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劫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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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學校放假之後,附近幾個小孩子偷偷溜進院子來玩兒,體育館後的一片,土壤肥沃,植被茂盛,藏匿有不少螞蚱,蛐蛐一類的小蟲,那幾個孩子便是在這一天溜進來找蟲的。幾個人在草叢中走走尋尋,不時地用樹枝撥弄些草葉,竟是循著蛛絲馬跡,將伊藤的屍體挖了出來。幾個孩子只見挖出一堆爛肉人骨,都嚇得哇哇大叫,後來警察來探查,證實了就是伊藤的屍體。再後來於附近搜索,找到了挖坑用的兩把鍬,勘驗之後,在其中一把的上面發現了月銀的指紋。

釋放譚錫白後,神木便代表日本政府,正式向法院起訴蔣月銀殺害日本皇軍大佐伊藤茂。月銀旋即被轉入監獄看押。

何光明等人當日在報上讀到這個消息,得知月銀有又是一次入獄,均是紅了眼。周嫂心道,天底下的人那麽多,怎麽災難偏偏匯集在姑娘一個人身上了,只替她求神拜佛,保佑平安。餘下漢子因都受過月銀恩義,此刻與於勁松等人商議,如何營救的事。石萬斤說,“弟兄們,咱麽就劫獄去,跟月姑娘死在一起,那也痛快。”原來這些人中,不少都是在監獄中吃過苦頭的,聽了這話,紛紛叫好。於勁松道,“五爺,還是先問譚先生吧。”石萬斤聽了不滿說,“二哥,你怎麽總是譚先生長,譚先生短,倒底他是你大哥,還是大哥是你大哥?”於勁松說,“這個和誰是我大哥有什麽關系了?咱麽此刻,是怎麽做有用就去做什麽,一來呢,譚先生和蔣小姐的關系咱們比不得,二來譚先生畢竟門路寬,咱們去劫獄,那還是一個下下策,劫了蔣小姐出來,她一輩子背著逃犯的名頭,也要東躲西藏過日子了。”石萬斤說,“他要是有法子,也不會自己給囚在日本人的監獄中,動彈不得了。”何光明道,“老三,我看二爺說的有道理,就請二爺先去一趟譚家,問一問譚先生的意思。若有咱們能幫忙的,請他吩咐就是了。咱們既欠月銀姑娘一個人情,也聽他差遣。”於勁松見何光明如今已通融的多,亦是心安,說,“好,我這就去。”

另一頭,林埔元得到這個消息,只是意外。伊藤死在他手上,千真萬確,為何月銀卻為了此事被捉?擔憂之餘,便是要去自首。他直接的領導書記攔道,“人我們是一定要救的,但是怎麽個救法,要商量著來辦。你去自首說什麽?說伊藤跟蹤我們的時候被發現了?伊藤為什麽跟蹤我們?因為我們在黑市收購軍火?別忘了,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你的身後,是一個組織,牽一發而動全身。”林埔元急道,“那蔣月銀怎麽辦?”

夏書記說,“我已讓人打聽過了,日本人手中的證據,是咱們挖坑用的鍬,那上頭找到了月銀的指紋。”林埔元奇道,“那上頭怎麽會有她的指紋?”夏書記說,“問題就在這兒了。”林埔元想了一想,說道,“莫非是,那一天我們說話時,她聽到了?”回憶起來,那一天畢業禮上,月銀的神色的確是怪怪的,現在看來,可不是因為她發現了這樁事麽?

夏書記說,“埔元,你暫時去江西躲一陣子。”埔元道,“我為什麽躲?你怕蔣月銀把我供出來?”夏書記說,“如果她真的在場,那麽不光你,當時參加會議的所有同志都有危險。我已通知下去了,大家都暫時出去待一段時間。你也不例外。”埔元搖頭說,“當日要她出賣光明幫一群綁過她的盜匪她尚且不肯,又如何會咬出我們?夏書記,我了解蔣月銀,也相信蔣月銀。她為我擔的責,這個時候我不能走。”夏書記心道這個林埔元,平日裏做事沈著冷靜,一遇到感情,到底也沖動,心知年輕人血氣方剛,勸也無用,便說,“你若不肯走,也別輕舉妄動。”埔元道,“好,我聽書記的。”夏書記方道,“日本人眼下最有力的證據是那一把鍬,鐵鍬上有伊藤的血,又有月銀的指紋,所以他們就認定是蔣月銀的殺了伊藤,你看中間有沒有漏洞。”埔元說,“伊藤死於槍擊,不是鐵鍬。”夏書記點點頭。

這一邊,眾人等了半日,於勁松方才回來,只見他臉色頗為難看。石萬斤說,“怎麽了?他說沒辦法?”於勁松道,“五爺,咱們還是準備劫獄的事吧。”何光明奇道,“這是怎麽了?”於勁松吞吞吐吐說,“譚先生說,這件事他不管。”石萬斤道,“不管?是不是有什麽法子,他不告訴我們?”於勁松搖頭說,“不是,譚先生說,如今是日本人找麻煩,死的又是一個日軍大佐,事情太大,他管不了了。況且他自己剛剛從日本人的監獄裏出來,現在只怕也被盯得緊,不想再惹麻煩。”石萬斤聽了這話,怒氣上湧,說道,“好啊,好一個有情有義的譚先生,當初追月姑娘的時候當她是寶貝,現在月姑娘出事了,當她是麻煩了?我倒要去問一問,他的良心給狗吃了沒?”何光明眼見他就要沖出去,喝道,“老三。”問於勁松說,“他說這話是真心麽?”於勁松說,“這話我也問了,結果譚先生說,當初蔣月銀跟他說過,如果有一天遇到了他管不了的事,讓他別再理,自己如今這麽做,也是按照月銀的意思。”何,石二人聽了這話,都覺得這譚錫白也太冷酷無情,心中不免鄙夷。

眼見譚錫白無法,何光明於是傳令下去,說這幾日隨時待命,準備去監獄裏救月姑娘出來,若有怕死不願的,也不勉強。眾人都是一群血性漢子,月銀於他們又有恩,當下是人人相應,恨不得這一刻就沖了去。何光明見是如此,甚是欣慰。

第二天,於勁松再去打聽消息回來,告訴何光明說,“大哥,有信兒。”石萬斤看他臉有喜色,道,“可是好消息?”於勁松說,“是好消息,殺伊藤的槍找著了。上頭的指紋,不是月姑娘的。”石萬斤笑道,“看這回神木這小鬼子還有什麽話說。”

何光明倒覺得這事情未免太過巧合,說,“這槍怎麽找到的?”於勁松道,“還是在發現屍體的地方,說是埋在樹根底下,當時沒挖著。昨天給幾個學生發現了。”何光明心道,警察搜索沒有找到,卻給幾個學生發現了?顯見的是那真兇出手相救了。

石萬斤道,“那槍上是誰的指紋?”於勁松說,“說這個人殺伊藤,最是合情合理。”石萬斤道,“二爺,你別吊胃口了,快說是誰?”於勁松笑道,“徐金地。你們還記得前些日子旅順暴亂的大案?這個徐金地是伊藤派到東北去的奸細,結果在旅順辦事不利,反而出了這麽一樁大案。在東北洩露了身份,游擊隊找他;躲回到上海後呢,日本人也不會饒他。”石萬斤笑說,“可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了。”於勁松道,“你們想,弄得他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那是誰?”何光明道,“說他恨透了伊藤,那也合理。”於勁松道,“更巧的是,這個人是月姑娘從小的好朋友,如今他殺了伊藤,結果月銀給拿去抵罪,他看不過了,終於現身救人,這個合不合理?”石萬斤說,“也合理。不過這麽一個人,可是會舍己救人麽?”何光明道,“我看殺人的不是這個徐金地。那不過是有人為了救月銀,栽贓在了他身上。”於勁松道,“對了,我和五爺想的一樣。雖不知道是誰,不過這個人的想法倒是縝密,救月銀,殺徐金地,一石二鳥。”

這把槍作為另一件物證出現後不久,徐金地也遭了逮捕。事情如此一波三折,神木可沒想到——其實眼下,到底殺了伊藤的是誰,他不在乎,之前未能除了錫白,他心裏積怨頗深,原想能借此除了這個蔣月銀,也算出了口氣,至於這個徐金地,用過了,死不死活不活,如今倒沒什麽要緊了。不過既然在槍上提到了徐金地的指紋,相比蔣月銀,他的嫌疑倒是大得多了。

幾日後庭審,月銀承認自己動過那鍬,但是平常整理花圃時所用,叫了園丁來作證,亦說蔣月銀平時時常過來幫忙,如此一來,留有她的質指紋就不奇怪。雖說徐金地也絕不承認自己殺過伊藤,但相較之下,無論人證物證,月銀皆在上風,芝芳埔元等人在一旁聽審,看是這個局面,皆是放心。誰知過得一會兒,法庭宣判,蔣月銀謀殺罪成立!

聽了這話,芝芳當場暈倒,餘下眾人都是大惑不解。夏書記自忖自己想的法子,並無漏洞,為什麽蔣月銀依舊被判了有罪?

此一時刻,唯獨有一個人是料在了前頭。譚錫白聽著這個結果,叫來了四眼小方兩人說,“我走了。”小方叫一聲先生,四眼更是嗚嗚哭起來。譚錫白笑道,“四眼,這一回你要是再當著蔣小姐亂說話,小心回來我收拾你。”那四眼嗚嗚道,“先生,我等著你回來。”譚錫白拍拍他肩膀,說,“好了,老馬那頭我都說好了,船隊的事暫且交給他打理,你們倆給我看好家,那條簡訊明一早給我登報,回頭無論什麽人找我,一句話,就說我出海了。”

卻說蔣月銀從法院回來,又給押進了死牢。巧的是,這一次住的,還是那瘋女人的在的一間牢房。那瘋女人見她來了,拍拍手說,“你回來啦。”月銀到了此刻,反而坦然,笑道,“你還認識我麽?”那女人說,“認識啊,上一次你出去就沒回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月銀心想,上一次多虧錫白相救,可好運氣沒有那麽多次了,這一次我可是真的要死了。上一次為何光明,這一次為林埔元,這個英雄,倒底是做下了。

月銀瞧那女人一臉喜色,說道,“你幹嘛這麽高興我回來,可是有個人能陪你說話了?”那女人說,“不是,我想吃肉啦。”月銀一怔,隨即明白,自己上一次因著譚錫白照料,碗中常是有魚有肉,她都分給這個女人吃。便道,“好,有了魚肉,咱們還是一同吃的。”誰知待得過些時候開飯,哪有什麽魚肉?月銀的夥食,和那女人一樣是窩頭青菜。那女人看了不覺大大失望,說一句你騙人,端著自己的碗躲到墻角去。月銀也不在意,窩頭青菜照樣吃著,雖覺得這窩頭粗,青菜酸,都是十分難以下咽,但想這樣的飯菜自己只吃過一回,殊不知普天之下多少人,連這樣的飯菜也吃不上,又有多少人從小就做了孤兒,連家人和朋友也沒有,凍餓死在街頭的。再想自己這二十年的人生,得到這許多朋友,親人的朋友的疼愛,有書讀,能吃飽穿暖,縱然時間短暫,也該慶幸。更難得,自己與譚錫白相戀一場,哪怕不能白頭偕老,也比眼前這女人好得多了——死又如何?反正再過得幾十年,大家都要死的。

月銀吃過飯,方問那女人道,“大姐,認識這麽久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麽?我姓蔣,叫月銀。月亮的月,銀色的銀。”那女人看著,神色迷惑,月銀才想起來,這女人多半也是不識字的了。那女人說,“我姓韓,沒有大名,人家都叫我秀姑。”月銀看她容貌,若然不是這般瘋癲,其實也稱得上一個“秀”字,因說,“那麽我也叫你秀姑。秀姑,你今年多大了?”秀姑擺弄著手指頭,說道,“我孩子死了七年,我是二十八歲。”月銀問她,“你還有家人沒有?”秀姑說,“沒啦,六歲就給我男人家做童養媳,我親爹媽早不知死在哪兒了。你有家人沒有?”月銀說,“我有,爸爸媽媽,妹妹。還有未婚夫。”誰知秀姑聽了,搖搖頭說,“那可不好。”月銀問她為什麽,秀姑說,“他們沒有把你賣了做童養媳,一定很疼你。你要死了,他們都要難過的。”月銀一想,倒是難得這女人一語中的,別人不說,單是一個瑤芝,對一個陌生人都是十足的善心善念,自己可要死了,可不知道她該難過成什麽樣子了。想到這一節,叫了獄卒來,問她能不能給些紙筆。那獄卒想來憐她是將死之人,過一會兒便給她拿了些過來,說,“這個是我們審犯人錄口供用的。”月銀說,“大姐,我想給我的家人寫信。等我死後,能不能請您幫忙轉交?”說著從口袋中掏出一點錢來。那女人看她小小年紀,卻神色自若,已有幾分欽佩的意思,說,“這個不用了,你寫完我轉交就是。”月銀道個謝,心想,縱然是在死牢,遇到一個好心的獄卒,那也是我的運氣了。接著便也不多做他想,只專心坐下來寫字。女人看她動一動手,紙上就多了好多各式各樣的方塊,說,“原來你還是一個女先生呢。”月銀心念一動,另取一張紙,在上頭寫了“韓秀姑”三個字,說,“這個是你的名字了,就這麽寫。”那女人長這麽大,聽人家叫韓秀姑不知道叫了多少回,真正用自己的眼見,那還是頭一次。月銀看她盯著發呆,說,“你要不要學一學?”那女人點點頭,月銀便給她一支筆,叫她怎樣拿筆,怎樣運筆,韓秀姑雖然從沒有讀過書,可悟性不錯,月銀教了幾次,便能把這幾個字寫得像模像樣了。學了這幾個字,又問月銀,“四毛怎麽寫?”月銀說,“四毛是誰啊?”那女人說,“我兒子。”月銀點點頭,又寫了四毛兩個字。

此後幾天,月銀將給家人的遺書分別寫完,餘下時間都教秀姑識字寫字。那獄卒見月銀和韓秀姑每天忙忙碌碌,雖覺得這兩個做的無用之事,但終究也幫忙找了些廢報紙來給兩個人使用。韓秀姑已改口叫了她先生,學的十分用功,月銀既知自己時日無多,每日也盡力的教,果真投入了進去,甚至忘了她們是身在這囹圄之中,倒真覺得是在一個什麽書院裏頭,成了一對師生了。後來月銀又畫了一幅田園山水用稀飯粒貼在墻上,雖然沒有好筆墨,可是遠遠看來,仿佛由這裏出去,就真的能到到一片世外桃源了。月銀心想如秀姑般聰明的,自己教了她認字,再教她畫畫,必然也會畫的不錯,只可惜時間不足,再有三日,自己就要被槍決了。

這一天睡到半夜,朦朦朧朧,忽然聽見外頭獄卒一聲大喝,“什麽人!”將月銀和秀姑都驚醒了。秀姑有些瘋病,被嚇著了,當即大叫起來,月銀也哄不了她。過得片刻,只見幾個蒙面人沖到牢前,說,“就是這兒了。”接著接下面具,月銀一看,竟是石萬斤!秀姑看了幾個戴鬼臉的,更是大叫,石萬斤喝道,“你閉嘴,再叫打死你。”結果秀姑越發害怕,大哭起來。另一人說,“好了,老三,說起來,她要是不叫,咱麽還找不到這裏。”說話間,這一人也摘下面具,便是何光明了。月銀驚喜間,叫一聲萬爺,又叫一聲五爺,對秀姑說,“別怕,這是我朋友。”秀姑指著何光明說,“他是鬼。”何光明笑道,“我們不是鬼,我們是捉鬼的。”秀姑止了哭說,“捉鬼的?”何光明說,“我們要捉鬼,只好先扮個鬼樣子,鬼才不會生疑。”秀姑點點頭說,“對了,你真聰明。”

何光明又對月銀說,“這幾天委曲你了,只是我們要裏外安排,需要時間。”月銀心中感念,說道,“五爺,弟兄們未免也太冒險了。”何光明笑道,“不冒險,就躲在家裏陪老婆哄孩子了。”秀姑聽了孩子,說,“你也有孩子麽?”何光明已看出來這個女人有些神志失常,對她笑一笑,也不怎麽理會,只對月銀說,“咱們快走,於勁松在外頭備好了車,待會他陪你直接去南京。你在南京躲一陣子,再去香港。”月銀點點頭說,“好,我知道了。秀姑,來。”石萬斤說,“你還帶著她?”月銀道,“她一個人在這裏押了七年了,怪可憐的,既有機會脫身,我想帶她一起走。”何光明道,“救一個也是救,救兩個也是救,你要帶著就帶著,我們走。”月銀便拉著秀姑,跟在何光明和石萬斤後面。

走出去才沒多遠,卻見外頭一個有個人向裏面疾奔,月銀認得也是光明幫的一個人,那人身上已經受傷,奔到何光明面前便撐不住倒下來,石萬斤扶起他道,“二爺怎麽了?”那人說,“五爺,咱們中埋伏了,二爺快撐不住了?”石萬斤驚道,“埋伏,誰埋伏咱們?”那人說,“是錢其琛的人。”月銀心中一凜,說道,“莫不是他料到了你們要來救我,這些日子就守在周圍了?”何光明道,“眼下也顧不得了,他們有多少人?”那人說,“一個連。總有上百人了。”聽了這話,何光明和石萬斤都是楞住,他們這一次來救人的,不過十幾個,錢其琛動用的,竟幾乎是他們的十倍。秀姑看大家夥兒陰沈著臉色,都不動彈,拉著何光明袖子說,“咱們還去不去捉鬼?”

月銀道,“五爺,你們先別管我,若能突圍,你們突圍先走。”何光明搖頭道,“力量相差太懸殊了,突圍不出的。”對剛剛報訊的人說,“你去通知,讓二爺能撤就先撤。”那人說,“五爺和萬爺怎麽辦?”何光明道,“我們自有辦法,你就這麽和二爺說去。”那人眼看他一臉愁容,哪是有辦法的樣子。不過如今事態緊急,那是能走脫一個是一個了。於勁松此刻尚在外圍,逃走終究不是無望。

那人領命去了,石萬斤說,“大哥,咱們怎麽辦?”何光明一手撫著鐵牢,嘆道,“我在這裏住過十五年,真是怕了,沒想到老天爺還要我死在這裏。”石萬斤說,“大哥,咱們就帶弟兄們沖出去,殺一個是一個,殺兩個是一雙,咱們總不做賠本的買賣。”何光明道,“不錯,咱們便要死,也是要做站著死的好漢,絕不在他姓錢的面前低頭哈腰。月姑娘,只恨我們此次失策,救不了你,別見怪,大哥欠你的情,來生再還你了。”月銀說,“大夥兒舍命相救,月銀已是感恩不盡。如今便是提早三天,能和大家死在一起,也好!”接著對秀姑說,“秀姑,咱們今天走不脫了,你回房裏去吧。”秀姑扯著月銀的手說,“先生,回去有鬼,我怕。”月銀說,“別怕,鬼都在外頭,牢裏沒有鬼。”秀姑搖頭說,“有的,我不回去。”月銀見她死死拉著自己,也是無法,心想,即便留下秀姑,她也一個人在這裏渾渾噩噩過一輩子,與其如此,不如就讓她和大夥死在一起,便道,“好,那待會兒你可跟緊了我。”

這時候那報訊的人出去,將何光明如何如何的話說了,於勁松想,大家義結金蘭,如今我一個人即便沖的出去,那又有什麽意思?況且自己已是花甲之年,早死幾年晚死幾年,也不要緊了。當下不但不撤,反而指令手下幾個人,堅決的抵抗起來。此刻在獄中,幾個女獄卒遇到這樣的悍匪,早是躲了,錢其琛意在外圍打擊,並沒有派人進來,何光明的幾個人沒遇到抵抗,已是走到了門口,這裏隱隱約約,聽得見外頭兩方交火的聲音。

月銀說,“大哥,你還有槍沒有,給我一把。”何光明說,“你也會打槍?”月銀道,“會是會,不過沒開過。”何光明叫一聲好,便將自己懷中備用的手槍掏出來給她。石萬斤聽得炮火聲聲,已是熱血沸騰,說道,“大哥,我們沖吧。”何光明心想,雖說大家抱定必死的決心,但也不至於一窩蜂的亂打,若有可能,便要多殺幾個敵人。當下將手下幾個人分派了,各人延何方向,如何行事。月銀看他臨危不亂,心中也是敬佩。誰知突然這個時候,身邊的秀姑不知為何站了起來,月銀一楞,她已跑了出去。這時候外頭槍聲不絕,月銀心道她這麽瘋跑出去,豈不是給打成篩子?當下也不顧多想,幾步就也跟了出去。何光明見這狀況出的意外,忙喊道,“大家動手。”

月銀在秀姑身後急追,邊喊讓她趴下。誰知這秀姑身形矯健,月銀竟是追她不上,秀姑對她說的更是不理,只是向前瘋跑,月銀心中著急,眼看再有幾步,那便是要撞在錢其琛的火線上了。

月銀心念一動,說道,“秀姑,前頭有鬼。”她原以為韓秀姑聽了這話,必定停步,誰知道秀姑給槍聲驚了,已經失了神智,只見眼前別人都是綠絨軍裝,唯獨一個穿黑衣裳的,便當他是鬼,朝著他奔過來。錢其琛沒想到這個瘋女人力氣如此大,給她撲到之後,如何也扯不脫,旁邊軍士看著主帥和她扭在一起,都不敢開槍。月銀便趁著這個當口沖了過去,待三人站起來時,月銀手中的槍已經抵在錢其琛後腦了。

這是秀姑也是站了起來,說,“我把鬼抓到了。”幾個人見草叢中竟是又冒出來一個人,就要開槍,月銀說,“別動。”喘息著對秀姑說,“你做的好,鬼抓到了。”那些人見主帥被俘,倒也不敢輕舉妄動,月銀讓秀姑來自己身邊。

錢其琛道,“沒想到你還有這樣好的身手。我是小瞧你了。”月銀道,“錢探長客氣了。命令你手下人,停火。”錢其琛聽了這話,哈哈一笑說,“你要拿我的命做要挾麽?那你就打死我好了,”對手下人說,“不準停火,接著打,光明幫的人一個都不能跑了。”月銀萬料不到他竟也是個不要命的,說,“你不信我會打死你?”錢其琛道,“打不打死我隨便你,反正何光明今天是跑不掉的。”月銀聽了,心中暗罵,這錢其琛可也真是個死硬骨頭了,為了個何光明,倒真值得拼了命不成?心道他不在乎,他手下這些軍士可不會不在乎。便朝著地下放了一槍說,你們聽著,“錢其琛為了抓人可以不要命,但回頭長官死了,難保你們不擔責任。今天錢其琛在這裏下令的事,他一死,那就沒人證明。“眾人聽了這幾句話,心想——咱們原本就是錢其琛借調來的部隊,同這個何光明談不上新仇舊恨,錢其琛死不死的倒不要緊,讓他們白擔一個不顧主帥的罪名,那卻沒有道理,當下炮火漸稀。何光明見對方突然停火,一時間不明所以,只是各自隱蔽起來,也不再開槍。錢其琛不覺著急,大叫道,”你們給我打,別管我。“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只是不動。錢其琛見此情形,心中大怒,竟是不管不顧,就要開槍自盡,月銀沒想到他竟有此舉,心急之下,扣動扳機,錢其琛左邊大腿中槍,跪倒在地。月銀看他傷口汩汩冒血,心中也是驚慌,趕緊有用槍抵住他腦袋,道,”錢探長,我不信你死了,這些人還會賣力的圍剿。勸你還是老實一些。“又對秀姑說,“你把他的嘴堵上,手也綁上。”秀姑先是接下腰帶捆住他雙手,左右看看,身上除了一件爛囚衣什麽也沒有,靈機一動,便把腳上一雙襪子除了下來,塞在他嘴裏。原來她們在獄中極少有機會洗澡洗衣服,這雙爛襪子也不知道穿了幾年沒洗,一塞進去,錢其琛只覺得滿嘴都是酸臭。

月銀說,“何幫主,他們不敢開槍了,你們快走。”何光明聽得是蔣月銀的聲音,說道,“姑娘怎樣?”月銀說,“我沒事,你們趕緊撤,錢其琛在我手上。”何光明聽了,當下分派兄弟,攙扶死傷者,逐一撤退。錢其琛眼見一個個盜匪從眼皮下逃走,恨得咬牙切齒,心中直罵這群廢物,。只可惜他這時口中塞著襪子,手腳又被俘,卻是無能為力。

眼見眾人走光,月銀說,“秀姑,你也走,跟著他們。”秀姑搖搖頭說,“我跟著你。”這時侯聽得又何光明說,“月姑娘,你別動,我來換你。”月銀心想,眼下眾人能走脫,那全是因為自己制住錢其琛的關系,只是這樣一來,自己卻沒法撤走了,這一點何光明自也明白,他此刻過來,便是要代替自己受死的。想他率了眾人來劫獄,那已經是極大的恩德了,若然能得以逃出升天,那固然再好沒有,若然不幸不能,讓何光明代替自己死的道理卻是萬萬沒有,因對秀姑說,“秀姑,你想四毛麽?”秀姑猛然聽了孩子的名字,說,“我想他,可是他已經死了。”月銀說,“不,四毛還沒死。”秀姑奇道,“還沒死?”月銀指了指前面說,“你往前走,那個要過來的人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兒。你讓他帶你,去找你的孩子。不過你們得快跑,晚了,孩子就不見了。”

秀姑聽了孩子沒死,再不想別的許多,只是心中大喜,不等月銀說完,便是發足狂奔。月銀趕緊說,“大哥,你別走了,我過來找你,我留下那個瘋女人看著錢其琛了。”何光明聽了這話,便駐足不動,不多時只覺得一個女人軟軟的身體撞向自己,接著拉起自己的手就向前快跑。何光明心想,月姑娘帶了那瘋子出來,沒想到竟派上用場,只是咱們這一走,那瘋女人只怕是兇多吉少了,心中不免又有不忍之意。

待得秀姑跑走好些時候,月銀將錢其琛向前一推,放開了他。錢其琛一只腿中槍,手又被縛,當下便撲在地上。周圍圍觀的軍士眾多,這時候,竟沒一個人上來攙扶。另者眼見月銀有機會走脫,卻將生機讓與一個瘋子,卻也沒有人上來捉她。

直過了好一會兒,監獄中的獄卒聽見外頭沒有響動了,才將月銀帶回監獄。錢其琛此時失血過多,已是昏了過去。餘下軍士既無人指揮,也沒人提追捕的事,一百來人,便是撤回了軍營不提。

卻說這時候秀姑仍然在拉著何光明瘋跑,何光明眼看兩人也跑了好久,已經累得氣喘籲籲,心想自己一個大男人的體力還比不上月銀,可真丟人了。他哪直到秀姑一心都是孩子,心中根本不記得累不累的了。兩人直跑到一個三岔路口,秀姑不知道該往哪去,才停下來。回頭問他,“我家四毛在哪兒啊?”何光明只見眼前一個女人披著頭發光著腳,瞪著自己發問,哪裏是什麽蔣月銀,竟是牢中那個瘋女人!可恨兩人都是一樣的囚衣,自己一直跟在後頭,竟沒發覺。單想如今他二人跑了這麽遠,月銀可是早遭了不測吧?不覺大怒,一把撇開韓秀姑說,“蔣月銀呢?”秀姑見他青筋暴起,模樣甚是兇暴,不覺害怕,說,“我家四毛……四毛是不是給你害死了?”何光明也不知道四毛是誰,只道剛剛月銀說的,讓這瘋女人去看守錢其琛,想來是她害怕,先月銀一步跑了,竟是將月銀留在圍困之中!當下也不暇理會她,就要往回來,秀姑見他轉身,心想他是不帶自己去找四毛了,哪裏肯依,扯住他的衣袖死死不放手,何光明掙紮之下,一只袖子竟給她扯斷了。秀姑向後跌倒,也不顧疼,眼見何光明又要走,向前一撲,死死抱住了他腳踝。何光明平日裏做一個幫主,一下子號令幾十上百號人不在話下,眼下給一個瘋子纏住,竟是無法。韓秀姑抱著他說,“月姑娘說了,讓你帶我去找四毛,你不能跑,你得帶我去找四毛。”何光明聽了這話,一驚道,是了,什麽讓瘋子看著錢其琛,那是月銀說出來騙我的話。她連當初綁架自己的光明幫尚不肯出賣,怎麽會讓一個無辜人受累呢?她明知自己不會扔下她一個人先逃,所以故意指派了秀姑讓她冒充自己的。何光明啊何光明,你認識了月姑娘這些日子,竟連她的為人都看錯了。秀姑突然覺得懷中的腳不再動彈了。何光明扶起她說,我晚點再帶你去找四毛,咱們先回去。秀姑見他突然和悅了顏色,疑惑說,“先生讓我快跑,說遲了四毛就不見了。”何光明說,“不會的,我知道四毛在哪兒,他不會不見。”秀姑將信將疑,但見他臉色突然和善起來,說,“那麽你要說話算話。”何光明點點頭說,“我說話算話。”便帶著韓秀姑回到了柳林碼頭。

眾人見他平安回來,都是大喜。石萬斤見他挽著那個瘋子,說,“月姑娘呢?”何光明苦笑了笑說,“你看她像麽?”石萬斤道,“怎麽,沒救出來?”何光明當下便將眾人走後自己如何打算去換人,後來又被月姑娘騙了的事說了。於勁松說,“五爺,你救人雖然不錯,但這以命易命的法子,未免偏頗了。”何光明道,“咱們欠月姑娘多少命,便是我這一死,也還遠不夠的。”於勁松搖頭說,“可是月姑娘明明自己能走,卻舍了自己救這個瘋子,那也更加不可理喻了。”石萬斤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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