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定情

關燈
送了月銀,冰心亦給家中打了電話,告知兩人已起航回程的消息。芝芳從冰心口中聽到不少譚錫白的好話,自是意外,說,“冰心,你見了譚錫白了?”冰心說,“昨天兩個人一起來的。我見譚先生做事雖隨性了一些,不過我瞧著並不是輕浮之人。”芝芳說,“做出這樣的事來,還不輕浮?”冰心道,“伯母,說句不好聽的話,月銀並不是那樣聽任擺布的孩子,這件事既出了,也不會就是譚先生的一意孤行。埔元自然是個好孩子,可月銀的心意並不在他。我想咱們如今也是新社會,提倡自由戀愛,您雖是為了她好,但也不妨聽一聽月銀的意思。回頭譚先生去了,您見一見再做定論不遲。”芝芳說,“譚錫白說了要來?”冰心笑道,“伯母,這不是正好,您氣著這個人,上門時好好罵幾句,他才不敢還嘴。”

幾日後,白銀號駛入上海。距他們離開已過了整整一個月。譚錫白說,“月銀,我這樣去你家,好不好?”月銀說,“現在?”譚錫白道,“我將你領出來,那是眾人皆知了。冰心也會和家裏說的。咱們既然回來了,我哪有不把你送回去的道理?”月銀說,“我媽這時候正在氣頭上,見了你,還不打出來。”錫白笑說,“女婿頭一次上門,可不都是挨打的多麽。”月銀臉上一紅,轉身說道,“你這人臉皮也厚,什麽女婿。”譚錫白輕輕在她耳邊說,“當真是我一廂情願了?我怎麽瞧著有的人早入了戲?”月銀聽了,只是心跳不止。

錫白從後頭伸手,抓了她的胳膊,慢慢讓月銀轉了過來。月銀臉頰貼在他肩上,身子早僵住了。錫白笑道,“怎麽怕成這個樣子,我比端槍的日本人還可怕麽?”月銀說道,“你身邊又不缺人,一招呼,百十個姑娘也願意。”錫白說,“你這丫頭,還是跟我較勁兒呢?”月銀搖搖頭說,“譚先生——”話未說完,譚錫白一只手輕輕扶著她臉頰,竟在唇上吻了一吻,說,“我愛聽你叫我錫白。”只見一張俏臉上布滿紅暈,問,“你要說什麽?”月銀擡眼看他,見月光映在眸子裏,成了一汪清泉,竟是這般好看,也忘了該說什麽,只是這樣呆看著,漸漸有了笑意。錫白雙手再環了她腰背,又一次深吻下去,月銀索性閉了雙眼,伸臂繞在他頸後了。

此時月光初上,將兩人的臉照得一片白亮,小方四眼幾個躲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都是暗自偷笑。

過了許久,兩人方才分開,蔣月銀到底不好意思。譚錫白說,“林埔元從來沒親過你麽?”月銀臉紅道,“埔元是正人君子,可不像你。”錫白笑一笑道,“那又如何,誰讓咱們蔣小姐偏喜歡我這邪魔外道呢?”月銀指著他笑說,“原我也是個淑女閨秀的胚子,單是要你帶壞了。”

譚錫白說,“現在我可能陪你回去了?”月銀道,“我這一回去,定是一場興師問罪,再者……我與埔元也要說清楚了。你等我回去打點好了再來。”錫白笑道,“果然就心疼起我來了?”月銀道,“才不呢,單告訴我媽媽是你將我拐帶出來的,要她多罵你幾句解氣。”錫白聽了,暗自一笑,送了月銀直到門口,方才回去。

回去後,先是給陳壽松打電話報了訊。陳壽松說他,“原以為年紀大幾歲會收斂些,誰知道是愈演愈烈了。”譚錫白笑道,“您不記得了,小時候有個相士給我算命,說我是古今不肖無雙。”陳壽松說,“你去胡作非為也罷了,帶著人家蔣小姐是什麽意思?一個姑娘跟你跑出去這些日子,人家會說什麽?”譚錫白聽了,大有興致,說道,“都說什麽了?敢情兒倒編了一場風花雪月上了戲臺不成?”陳壽松聽他不憂反喜,說道,“你是什麽也不在乎,人家姑娘怎樣想?”譚錫白笑道,“改天領了月銀去給您瞧了,您便知道她是怎樣想了。”

卻說蔣月銀回家,芝芳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數落。月銀自知理虧,也不回嘴。芝芳說完了她,又問,“那個譚錫白呢?”月銀道,“送到門口,先回去了。”芝芳說,“他也知道不好意思嗎?”月銀聽了,心中暗笑,這個人要是知道“不好意思”,那倒好了。

芝芳說,“你爸爸那兒明天再去,瑤芝也惦念呢。眼下先隨我去林家。”月銀道,“美雲阿姨可是生氣吧?”芝芳說,“待會兒美雲若說什麽難聽話,你都忍著。”原來自月銀失蹤,美雲的“難聽話”其實已經說了不少,雖然她未當著芝芳的面講,但斷斷續續,總有一些話落進芝芳耳朵,雖然芝芳也理解她生氣,但如此一來,不單自家臉上掛不住,埔元更是難堪,芝芳礙著月銀闖禍,只是不好勸她。

正說話時,聽得外頭埔元叫門。母女二人相視一眼,月銀起身便去看門。兩人相見,俱有些尷尬,埔元定了定心,說道,“剛回來嗎?一路可平安?”月銀聽了,心中越發愧疚,低聲道,“都好,進來說吧。”

芝芳親自倒了茶,說道,“埔元,我們剛說要過去呢。”埔元問,“你們準備怎麽說呢?”這一問,只問得芝芳月銀張口結舌。除卻道歉,兩個孩子的事怎麽辦?如今月銀隨譚錫白出去一個月,難道還能如舊的,吃完那一場訂婚酒?且不說林家人不會願意了,芝芳想,多了一個譚錫白,月銀喜歡那個人,自然也不會願意了。埔元見他們不說話,解釋道,“芳姨,我也不是興師問罪的意思。我媽媽那兒的話,我已說過了,是來告訴你們一聲,往後咱們要統一了口徑。”月銀道,“你說了什麽?”埔元道,“我告訴媽媽,我自來喜歡的不是月銀,而是瑤芝。”聽了這話,芝芳月銀一同“啊”了一聲。芝芳只是吃驚,月銀卻是又驚又喜。

芝芳問,“你和瑤芝?”埔元看了看月銀,說道,“芳姨,對不起了。這件事原該早說,只是開不了口。不過那時候見了瑤芝,就留了心,及至這段日子她又生病,我常去照料,越發的心疼起來。只怕月銀難受,所以一直沒提。”芝芳道,“那瑤芝什麽意思?”埔元說,“瑤芝也是一般意思。只是還沒同吳伯伯開口提過。”

月銀沒料到峰回路轉,眼下的難題竟是如此容易解決,但看埔元臉色,卻怎麽也瞧不出歡快的意思,心裏便隱約覺得另有文章。心道莫不是埔元只為幫著自己,才說了這個謊話吧?

這時候聽埔元道,“芳姨,今天來就是告訴你們這一句,順便也來看一看月銀的。這就回去了。”月銀說,“埔元,你等等,我送你。”當下跟了埔元一起出來。背過芝芳,月銀才說,“埔元,對不起了。”埔元說,“我其實該謝謝你,若不是你臨陣退縮,我可沒有膽子和我媽說去。”月銀說,“你說瑤芝的話,是真的?”埔元笑道,“怎麽,單就你是個好姑娘,瑤芝就不成嗎?”月銀搖搖頭道,“瑤芝比我好得多了。只是一樣,瑤芝對你傾心全意,可受不起你負她。”埔元說,“這話怎麽說?”月銀說,“瑤芝只怕從初見你就已有了心了。”當下將瑤芝那夜裏的夢話說了。見埔元眼前一片茫然,說道,“你聽清了?”埔元楞楞道,“她一早就有意,我怎麽沒瞧出來呢?”月銀道,“現在知道也不算晚。埔元,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瑤芝自來無辜,你不能對不起我妹妹。”埔元點點頭道,“我不會的。”月銀說,“真的喜歡她?”埔元道,“月銀,我不會負瑤芝。”月銀急道,“我問你是不是真喜歡她的,你若無心,已是負了!”看埔元神色沈重,說道“是不是為了怕我難堪,才那麽說的?”埔元搖搖頭,說道 “月銀,你聽好了,我全心愛戀瑤芝,願與她地久天長。”

月銀一怔,埔元道,“我先走了。”月銀猶是楞在原地,話是說了,可依舊真假莫辨,芝芳見她許久不會,開門看她呆呆站著,喚了她進來,抱怨道,“你說你們這些年輕人,是想些什麽東西,倒是我們一群做長輩的,在這裏自娛自樂了。”月銀見媽媽已經不怎麽生氣了,說,“原本你們也是好意。”芝芳道,“幸而埔元和你一般心思,不然你真有顏面和那個姓譚的過日子去?”月銀也是知錯,說,“媽說的是。”芝芳道,“改天你讓譚錫白過來一趟,雖是你看好的,但婚姻大事,總要我和你爸爸看過才放心的。”月銀聽母親松口,雖是一喜,但既有埔元之事在前,心裏總輕快不起來。

第二日,月銀一早便去了吳家。吳濟民見她,亦是說了幾句,又問如今她和埔元怎麽辦,譚錫白如何,她媽媽又是什麽意思。月銀一一答了,就急去看瑤芝。比起一個月前,瑤芝氣色已好了許多,人也胖了。見了月銀,卻說道,“姐姐,對不起。”月銀奇道,“怎麽了,一見面就道歉起來?”瑤芝紅著臉說,“埔元哥哥……”月銀聽了是這件事,心裏打起鼓來,只當這妹妹的面,不露聲色,笑道,“原是埔元的事。我還沒恭喜你呢。”瑤芝說,“總是姐姐喜歡的人。”月銀道,“什麽我喜歡的,你讓譚錫白聽見了,準跟我急呢。”瑤芝道,“我聽爸爸說姐姐和譚先生的事,都是真的了?”月銀道,“這樣不好嗎?”瑤芝說,“姐姐是真喜歡的,就好。”月銀說道,“這小腦袋裏,想著什麽呢?埔元哥哥是你的寶貝,卻不是我的。難道單為了你喜歡,就讓了你,隨便找一個別的什麽人?”瑤芝給說中心思,臉上一紅道,“是我多心了。”月銀說,“可不是,人家說林妹妹才是‘心比比幹多一竅’,我瞧你的心,比著林黛玉還多了好幾竅呢。”

再晚些時候去了舅舅家,紅貞早攢了一個月牢騷,一股腦傾吐出來。月銀少不得笑著聽了,一邊又不自禁想起趙碧茹來。眼見兩個表弟見自己回來高興地手舞足蹈,他們卻哪裏知道十多天前,這個姐姐和正他們的親生媽媽在一起,從日本人的槍口下死裏逃生呢?如今趙碧茹再無下落,也不知道那日趙碧茹上船後,是否已經平安回到黑龍江。

紅貞只見月銀盯著兩個孩子,以為是嫌他們吵鬧,說一句,吃了鞭炮了,不能安靜會兒?月銀再聽“鞭炮”二字,更是心中感慨。

芝茂問她,“譚先生幾時來家裏?”月銀說,“我爸媽著急,也就是這一兩天,錫白說我爸爸媽媽分居兩處,不方便,想在館子中請大家一起坐坐,舅舅舅媽也去。”蔣聰蔣睿聽得又能吃館子了,又是吵鬧。芝茂說,“你們的事,就算定了麽?”月銀臉紅道,“還是先見過我爸爸媽媽再說。”紅貞對芝茂笑道,“你瞧這話問的,他們都自作主張去了天津,還不算定?什麽見不見,也不過是走個過場。他家裏人得了咱們月銀這個寶貝媳婦兒,高興還來不及呢。”月銀聞言道,“他父母早亡故了,沒別的親戚。”紅貞道,“沒家人?那也好,你嫁過去,不用伺候難纏婆婆,可比嫁埔元強。”芝茂見妻子說的耿直,也只暗自搖頭。

幾天後的禮拜日,譚錫白正式請了月銀家人在錦江飯店見面。因為先前的事,一開始,吳濟民與蔣芝芳對他的態度都不十分友好,蔣芝芳的難聽話也說了幾句,譚錫白都聽了,也不爭辯,分別與他們賠禮。月銀眼見他如此態度,心想,平日裏只有別人恭維他的份,哪有他對別人點彎腰?心意到了這個份上,也實在難為的緊了。紅貞芝茂夫妻見狀,只在中間圓場,芝芳濟民眼看譚錫白是如此態度,後來便也不太為難了。

從飯店中出來,眾人各自坐車回去,單是月銀和譚錫白走路。芝芳原不樂意將女兒單獨留下,但心想他們在外頭一起一個多月,如今再多管束倒是自己不識趣兒了,便囑咐聲早些回來,也就和著大夥兒一起先行回去。

眾人走後,譚錫白捏一捏她的手說,“怎樣,咱們就早些結婚了,好不好?”月銀笑道,“你這人,真聽風就是雨的,這次的事兒才得了諒解,就登堂入室了?”錫白笑說,“總在廳堂中說話喝茶,有什麽意思?倒真想著入了內室看看,會有什麽光景?”月銀聞言,臉上一紅,說道,“這話你剛在席間怎麽不說,單是我爸媽跟前會裝乖。”錫白也不在意,笑道“那也不是裝的,剛剛說的是實話,現在說的也是實話。”月銀道,“你自稱邪門歪道,倒真有自知之明了。”錫白一笑,攬了她,就在臉上啄了一下。月銀剛要開口,猛然聽見一聲“救命”。

時間已經快晚上九點,江邊的人本來稀疏,那女人叫的急切,聽來也甚是淒厲。月銀心裏一驚,只覺得這聲音像極了程潔若,不覺攥緊了錫白,說,“你聽見了嗎?好像程小姐。”錫白道亦覺得有些耳熟,示意她輕聲,拉她趕快向著那方向走了過去,但再向前,是好多個烏黑的巷子縱橫交錯,這一聲救命之後,再沒一點聲音,他們停在這處,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追了。月銀只怕當真是潔若,就要去一趟,錫白說,“你先別慌,我們先打個電話去問一問,萬一弄錯了,倒惹得她家裏人白擔心一場。”就在附近尋了個公用的電話,月銀撥打過去,程太太聽了是她,說,“找潔若麽?她和全寧看電影去了,還沒回來呢。”月銀聽了她不在家,心裏一沈,掛上電話,對譚錫白說,“沒回來。”錫白道,“我這就吩咐下去,讓蘭幫的弟兄幫忙留意。”月銀道,“埔元和朱全寧要好,我等等再讓埔元問問朱家去。”

這方聯系妥了,月銀回去告之了埔元,即刻便聯系朱全寧,如今又過了半個多鐘頭,聽電話那頭,朱家人也正在著急。兩人聽了,心下越發不安,如此等到夜裏十點半,程家那頭打發人來了,聽是詢問潔若下落,月銀再坐不住,隨那人便去了程家。

程家夫妻沒想到月銀兩個深夜到訪,說道,“蔣小姐怎麽來了?”月銀眼下也不能再瞞程家父母,便將早些時候遇見的說了。程母聽了這話,雙腿一軟,跌坐在沙放上。月銀勸道,“譚先生已經讓人打聽去了,那麽多人,一定能找著的。”

話音才落,便有仆人通報,朱少爺來了。程父見他一臉惶恐之色,問道,“潔若人呢?”朱全寧愧言說,“人丟了。”看程父臉上漸漸現了怒色,方道,“從影院出來,遇見了我們過去的一個同學,他問了我們去哪兒,硬是要送。”月銀聽到這裏,說,“是康遜?”朱全寧點頭道,“我不知道康遜什麽時候拉起了車。見他執意,也就不好推辭。便讓潔若上了他的車,我另雇一輛車,跟著走在後頭。但走著走著,便拐進一片黑黢黢的地方,我也瞧不見前頭,出來時,前頭那輛車就不見了。我附近全找過了,也沒找著。”程母問道,“是你們的同學,會害潔若麽?”朱全寧說,“康遜原本在班中就性情孤僻,也不知道他想的什麽。”月銀見程東川滿臉怒色,勸道,“既是老同學,誰也不會防備,且朱全寧這話也是不錯。”只見著程母聽了,愈發著急,對朱全寧說,“你說他……他會不會對潔若怎麽樣呀?”朱全寧垂頭喪氣,只是搖頭。月銀眼見如此,對朱全寧說,“咱們也別幹待著了,這就去康遜家裏頭找。學校登記的,那裏一定有他家的地址。”

說話間,便和朱全寧去了學校。找著了地址,馬不停蹄地來到那處,兩人俱是驚了:眼前哪是什麽房子,不過一片破爛爛的木頭棚子。月銀即便之前知道康遜家狀況不好,也沒想到是到了這個地步

此刻康遜家中已經沒人,隨即向兩旁鄰居打聽,隔壁一戶告訴他們,康老爹一個月前過世,他家媽媽帶著一群孩子不知到哪裏去了。月銀說,“康家老爹死了?”那鄰居搖搖頭說,“死啦。說來也真可憐,那老爹是個本份人,一個人拉車養活一家的人,可這樣的老實人,不過晚交了幾天份子錢,就得罪了蘭幫中的人,竟給狠心打給一條腿。”月銀聽得蘭幫二字,心中也不免別扭。那鄰家大嫂接著說,“他家大兒子,本來是個讀書的料子,這一來也輟學了,天天起早貪黑,幹上了苦力。不過他爹既病了,又要吃藥,那一點錢,哪裏夠養活家裏這麽多張嘴的。那老爹想必也是為了這些孩子考慮,才吞了毒藥的。”月銀又是一驚,問道,“你說康老爹是自殺的?”那大嫂說,“可不是,夜裏和著藥湯一起吞的,第二天一早他大兒子發現時,身子都涼了。好容易湊一點錢葬了,已是傾家蕩產了。”朱全寧說,“那康遜人呢?”那大嫂說,“你說他家大兒子?他家大兒子在他媽走後,再也沒回來過,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朱全寧聽說康遜下落不明,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月銀對那大嫂子道了謝,說,“咱們再去他屋裏看看,興許能有什麽線索。”那屋子既破,兩人裏裏外外找了,除了一堆蒙了灰塵的破爛桌椅,也不見其它。朱全寧道,“這該死的康遜,他要是對潔若怎樣,我一定要他償命。”月銀說,“你在這裏說什麽話也沒有用了,咱們回去再說。”朱全寧此時全無主意,聽月銀這樣說,也就依照做了。兩人出門,月銀又對那鄰家大嫂說,“如果康遜這幾日回來,你去程家報個訊,”想了想又說,“你去報訊,程家老爺會打賞你的。”那大嫂聽了,忙不疊說好。

回到程家,將康遜家所見聞的說了。程母道,“蔣小姐,你說那個叫康遜的孩子,會對我們家潔若怎樣啊?”月銀心想,康遜為什麽綁走潔若,其實自己也說不清楚,若因為程潔若一時瞧不起他就把人捋走,那未免過分了;若說是因為程家和蘭幫的關系,這中間的由頭一來他不見得清楚,二來,蘭幫也根本不見得會為了一個程小姐跟他做什麽妥協。眼見程母望著自己,敷衍說,“我看康遜也不見得會怎樣,我們都是同學,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的。興許只是老同學敘敘舊,就回來了。”

過得些時候,譚錫白那頭的人傳了話回來,幾十兄弟打探了幾個小時,並沒下落。程父聽了,對全寧說,“你去報警吧。”程母攔住說,“要是報警了,有什麽萬一,咱們潔若的名譽可怎麽辦?”月銀也說道,“伯父,我看還是讓蘭幫的人先打探罷,伯母說的也是;再者警察的耳目也不見得比蘭幫的多。”程父想了一想,說,“那就先這樣。我軍部那頭也探聽著。”嘆口氣說,“今天太晚了,多謝蔣小姐跟著忙碌一晚上了,您先請回罷。”月銀道,“您二位也放寬心,若有消息就通知我。”

和朱全寧從程家出來,月銀說,“朱全寧,這件事你最好先別和你爸爸媽媽說。”朱全寧道,“我知道了……你說康遜真的會對她怎樣麽?”月銀說,“倘若潔若真的怎樣了,你怎麽辦?”朱全寧猶豫說,“不會的吧。”月銀瞧他這一晚上全無主意,如今聽了這話,已明白他意思,心下暗暗替潔若不值,說道,“你先回去罷。有消息你只給埔元打電話,我就知道了。”朱全寧道,“不用我送你回去麽。”月銀眼見他懦弱無為,心下著惱,說,“不用了。”朱全寧道,“要是康遜再來劫你,那怎麽辦?”月銀只聽這話說得呆氣,心想康遜此刻躲還來不及,哪會再來找自己。說道,“要是康遜來找我,那正好了,咱們就知道程潔若下落了。”

當日回家,芝芳只道她和譚錫白兩個在外頭不舍得分手,耽擱這麽久。及至月銀將這中間如何如何都說了,芝芳嘆道,“如今的孩子都是怎麽了?什麽情情愛愛,做的一個比一個過分。”月銀說,“媽媽是什麽意思?”芝芳道,“什麽意思?譚錫白喜歡你呢,兩個人就不管不顧跑到天津去;如今你這個同學可是更加過分了,那女孩兒是大家的千金,他一個窮小子人家看不上又怎麽了?就這樣把人搶走了,是唱的什麽戲?”芝芳幾句無心之言,卻是一語點醒夢中人,若說康遜由愛生恨,那一切也就通了;但如此一來,那程家太太的擔心的事,可只怕也成了真。月銀心想,虧得沒有報警,不然此事傳了出去,程潔若往後怎麽做人呢?

她是這樣想,但第二天去了學校,出人意料的,康遜做出的這一件事,卻已經傳遍了。有些平素嫉妒程潔若的,如今嘴上盡是不幹不凈的話,月銀待要辯白,卻也知道悠悠眾口,如何堵的住?

晚些時候下學,去了程家才知道,不單是學校,這一整天,他家的電話已經給親戚朋友打過多少遍,出於關心的雖不少,但看笑話瞧熱鬧的,那也大有人在。如今程家夫婦不得已,只得將電話線拔了,兩個人待在家中,閉門謝客。

只是康遜和程潔若,如今仍是沒有下落,諾大一個蘭幫,勢力遍布,竟也打探不出半點消息。晚上在譚家,月銀說,“這也難怪了,你們打探人,自然是從他親戚朋友入手,可是康遜家人下落不明,他自己也沒有什麽朋友,去哪兒找呢。這下倒好,人沒找到,消息可是傳遍了。”譚錫白說,“將這消息捅出去的,不是蘭幫的人。”月銀說,“不是?可是這件事咱們不說,朱全寧難道會和人家說?”譚錫白道,“也不是朱全寧,你再想想,還有誰知道?”月銀道,“除了這些,再沒人知道康遜……你是說康遜自己?!”譚錫白說,“你知道今天派出去打聽的人說什麽,這消息的來由是幾個黃包車夫。”月銀說,“康遜為什麽自己把這事說出來?將來給找到了,程家的人豈會饒清了他?”譚錫白道,“這個我看未必了。如今程小姐的名聲傳出去,人人都知道又一個愛慕她的同學求愛不成,將她綁了,無論事實如何,她的身家自此不再清白,那是一定了。你瞧朱全寧如今跟著幫忙,那是義不容辭,但將來程小姐真的不清不楚回來,你想他還會不會要她?不光朱家,旁人知道這事的,那是誰也不會再要程家的這個小姐了。”月銀聽了,不免感慨,想這幾年在學校,程潔若的愛慕者是要多少有多少,蝴蝶似的圍著打轉,誰又能想到轉眼之間,竟淪落的無人問津了?錫白又說,“到了那時候,便有兩個可能,一呢,是程家人殺康遜給潔若覆仇;二呢,他們顧念女兒名聲,也許就此把程潔若給了康遜。”月銀道,“怎麽會?你沒見著程伯伯氣的發瘋一般。”譚錫白說,“氣自然是氣。但氣過了,為潔若想一想呢,養這個女兒在家一輩子好,還是將她給了康遜好?”月銀說,“那康遜就是打的這個主意了?”。譚錫白點點頭說,“咱們如今打聽不著,就等著吧,程小姐從小養尊處優,康遜要養活她,那恐怕辦不到,不久就會和程家人聯系了。”

月銀聽他分析,說,“他想到的你都想到了,莫不是你們男人都如此麽?想你當初費那許多心思,後來見我還是不領情,就幹脆把我帶去天津了,跑到冰心那裏再演一場戲,逼我下不來臺,只好答應你了,是不是?”錫白笑說,“我當初果真是迫不得已的。不過我瞧著你這個同學喜歡程潔若,是快要發瘋了。”月銀說,“但潔若心裏沒有康遜,他這樣,豈不是要逼死潔若了?”錫白說,“人各有命,再深的,不必想,那已經不是你我能夠管的了。”月銀聽了,心知錫白所言不錯,腦子裏想過和潔若相識以來種種,只在心中默念,望她早日平安歸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