又想,那麽剛剛一番話,她都聽在耳朵裏了?月銀看阿金不說話,冷笑道,“怎麽不解釋呢?當著活人,就說不出話嗎?”阿金道,“我沒說錯,若非你為了救譚錫白逼我,也不會間接害死你舅舅的。”見著月銀冷眼,又說,“月兒,我勸你別再和日本人為敵,如今連譚錫白也受了招安,你又何苦?”月銀已月餘未聽見譚錫白消息,真是最為惦念的,如今聽了這話,說,“徐金地,你不必亂潑臟水。”阿金道,“只有我能做漢奸,你的譚先生就不能是不是?蔣月銀,你信不信也罷,譚錫白投靠了日本人,這是千真萬確的。”月銀自小知道阿金說謊成性,聽了這話,既不肯信,也不願和他爭論,只搖搖頭,說道,“阿金,譚錫白和我已沒關系了。我們不說別人,就只說你我。”阿金道,“還有什麽好說?”月銀說,“我在舅舅面前立誓,要報仇。”阿金道,“你要殺我?”月銀道,“原以為仇人只有日本人,沒想到還有一個你。可話既然說了出去,就該做到。”阿金嘆然,說,“這麽說,咱們是回不去了?”月銀說,“你做漢奸的那一日,就應當想到了。”阿金冷笑道,“你既如此覺得,也好,日後見了,也不必受舊情的牽絆了。”月銀點點頭,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阿金,從今以後,蔣月銀和徐金地只是仇人,再不是朋友。”

從阿金身邊經過,月銀果真再不側目。阿金對著月銀背心,掏出了槍來:他們太熟悉了,月銀既念舊,今日說的這番話出來,必是十足的決心,往後再見,對他而言就是莫大的麻煩。而眼下只要扣動著扳機,這麻煩就永遠消失了。

腦子裏掙紮著,一邊是日後的榮華,一邊也是小時候一個留著羊角辨子的小姑娘和他下河捉魚,和他爬樹抓鳥的場景。手抖著,月銀已走遠了。

回家時,但見滿院子大大小小的禮物。月銀道,“這是誰拿來的”芝芳道,“你回來正好,這是阿金剛剛送來的,也不說是為什麽,我不肯要,他就硬搬下來了。這孩子現在做什麽,竟發達了?”月銀聽罷,已知是阿金賠罪之物,他害死舅舅一事只不好和母親提,因說道,“我不知道,東西咱們不能要。送到徐家去吧。”芝芳只道月銀和阿金自小要好,過去自己偶爾數落兩句,月銀尚且替阿金辯白,不知為什麽如今,月銀態度如此冷淡。但阿金既然是個不上路的孩子,疏遠了倒也好。便也不多問,和月銀一起將東西搬了過去。有日子沒來走動,只見徐家院子裏堆了好些個陳舊家具,屋裏頭則十成已換成了市面上最時興的東西,好些都是舶來品。

徐太太見她來了,道,“這是做什麽?”月銀說,“徐金地送來我家的,我也用不上,特地來還給徐姨的。”徐太太說,“月銀,你別客氣,你們倆從小就好,如今這孩子出息了,給你送點東西也是應該。”月銀心道,你們若知道這東西是他做漢奸換來的,那可還能這麽喜笑顏開?但這話跟他父母也不好說,徐家夫婦中年才得了這麽個兒子,都是寵溺的厲害。

徐太太見她臉色不好,說道,“你和阿金吵架了麽?”月銀道,“沒有吵,您別擔心。”徐太太不明所以,只見她心意堅決,說道,“那好吧,不過你跟我們也別客氣。有什麽需要的,只管開口說。”

這時候聽得屋裏一個蒼老聲音說,“是小月月嗎?”徐嫂說,“去見見爺爺吧。”月銀倒底不忍拂了老人意,進屋坐在徐老太爺腳邊說,“您認得我了?”徐老太爺說,“是小月月,我們家阿金呀的小媳婦。”月銀想笑,可不知為何,眼淚就流下來了。老人見她哭了,忙著給她抹臉,說,“阿金欺負你了?”月銀搖搖頭。老人說,“欺負了,你告訴我。我打他。阿金不乖,小月月乖呀。”月銀說,“小月月乖。小月月最喜歡太爺爺了。”老人聽了咯咯的笑,露出所剩無幾的幾顆牙齒來。再陪著老人說了一會兒話,老人漸漸響起了鼾聲。月銀退出來說,“阿金多久沒回來了?”徐嫂說,“今早剛來過。不過沒見他太爺爺,嫌人老了,話兒多。”月銀點點頭說,“伯母,我家裏還有事,也先走了。”徐太太再勸她一回將東西拿回去,月銀不肯。徐嫂多少覺察她態度有些奇怪,心想,原本阿金在幫派中混事,別人都是退避三舍,唯獨月銀全不以為然,照樣和阿金親近。怎麽如今阿金發達,素來不屑的人都趕著示好,唯獨蔣月銀卻冷落了?可是蔣家小姑娘見阿金如今發達了,只道高攀不上,還是故意做做清高樣子?

卻說阿金下山後,心中也是憋著一口氣。回到府邸,一個下人開門遲了些,他竟擡腿就是一腳,踹的那人吃痛,卻不敢作聲。只聽道屋裏頭有個人說,“小徐先生是怎麽了,如今可是好大的脾氣了。”阿金一聽這個聲音,登時收斂了怒容,進屋說,“神木先生來了,怎麽不提前通知一聲。”只見屋子裏頭端坐一個五十上下的男子,身量不高,卻目光如炬,一對眼睛在阿金身上打量一番,只讓他覺著反而是自己挨了半截。神木笑道,“怎麽只見我來,譚先生來了,你就不打個招呼?如今這可才是你的衣食父母啊。”阿金不情願笑笑,只得說一聲譚先生好。譚錫白道,“既沒有存心希望我好,這虛情假意的客套話還是免了吧。”

神木說,“下人說是小徐先生會朋友去了,怎麽會的一肚子怒氣回來?”阿金說,“沒會見什麽人,不過隨便走走。”神木看了譚錫白一眼,道,“聽說蔣月銀小姐病了好些日子,剛剛出院,可是去看蔣小姐了?”神木說話的同時,眼睛只在譚錫白身上打量,譚錫白微微側身,端茶喝了一口,卻是不動聲色。阿金說,“沒有,我回家看爹媽了。”

神木說,“小徐先生可是孝順的緊了。”阿金說,“這些年家父家母為了我操心不少,如今孝敬些也是做兒女的本分。對了,兩位一起來,可是什麽要緊事?”神木道,“這件事可是譚先生主引,我不過從中牽線搭橋。小徐先生,往後你和譚先生可是夥伴了,不該多熟絡熟絡麽?”阿金至今三番幾次受譚錫白逼迫,眼下心中多少有幾分不願,但礙著神木面子,又是爭奪幫主的要事,也不得不斂了脾氣,恭恭敬敬說,“譚先生,事情怎麽樣了?”譚錫白說,“過了今年春節,陳壽松就退位。他今日已經跟幫眾明說了。”阿金說,“那繼承人呢?”譚錫白道,“老爺子今天問我的意思,我不過將幾個堂主各自的優劣陳述一遍,沒有其他。聽陳壽松的意思,幫主並不一定要在三個堂主裏頭選。”阿金說,“可是從幫外選人,可以服眾嗎?”神木說,“這一來就需要這個人有真本事,這一點嘛,我看小徐先生完全具備;至於第二點,那就是咱們譚先生的支持了。”譚錫白說,“十成的把握我可不敢說,盡力而為就是。”神木說,“可惜譚先生已經淡出了,不然憑您的才智,那自然是上上之選。”譚錫白笑道,“我已是局外人,合不合適都不會再攪這趟混水了。如今徐先生既有意思,我全力支持你就是。”他心中既知道徐金地對他會不會突然出來爭位至今都是忌憚,神木此刻提起這話,便是逼著自己表明態度。

錫白又道,“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好馬不吃回頭草,我退出的話說了這麽久,如今突然出爾反爾,為了一個幫主連信諾都不受,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了。”他這幾句話,明著是自嘲,暗著卻是諷徐金地當年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墻頭草,果然聽得徐金地臉白。

神木對阿金說,“如今還有四個月時間,這四個月你便要想方設法將桃園幫的幫主之位拿過來。”阿金說,“想當日我偷了幫主的東西,如今桃源幫的人人人恨不得要我的腦袋,你要我做他們的幫主?”譚錫白說,“拿到這個幫主之位還在其次,關鍵是你現在可是還掛著桃源幫叛徒的名聲呢,你便是再有本事,蘭幫也不會要一個叛徒的。”這話只說得阿金又是一陣臉白。想他能有今日,從最初的背叛桃園幫開始,先後背叛趙碧茹,伊藤,譚錫白,到現在,竟又是在神木的安排下,求著譚錫白幫他做上蘭幫幫主,也難怪他如今見了譚錫白總有那麽些不自在了。譚錫白道,“這中間你要怎麽做,做什麽,我和神木先生都不過問,想什麽法子那是你自己的事,若要有幫忙的,你盡管向神木先生開口。”神木道,“怎麽是我了?”譚錫白道,“神木先生,我手中的一點力量都是蘭幫,有什麽舉動,老爺子可一清二楚。”神木聽了,雖心疑他是推脫,不過想陳壽松何等的精明世故,若然知道譚錫白勾結外人謀奪幫主之位,那一切便是前功盡棄。阿金當下答應下來,說道,“好,那就請神木先生和譚先生聽我的好消息。”

神木點點頭說,“那咱們就聽小徐先生的好消息了。我去練劍啦,譚先生還要再坐坐嗎?”譚錫白說,“不坐了,我陪神木先生一道。”徐金地送了兩人出門,心想,我如今逼不得已有求於你們,日後卻別想這樣鉗制我一輩子。

車上,神木對譚錫白道,“這麽多日子啦,譚先生還是不去見見蔣小姐?”譚錫白道,“既是我過去的女人,救她一命,也算仁至義盡了。”神木道,“這我可不懂了,這件事我與譚先生商議這麽久您都不點頭,為了救蔣小姐方才答應了,可見蔣小姐在譚先生眼中地位。”譚錫白道,“說到底,我是生意人,唯利是圖。情分嘛,有無也罷了。”神木笑道,“話是如此,但我也年輕過,情情愛愛的這些,豈是說放下就放下的。若不忍得,就去見一見嘛。”錫白笑說,“神木先生可是考驗我的誠意呢,我既答應了您,又回去招惹她,那算是什麽意思?。”神木說,“即便做不成情人,蔣小姐也是個難得的聰明人,雖說一時間不辨反正,但譚先生去開解了,到時候伴在左右,共同謀劃出力,豈不是大大一樁好事?”錫白搖搖頭說,“神木先生可就這麽相信我的定力?”神木哈哈大笑說,“譚先生果真是果決之人,我沒看錯你。”錫白笑道,“往後就請神木先生多多提攜了。”

說話間,兩人坐的車已經是在劍道館外頭停了。神木說,“譚先生也懂劍術麽?”譚錫白道,“早幾年跑日本的時候學過一點,不過在神木先生面前,那是班門弄斧了。”神木說,“譚先生不必過謙,咱們點到即止。”當下兩人換了劍道服上場。鞠躬過後,已成了對戰之勢。

若真論,譚錫白的劍道功夫其實不弱,但神木號稱日本第一快劍,功夫則遠在錫白之上了,結果是竹刀尚未劈下,手腕已經挨了神木重重一擊。

神木素來自負劍術,如今輕巧贏了,笑道,“譚先生,如何啊?”錫白說,“今日見了大家,果真開了眼界。”神木搖頭說,“我看譚先生步法,根基不錯。不過不甚下功夫鉆研就是。”譚錫白說,“劍道是早年和幾個日本朋友學的,那時候一起玩玩,後來便不怎麽拾起了。敗給神木先生,是情理之中。”神木笑道“和我比過劍的年輕人,無論認輸,還是再戰,倒底是不服,我瞧譚先生倒不在乎輸贏。”錫白笑說,“我這人懶散慣了,倒不比貴國的武士,動輒就切腹的那一套——我膽子小,還是活著好。”神木說,“譚先生知道惜命,這很好嘛,怕就怕有人不自量力,做無謂之舉,就可笑了。”看著錫白是恭聽之狀,說,“來,不說這個了。昨日剛得了好茶,我請譚先生喝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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