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橫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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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康遜與程潔若登報結婚,月銀只怕程潔若心裏頭郁結,前後去瞧過幾回,但見潔若如今一心只將心思放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對自己到不怎麽在意了。月銀盡能做的,也不過是常去看她。

這事不久之後,入夏,月銀畢業。譚錫白說是要來,月銀唯恐動靜太大,也沒許,只讓了爸爸媽媽和妹妹來看。瑤芝見了她,道一聲祝賀,眼光便四下尋覓起來,月銀心知她是在找埔元了,笑道,“你如今的心思,可真是拴不住了。”便讓瑤芝等一等,自來找他。途徑體育館時,只聽得體育館後的那條小路上有些響動,月銀初以為是畢業的學生在這裏玩鬧,也不在意,但才走幾步,後頭傳來了悶悶一聲槍響。

月銀心中一驚,悄悄的往回走了幾步,眼下學生們一律聚在前頭操場中,周圍闃靜無聲,只聽見那小路上有一個人說,“再檢查看看。”另一人說,“死了,沒問題。”頭一個人又說,“屍體怎麽辦?”再一個人說道,“別聲張,你們倆去拿工具,就將他埋在這兒,學校放假後,幾個月裏都不會有人來的。”聽了這句話,月銀差一點“啊”的叫出來,因為最後說話的這人,清清楚楚就是林埔元。

這時候一個人對埔元說,“你先去吧。我們在這料理。”另一個人說,“是啊,今日那吳老爺不是來麽?”埔元卻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聽頭一個人又說,“你這麽做,也是為了革命。你想一想後頭的那些傷病,缺醫少藥,要死多少人?你是為了救人。”埔元道,“可我也害人了。”又一人說,“埔元,既如此,我看你就幹脆假戲真做罷,蔣月銀不成,她妹妹不也挺好?”話沒說完,另一個人已將他喝止了。埔元說,“也沒什麽,只是要我騙瑤芝,總覺得心裏過意不去。”月銀聽得這個“騙”字,心道,我原是覺得埔元突然轉向瑤芝,不怎麽對勁兒,原來竟真的是騙她。可眼下聽來,埔元似乎並不情願如此,那他騙瑤芝做什麽呢?他和這幾人又是什麽關系呢?猛然間,阿金曾說過的幾句話在腦子裏浮現出來:“林埔元是共產黨!”

再接下來,沒人說話,月銀只聽得鐵鍬挖地的聲音,還有幾個人的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她趕緊隱身於樹後,瞧清了離開的一共有是三個人,除了埔元,另外兩個都是年紀二三十歲的男子,走到前頭岔路,幾人便分開了。再過一會兒,又有兩個人經過,一男一女,打扮卻是本校的學生。那兩個學生走後,月銀走到他們剛剛議事的地方。旁邊花圃中,一塊地方新土翻開,就是他們埋人的地方。

工具被扔在不遠處的樹叢裏,月銀撿起一把小鍬,將土輕輕刨開,及至露出那一張臉來,月銀不禁再吃一驚,死者乃是那個當日曾經在碼頭見過一次的伊藤大佐。

土中的伊藤大佐穿著一件中式的長衫,顯然也是喬裝打扮混進來的,不知怎麽被這幾個共產黨發現,給打死在這裏。月銀看著他頸中鮮血仍舊汩汩流著,只覺得可怖,仔細將他埋好。瞧見剛剛那幾個人走的匆忙,弄壞不少花草,又將這些花草重新在周圍布好。那支鐵鍬依舊藏在樹叢中。

平靜一會兒,這才回到前面操場。卻見林埔元站在吳濟民旁邊,而瑤芝是一臉羞意。月銀見了這個情形,心下明白,就在剛剛,林埔元已經和吳濟民挑明了。

蔣芝芳見她回來,笑道,“月銀,你回來了。”月銀勉強一笑,說,“什麽事兒 ,媽媽笑得這麽開心?”吳濟民說,“前一陣子你和譚錫白鬧出那麽一件事來,我可遺憾埔元做不成我女婿了,現在好了,到底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說著拉著瑤芝道,“埔元同我說了,原來他喜歡上了我的小女兒。剛剛問我,能不能娶我的小女兒。”瑤芝淡淡一笑,看了姊姊一眼。月銀對埔元說,“你告訴爸爸了?”吳濟民道,“怎麽,你早知道了?”芝芳說,“是了,我和月銀可是早知道了。我還想,埔元怎麽一直不和你提,原來是特地等到今天。”埔元說,“吳伯伯,原本我和瑤芝都在一個學校讀書,是怕說了,彼此見面不好意思。”月銀心想,若是剛剛沒聽見那一番話,如今自己必定和爸爸一樣開心,可現在知道了埔元是共產黨,暗地裏做那麽許多危險的事不說,他接近瑤芝也是組織上的安排,日後如果瑤芝知道了,那怎麽辦呢?

月銀看吳濟民笑得合不攏嘴,心知他必是極其讚同,轉而說,“爸爸,你可高興什麽?瑤芝點頭了麽?”吳濟民笑道,“你瞧你妹妹的樣子,還用說什麽?”月銀說,“我看瑤芝年紀還小,這些事情,晚一點再說不遲罷。”濟民道,“晚什麽?瑤芝不過小你三兩歲,埔元也是眼見就滿二十的人了。我瞧著正合適。”芝芳聽了這幾句話,拉一拉月銀,意思是,你怎麽了?這是幹什麽?月銀心知媽媽意思——自己畢竟是和埔元談論過婚嫁的,此刻多說,別人倒是以為她心中還有什麽舊情。可是剛剛聽到的話,就像一根刺紮進心裏,難道就看著瑤芝受騙,自己也不說話麽?埔元聽了月銀幾句話,畢竟心中有愧,說道,“倘若覺得急,就再等一等。”

芝芳笑道,“埔元,你這算什麽心急,你媽媽才是呢。我看早一些也好,我們上了年紀的,看見兒女成家立業,才安心呢。”吳濟民道,“是這個道理。這些年我生意上的事多,瑤芝又是很小就沒了媽媽的,往後有埔元陪著,我也放心了。”

瑤芝道,“爸爸,埔元哥哥就沒有自己的事麽?我也不用你們總陪著,閑來在家讀一會兒書,就很好了。”月銀說,“你也別總在屋裏坐著,李選不是說了,讓你有空多去外頭曬曬太陽,眼下我也放假了,有的是時間,這幾個月,我也來陪你。”

回到家中,芝芳方道,“月銀,你剛剛是怎麽了?我看埔元和吳濟民說的事,你仿佛不高興。”月銀說,“沒有。”芝芳道,“是對埔元有什麽牽念?”月銀道,“媽媽,那是什麽話。我與埔元從來只是朋友,並沒其他。我只是覺得這件事來的太快,怕他們不能長久,若然那樣,豈不是更不好麽?”芝芳道,“會麽?我看埔元和瑤芝,誰都不是三心二意的人。瑤芝單純,有什麽都寫在臉上,你沒瞧見,埔元剛剛和吳濟民說完的時候,瑤芝是怎麽一個開心呢。再者瑤芝身體不好,埔元也是知道的,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決心,怎麽會開口提呢——你說不放心他們,我倒還不放心你那個譚錫白呢。”芝芳說的自是在理,月銀無從辯駁,心想,不得已,這件事只能找個機會和埔元攤牌了。

第二日,尚未見到林埔元,首先由報上得知了日本軍伊藤茂大佐失蹤的消息。日本軍方面為此緊急與上海政府交涉。當日下午,小方來告訴,說是譚錫白被“請”去了虹口日租界。

原來這個伊藤茂是日軍上海情報組織的一個頭目,在失蹤之前,一直調查的是上海黑市上的軍火買賣。這裏頭不光譚錫白有份,連著上海好幾個大幫派的要人都有牽連。日本方面見伊藤失蹤一天一夜,已經猜測他該是遇害了,故而向上海市政府施壓,將這些最直接的聯系人都“請”了過去,上海政府方面奉行避免沖突的原則,只要麻煩不找到自己頭上,也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如今按照伊藤茂調查記錄請來虹口的,除了譚錫白外,還有七八個人。至於那一天伊藤茂之所以會在學校出現,其實也是跟蹤了一條線索,查到上海的地下黨也在進行軍火買賣,只不過這一條線剛剛上手,他尚沒有對旁人說過,也未做記錄,因而林埔元等人僥幸,均沒有被牽扯其中。

月銀到譚家時,譚錫白已經去了好幾個鐘頭,仍音訊全無。月銀便一一跟著餘下個也被牽扯其中的人家打電話,到了晚上,得知有六個人已經回來了,剩下的,只有譚錫白和一個姓秦的幫會頭目。等到快午夜時,那個姓秦的也回來了。

譚錫白朋友雖多,但日本方面的事物,卻都無法探明。月銀無法,決定親自去向這個秦幫主問個虛實。當下命人備車,帶了小方四眼兩個,去了龍虎堂。

秦幫主聽說她是譚錫白的未婚妻,態度倒是客氣,只是月銀問起譚錫白如何,那秦幫主卻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月銀說,“秦幫主,有什麽話,直說不妨。”秦幫主說,“這件事,我看只怕有些麻煩。請蔣小姐坦白的說一句,譚先生經手的軍火倒底賣給什麽人過?”月銀說,“錫白生意上的事,我從不過問。倒底有沒有軍火買賣,我也不知道。”秦幫主心道這女人倒是精明,點點頭說,“是了,這樣的事,的確是連親信也不怎麽知道的。可是他們怎麽找著了人證了?”月銀說,“你說人證?”那秦幫主說,“伊藤的記錄中,似乎提到譚先生和東北的游擊隊有關。”月銀心中一沈,道,上一次的事,莫非洩密了?秦幫主接著說,“如果查證此事,即便伊藤之死和譚先生無關,那這個麻煩也不會小了。況且,我看依著日本人的心思,早忌憚譚先生在上海一界的勢力,說不定就此也將譚先生定性為共產黨,這樣一來,政府方面也不好出面說話,那可就兇多吉少了。”小方四眼聽得這話,彼此對望一眼,都是心中惴惴。

月銀道,“不知道日本人查的是什麽證?”秦幫主說,“這個我就不知得了。但他們現在都不肯放人,那必定手中握了關鍵的東西。不然憑著譚先生的地位,日本人也該給三分面子才是,不會扣到如今。對了,前陣子小姐和譚先生是一起出海的,我看日本人說不定也會來找小姐的麻煩,您還是有些準備的好。”月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眼下錫白尚給扣下,我又能準備什麽?多謝秦幫主今日的告之了。”

辭了秦幫主出來,四眼說,“小姐,上一次旅順的事做得太大,難免不露行跡,小姐不然先去外地躲一躲吧。”月銀道,“還沒怎樣呢,我就躲了,豈不是此地無銀了?”對小方說,“你去我家一趟,告訴媽媽我這兩天不回來了,就說你是程家派來的,是程小姐身體不好,我住下陪幾天。”小方答應一聲,月銀即帶著四眼去了姚家。

她原記得姚亙有一個切磋書法的日本朋友,雖不知道他們舞文弄墨的和軍界搭不搭得上關系,但既同是日本人,想來總是有辦法打聽。當下也不顧是半夜,找了姚亙,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程太太母女三人聽了這話,都是暗暗心驚。子澄問,“他不是很厲害麽?怎麽還要你救他?”月銀道,“再這麽厲害的,也不是如來佛祖,無所不能的。”雪心難得和子澄一般意思,說道,“原還道你找了個好歸宿呢,結果聘禮沒收著,麻煩倒先上門了。你救人歸救人,別再把自己搭裏頭。”沈淑清亦是擔心,說道,“老姚,你瞧著事情嚴重麽?”姚亙道,“這得看日本人能不能找著證據了。月銀,你老實說,這事情譚錫白究竟做沒做過?”月銀說,“倒賣軍火確有其事,但那個日本人不是他殺的。姚老師,如今也不是錫白究竟做過與否的問題了,不管他做過什麽,都不能如此死在日本人手裏。”姚亙點頭說,“賣軍火給游擊隊,倒是義舉。但憑這個,我也不願意讓他死了。你放心,這件事我盡力給你打聽出頭緒來。”月銀道個打擾,辭了姚家眾人,仍回譚家,沈淑清幾個再三囑咐她小心。

第二日中午,姚亙給了他回信,說那朋友幫忙打聽過了,日本方面抓了一個叫趙碧茹的人,已經證實是關東一支游擊隊的首領,曾經和譚錫白有交往。小方幾人聽說是趙碧茹被抓,俱是出乎意料。

結果得到這個消息後不久,日本方面再次來人,月銀見了他們,便知道這一次目標是自己不錯了。為首的一個日本人姓神木,月銀聽人家叫他神木先生,也不知道是什麽職務。那神木見了月銀,行了禮說,“這一位可就是蔣月銀小姐了。”月銀微微欠一欠身道,“正是。”神木笑一笑說,“早聽聞譚先生和蔣小姐伉儷情深,看這幾天蔣小姐四處托人打探,那果真是不錯了。”月銀心想,原來這幾天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都知道,那是早盯上自己了。幸好自己沒有病急亂投醫,去找林埔元商量什麽。月銀說,“譚先生向來安分守法,可不知道犯了罪?給您們請去這麽些日子,還不回來。”神木說,“敝國一個姓伊藤的軍官失蹤了,我們正在向譚先生打聽。”月銀道,“那可怪了,譚先生和伊藤先生是朋友,若知道,該是早告訴你們了罷?”神木說,“哦,蔣小姐也認得伊藤麽?”月銀說,“見過一次。”神木道,“對了,是在蔣小姐和譚先生去旅順的途中,龍門碼頭——好名字啊。”月銀聽到這裏,心想,姚老師說他們抓了趙碧茹,那果然不錯了,只敷衍道,“旅順?我們幾時去過旅順了?”神木說,“怎麽,幾個月之前的事蔣小姐就不記得了?不是和譚先生一起,乘著白銀號嗎?”月銀道,“我們才從天津回來,哪有功夫再去旅順?”神木說,“小姐就不必撒謊了,譚先生已經認了,難道你們倆從海上分開了不成?”月銀道,“我撒什麽謊,我們去的只是天津,不是旅順。你問譚錫白,他也一定是這麽說。”原來月銀聽這神木時時試探,心中已幾分猜到必他是從譚錫白處沒落到什麽信息,因此又拿這話詐她。果然神木聽了,不動聲色說,“小姐,其實這件事可以和您沒有關系的,我猜您也是受了譚錫白的蒙騙,是他叫你說這些的,是不是?”月銀說,“神木先生,我們當日去天津,那是好多人在港口送別的,而後我們幾日到的天津,做過什麽,也都查證的出來。倒是您了,您是不是受了誰的蒙騙,伊藤出了事,有人就無中生有出這些東西,來誤導您了。”神木說,“蔣小姐倒是好口才。”月銀看他自始至終未曾動怒,只是不安,神木吩咐下去,過一會兒,幾個日本兵帶了一個人上來,月銀見了,不禁叫道,“阿金”。

不錯,這人正是阿金。原來那天晚上在司令部撤退時,阿金與譚錫白等人被街上的人流沖散,阿金在旅順躲了半月,輾轉回到上海,立刻便被逮捕,秘密關押起來。直到伊藤失蹤之後,神木接手,重審了這一批人,方才摸到旅順的線索。

半個多月前的旅順暴亂,被日本人引為奇恥大辱,如今既得了線,免不得是一通詳查。阿金給幾夥人審了又審,已經打得半死。如今動彈不得,只給兩個人拖上來。月銀抱著他,怒視神木說,“您這是什麽意思?徐金地又做了什麽了?”

神木說,“如此說,這個人跟您可是十分相熟了。”月銀說,“相熟,我們是一起長大的。”神木點點頭道,“徐金地,他是伊藤安插在趙碧茹身邊的線人。徐金地,你與蔣小姐說一說,趙碧茹是否去過旅順,是否和譚錫白策劃了旅順暴亂案?”月銀看著阿金,只不相信他會又一次倒戈。

月銀對著阿金道,“你說了什麽?你在旅順見過我麽?”阿金道,“不不,我沒見過蔣月銀,我只見過譚錫白和趙碧茹在一起。”月銀道,“這可奇了,這些日子我和譚先生一直在一起,那是形影不離,怎麽你見了他,反而沒見過我?“神木道,”小姐這麽說未免絕對了,你們總不是日日夜夜在一起,一刻也不分開吧。譚先生離開那麽一時半刻,去見趙碧茹,你不知道,那也沒什麽。”月銀又問阿金,“你在哪裏見到趙碧茹和譚錫白的,他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神木聽她問得仔細,心道,好,你要找破綻麽,有本事你就來找找看,命令道,“徐金地,你當著蔣小姐的面,將所見聞的再說一遍。”徐金地依言道,“我頭一次見趙碧茹是在上海。我當時從桃園幫偷了一批軍火出來,被伊藤先生抓到了。當時正好趙碧茹來上海,伊藤先生說,要我帶著這批軍火,賣給趙碧茹,我的事他就不追究了,往後還扶持我在上海建立自己的幫會。我便按著伊藤先生的部署,和趙碧茹接頭,做成了這筆買賣。後來我也是按照伊藤先生的吩咐,說了些想驅除日本人,建功立業的話,趙碧茹聽了,似乎很覺得合心意,又見我會辦事,就說願意帶我回到東北游擊隊去。後來我就跟她回去了。”月銀問,“你在上海可是見過趙碧茹和譚錫白在一起?”阿金說,“沒有,我那時候不知道趙碧茹是來做什麽的,也不認識譚先生。後來回到黑龍江,幾個月後,趙碧茹說旅順有一批貨來了,她要帶人押貨回來,問我們都有誰會游泳?我因為自小在上海長大,水性好,雖然入夥時間不長,趙碧茹也帶我來了。到旅順的當日晚上,她便帶了我們去碼頭,讓我們下水,在一艘船的船底下搬貨。”月銀說,“你這個時候見了譚錫白?”阿金說,“也沒有,我們只是搬貨,只有趙碧茹上了船,船上是誰我們不知道。當天晚上,我們分在幾個據點歇了,準備第二天一早就回黑龍江,我當日晚上沒有機會,第二天早上趁出去買早點的時候,將這件事通報了旅順司令部的人。當日他們來抓人,雖說給趙碧茹跑了,卻扣下了那批貨,晚上我又跟著趙碧茹換了另一個據點。那兩個人都勸趙碧茹走,趙碧茹說貨不拿回來,不能走。我原想等著她多聯系幾個人的時候再一網打盡,但又怕自己再參與什麽行動,會有危險,心想做到這個地步,也算對伊藤先生交代了,當日晚上便通知了司令部,沒想到另外兩個人拼死保護,又讓趙碧茹跑了。我心想到了這時候,自己必定已經受到懷疑,便躲了起來。幾日後,我看報紙時,看到了一則消息,有人約我見面。”月銀道,“是誰約你見面?”阿金看了月銀一眼,說,“我不知道。”月銀說,“你去了麽?”阿金說,“我去了,但等我的人不認識。我心想她多半是趙碧茹派來的,於是她離開時,我就悄悄跟上了。在一家旅館裏,見到了趙碧茹。譚錫白當時就住在她隔壁。”月銀說,“住在隔壁又怎麽了?你怎麽知道他們就認識?”阿金說,“我也不知道他們認不認識。直到後來被譚錫白和他手下人捉了。”說著指著外頭站著的四眼和小方說,“就是他們兩個。”月銀聽了,心中冷笑一聲。阿金接著說,“譚錫白曾親口對我說過,要我幫忙把貨搶回來。結果當天晚上,旅順就出了事。”

神木說,“如何,蔣小姐,到現在你總該看清楚這個譚錫白的真面目了吧?”月銀道,“神木先生打算如何?”神木說,“不如何。不過單是走私軍火一樣,想來也足夠判譚先生一個重刑了。徐金地,這樣的話,到了法庭上,你敢不敢說?”阿金道,“這是實話。誰問起來,也是這樣說的。”月銀聽到這裏,心下已是一片冰涼。神木瞧她臉色慘白,心中暗自得意,說道,“蔣小姐,還有什麽話好說?”月銀眼下也無法可想,只道,“神木先生,阿金說的不是實話。我也不跟你辯白,您既說了要上庭,咱們就庭上見。”

神木見她如此說,倒也不以為然。心中篤定憑借阿金一番話,定了譚錫白的罪是十拿九穩。

卻說神木走後,月銀便是焦急聯系律師,陳壽松得知此事,亦派了人來幫忙。聽那律師的話頭兒,阿金的證言果真十分棘手,因著月銀是譚錫白未婚妻,小方四眼兩個又都是譚錫白手下辦事的,即便作證,也不會被十分采信。案子判決下來,走私軍火倒是一方面,怕只怕日本人將此事和伊藤的死強掛聯系,到時候升為外交事件,就性命堪憂了。

聽了這話,小方說,“小姐,您可記得,先生手中還有一份錄音呢。”那律師道,“是什麽證據?”小方道,“說證據也是,但對咱們不利,對那個徐金地也不利。”月銀說,“你去拿來。常律師,你能否從中安排,我想見徐金地一面。”律師說,“按規矩,證人上庭前一天會在法庭報道,不知道時間夠不夠。”月銀點頭道,“夠了。”

如此熬過幾日,譚錫白的面也見不著,月銀只是四下奔波著。到了開庭當日,一早去庭外等著,常律師自去安排,那頭宣判開庭,律師方來叫月銀過去。

阿金本是無顏面對她,只是要走。月銀也不說話,默默播放起那份錄音。阿金聽了裏頭自己說話,駐了腳步。只難以置信看著月銀,但見錄音放完,阿金已是滿頭大汗。

阿金說,“你防備著我?”月銀淒然道,“錫白當日偷偷錄下這個,我還道他是多慮,如今看了,果真是做對了。”阿金道,“又如何,你將這東西遞上去,譚錫白一樣有麻煩。”月銀正色道,“若我不遞上去,錫白可以沒有麻煩嗎?”阿金道,“月銀,我身家性命握在日本人手裏,已經迫不得已,你別再逼我了。”月銀冷然一笑,說道,“那你又是怎麽逼我的!”阿金默然一會兒,方道,“月兒,咱們當真得鬧到這一步嗎?”月銀心中也覺得一陣酸澀,說道,“阿金,我也不明白為什麽。你是我自小最好的朋友,而錫白已經將蘭幫許給了你……”阿金搖搖頭,說道“可日本人要我的命呀!”月銀苦笑了笑說,“既如此,徐金地,我隨你。只是你想清楚了,不論你作證與否,一旦日本人知道你洩密,還會不會放過你。”阿金聽她說得決絕,只覺心潮澎湃,質問道,“我那日說什麽沒有把你的姓名招出來,你真忍心如此害我?你的心裏,那個譚錫白就比我重要那麽多嗎?”月銀轉身,兩顆淚珠已然滾下,只聽一句,“是。錫白若出事,我保證這東西即刻就在日本人跟前出現。我蔣月銀跟你我保證。”人已走遠。

月銀回去聽審時,兩方律師正是唇槍舌劍。月銀也無心思聽進得他們說些什麽。一心只在惦念阿金倒底會不會翻供,一面想的他若不翻供,錫白是必死無疑;若他翻供,他自己又會不會被那個叫神木的找麻煩?左右總是擔心。

過得一會兒,只聽日本人方的律師喊了徐金地的名字,阿金上庭之時,腳步沈重,眼睛只盯著地下。

那律師開始盤問,神木在席上得意看了月銀一眼。月銀也不理會,一心一意只聽著阿金如何說的,待問到譚錫白是不是和軍火有關系時,阿金看了月銀一眼,說道,“我不認識譚錫白!”如此峰回路轉,小方四眼聽了都是叫好,神木臉色一變,那律師亦是出乎意料,奈何無論自己怎麽誘導,阿金只咬死了並不認識錫白而已。那律師見盤問無果,不禁向神木求助,神木正是惱火不已,眼下趙碧茹傷重,又始終不肯開口,倒是不好讓她上庭。脫了一次擇日審判之後,倒底因著證據不足,又加上商界政界齊齊施壓,譚錫白得了無罪開釋。

小方四眼聽了,當場就是大聲叫好,月銀自也歡喜,但心中仍舊掛念,阿金說了這樣的證言,日本人能夠放過他否。

卻說晚些時候神木見了阿金,已氣的肝膽俱裂,恨不得立刻打死。阿金雖有苦衷,那錄音帶的事也無法挑明。眼見神木就下下手,阿金忽然想起什麽,對神木說,“神木先生,我想起來了,有一個人能讓趙碧茹開口。”神木道,“你出爾反爾,還想哄我是不是?”阿金道,“並不是的,您去找一個叫蔣芝茂的,是這個蔣月銀的舅舅,也是趙碧茹的舊情人。他可以讓趙碧茹開口。”神木聽了,暫且不與徐金地算賬,只命人去找這個蔣芝茂來。

半個鐘頭後,正在學校上課的蔣芝茂給一夥兒人押走,眾同事待要阻攔,見著數十條槍,倒底不敢說話。芝茂旋即被帶到了看押趙碧茹的監獄。

起初他是莫名其妙,只見眼前是一個女人披頭散發,給鐵鏈子綁在架上,已經奄奄一息。蔣芝茂說,“你們是誰,帶我來這做什麽?”神木命人用水將趙碧茹潑醒了,趙碧茹擡起頭來,四目相對,芝茂才認出這人是趙碧茹。眼見她遍體鱗傷,也不顧是什麽情況,大步走過去道,“你們幹什麽?碧茹,你怎麽樣?”誰知見了他,眼裏竟是一抹驚恐閃過,只聽碧茹說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芝茂道,“碧茹,你怎麽了?我是芝茂啊。”碧茹四明搖頭,說道,“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神木瞧著兩人一個急於想認,一個卻佯作不識,笑道,“趙小姐,到了此刻,我勸您還是珍惜時間吧,我把你的老情人找來,你不高興麽?不該謝謝我?”趙碧茹說,“我沒有什麽老情人,神木,旅順的事是我一個人做的,你要殺就殺,不要將無辜之人牽扯進來。我從做了游擊隊那一天起,就隨時隨地準備著這一天了。”這幾句話,字字鏗鏘,芝茂起先一頭霧水,但聽了這幾句話,忽而明白了,心中一陣熱血沸騰,說,“好,碧茹,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碧茹聽了這話,心中叫苦,她只盼芝茂平安,可不是要他陪著自己一起死的。

神木說,“蔣先生,依我看,能活著還是活著好,您與趙小姐情深義重,一起死了,不如一起活著。”趙碧茹罵道,“神木,你不必廢話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姑奶奶不怕你。”神木依舊對蔣芝茂說,“趙小姐過去雖然做了很多不該做的,可我們寬大為懷,也不一定要趙小姐死的。只要趙小姐證明了,譚錫白是賣給你軍火的人,並且在旅順攻打過我們的司令部,那就行了。到時候我們送趙小姐和蔣先生到一處好地方,你們好好過日子,不是很好嗎?”芝茂道,“譚錫白?”神木說,“對了,他是蔣先生的未來的外甥女婿。真是應了你們中國的老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怎麽樣,趙小姐,見了蔣芝茂先生,您是不是想起什麽了?”趙碧茹閉上眼睛,不去理他。過一會兒說,“神木,你讓我和蔣芝茂單獨談談。”神木道,“好,十五分鐘。”

神木走後,蔣芝茂問,“碧茹,怎麽回事?你……傷的厲害?”碧茹搖搖頭說,“芝茂,臨死前再見你一次,也算神木做了一件好事。”芝茂說,“你別說死的話。”碧茹搖搖頭道,“我落在他們手上,決計活不成了。時間有限,你聽我說。蔣月銀和譚錫白兩個曾經來過旅順,譚錫白賣給我游擊隊軍火,後來被徐金地通風報訊,讓日本人劫了。那時候我求助於他,幫我想辦法把軍火搶回來,後來他想了個轍,帶人突襲司令部,如今軍火雖運回來了,但事情曝露,他和蔣月銀都落在神木手裏。神木要我做的,就是招出這兩個人來。我不說,他們就找了你來,想要要挾我。”芝茂驚道,“你說月銀也參與了?她也去了旅順?”碧茹點點頭,說,“月銀是個好姑娘,不愧是你的外甥女兒。這件事連累她了,是我對不起你。”芝茂聽她聲音越見微弱,說道,“你少說幾句,只有什麽法子跟我講,我救你出去。”碧茹搖搖頭,說道,“我死之後,你好好保重自己,好好待紅貞,好好把咱們的孩子養大。現在我要你幫我,自殺。”芝茂驚道,“你說什麽,咱們一定會有辦法。”碧茹微微一笑,說道,“芝茂,你怎麽也不理智了呢。我活著一天,譚錫白和蔣月銀便受一天的威脅,你也一樣,還有咱們的孩子也是。聽我的,不論我說不說,神木都不會放了我的。與其連累大家,不如只犧牲我一個。我被俘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打算,只是他們看管的緊,我沒找到機會。你伸手在我耳朵後摸一摸,左邊。”

芝茂依她說的,伸手一摸,覺得她耳後有一處微微鼓起的,用力拿下來,是很小一枚藥片。碧茹見了這毒藥,竟是兩眼放光,倒好似什麽美味一般,笑說,“就是這個了。快餵我吃了。”芝茂將這藥片拿在手裏,竟是動彈不得。碧茹說,“快呀。”芝茂雖知道她說的不錯,但親自將殺死所愛之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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