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會

關燈
第二日一早,芝芳去喊月銀起床時,但見疊的齊整的床鋪上,留了一封信箋。芝芳心知昨夜並未勸服女兒,但也沒料到這麽大個人了,居然就這樣離家出走,不告而別。芝芳既不識字,也情知事情不能再隱瞞,趕來來了林家,拿信給埔元瞧了。

美雲聽說月銀離家,大驚之下,也急催著兒子快些念了,信上寫的什麽。

埔元摩挲著紙上的字跡,心下最是百感交集,說道,“月銀說離家是今天有要緊的事做,很對不起大家。”美雲說,“什麽要緊事?”埔元搖頭道,“沒有提。”芝芳聽了,只道女兒是尋個借口,也不便提起昨夜的對話。美雲聽說月銀連個解釋也沒有就不肯訂婚,心裏頭不禁使勃然大怒,當著芝芳的面,難聽話就要說出來。

埔元眼見母親著惱,忙攔著說,“月銀是有分寸的,一定有什麽原因不便說的。咱們也先別急別氣。我看還是先去通知吳伯伯一聲,有什麽親戚朋友來人,也得告訴了,免得到時候空跑。”芝芳見埔元至此時仍舊周全穩妥,心下不禁替他不值得,心中也惱起女兒的不分好歹來。

卻說蔣月銀知道媽媽早起,趁著黎明前離家,無處可去,便早早到了譚家。那仆人開門,聽聞是蔣小姐,頭一次見,忙著端茶倒水,都是熱情,連幾個廚房的女傭人也來湊趣兒,請她檢視今天宴會菜色。

月銀問起譚錫白在哪兒,仆人說是接陳老爺子去了,請月銀稍等。月銀喝過一回茶,枯坐無趣,兼之許多用人來回忙碌走動,也不自在,看宅子的後門開著,隱隱透出光亮,心想譚錫白既然不在,幹脆躲個清凈,由那小門出去,進了譚錫白家的後花園子。

這時候是早春天氣,多數植物已經萌芽,雖然葉子尚未長大,但滿眼都是新綠嫩黃,顯得一派生機勃勃。再往前走,出現了一個小池塘,水上雖飄著幾片殘葉,但那水色已經是新綠了。蔣月銀在池塘邊架的秋千上坐了,慢慢蕩起來——說來她是自小便喜歡蕩秋千,起起落落,總也玩不夠。

突然,覺得背後一雙大掌,猛然推了一把。秋千高高蕩起,月銀趕緊拉住繩子。秋千回落,那人又是用力一推。

眼見秋千蕩到最高處,幾乎已橫了過來,後頭那人說,“怎麽樣,怕不怕?”月銀心知是錫白和她玩笑,笑道,“再高一點才好。”錫白聽了哈哈大笑,這一回卻不推了,待得秋千回落,向上一躍,自己也站了上來。秋千再次蕩起,月銀便在水面上瞧見了他的影子。

論來兩人相交已久,卻是初次見面,月銀也好奇這個譚錫白究竟是什麽人物,每每秋千停在高點,便趕緊向塘面張望,但看譚錫白相貌,別的也罷,只那一雙烏黑眼睛,笑鬧之間,當真如孩子般天真爛漫。

她如此望著錫白,錫白亦在看她,笑道,“蔣月銀,你長得挺好看呢。”月銀奇道,“怎麽,你不知道我長什麽樣子?”錫白道,“咱們是頭一回見,你也不知道我是什麽容貌,我們怎麽就知道你的了?”月銀道,“我倒以為你早早就打探清了,不然萬一我是個醜丫頭,你不是白費了這些個力氣?”錫白笑道,“這話怎麽說?救你便救了,又不是討媳婦兒,怎麽偏要你生的好看才救你?”月銀聞言,臉上一紅。

錫白再不發力,如此再蕩得一會兒,秋千緩緩停了,譚錫白跳下來,月銀也雙足落地,回身過來,四目相對,雖是初回,但也覺得是相識已久了。

當著面,月銀有些不知語,不知怎的,也忸怩起來。這時聽一個老人笑道,“錫白,玩得好妙。”說話見,院子中已多了個老人,雖是六七十年紀,滿頭花發,但精神熠熠,顯得氣色極好。譚錫白挽了月銀一並在長椅前立好,說道,“月銀喜歡打秋千,就陪她玩兒一會兒。”又對蔣月銀道,“月銀,這就是我們蘭幫的陳老爺子了。”月銀忙問聲好。

那老人走近了,上下打量一番說,“你這小子,眼光倒好。果真是個配得上的姑娘。你叫錫白,她叫月銀,單名字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了。”月銀原先倒未在意這個,此刻聽了,也淡一笑。

陳壽松說,“今日你們既是正式和眾人見面,錫白,你便要擔起責任來。不許和先前一樣,今日這個,明日那個的糾纏不清。”月銀聽了,不禁看了譚錫白一眼,譚錫白笑道,“老爺子,您怎麽才一見她,就揭我老底,您瞧,月銀不高興了呢。”月銀道,“我才沒呢。”陳壽松說,“月銀是好姑娘,跟了你,你必要對得起人家。若將來有什麽不對的,我頭一個不饒你。”又拉了月銀道,“我聽錫白說,你還在念書是不是?”月銀點點頭。陳壽松道,“你是知書達理,錫白自小可也沒怎麽讀過書,肚子裏少些墨水,行事也沒那些規矩,往後有什麽出格兒的,你多擔待。”月銀聽陳壽松說她“知書達理”,不禁臉又愧色,心道您若知道我今日是離家出走來的此處,不知這話還說不說的出來?看了錫白一眼,正是忍俊不禁。

錫白道,“老爺子,人來的差不多了,我還要陪著月銀換一個衣服。”陳壽松點點頭,錫白自拉著月銀上樓。才一轉彎,已是大笑不止。月銀雖是有些不好意思,可也少不得笑了出來。

半晌兒兩人才是止住,月銀佯怒道,“剛剛怎麽不笑呢?”錫白道,“還不是為了你的面子,知書達理?”月銀撲哧又是一樂,說道,“若果真是個知書達理的姑娘,和了你這個浪蕩子,我倒替人家可惜呢。”錫白道,“那你替你自己可惜嗎?”月銀已是不好意思,岔了話道,“剛說換什麽衣服來著?我這樣子不好看麽?”譚錫白說,“怎麽,老爺子才誇你幾句,當真和我唱起反調來了?”月銀道,“哪裏是誇我了。分明是誇你。說我好的,倒底不是落在一句‘配得上錫白’上。這些年身邊的那些個女人,哪個不是配得上你的?”錫白駐了腳步,忍不住回頭看她。月銀道,“又怎麽?”錫白說,“這話頭兒你倒記得牢固,當真吃醋了?”月銀臉上一紅,轉身就要下樓,錫白扯了她道,“怎麽單跟我這麽大火氣兒。和你那位林先生就不使小性兒。”月銀一楞,說道,“你認得林埔元?”譚錫白道,“認得怎麽樣?”月銀脫口而出說,“你可不許害他。”譚錫白笑道,“害他幹什麽?搶媳婦兒?”月銀越發堵得說不出話來,心中亦明白剛剛的話說得唐突了些。轉口道,“埔元才是知書達理的好人,處處會替人家著想。才不同你。”錫白說,“他既是好人,也得找個秀外慧中的姑娘配著方是。你呀,倒少惦念。”月銀白他一眼,不再說話。

錫白自扯她往樓上去,衣裳好些賴些,想來由著他也便是了。待進房間換衣服,譚錫白在外頭等她,卻半天不見她出來,問道,“你怎麽了?”只聽月銀支支吾吾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譚錫白笑道,“出來吧,也沒什麽不好意思。”

月銀方才開了門,露出一個小腦袋道,“怎麽是這樣的衣服?”錫白一推,門打開了,只見她身上已經換了一件玄色無袖的禮服,露出的兩條手臂,肩頸脊背皆是一團雪白。錫白亦是頭一次看她這樣裝扮,不由得呆了一呆。月銀見他盯著自己,發好大窘,就要闔門,錫白攔住道,“項鏈怎麽不帶上呢?”月銀道,“這衣服,怎麽穿出去?”錫白笑道,“也是,太好看了些。”又說,“不是還有項鏈兒呢?”硬是拉著她進了屋,按住坐好。錫白手挨在那裸肩上,月銀一抖,兀自又紅了臉,也不敢動了。由著錫白將鏈子耳環替她戴好。

待打扮妥帖,鏡子裏似已成了另一個人。脫了稚氣,平添一份女子的嫵媚出來。身後錫白亦是一身黑色西裝,站的英挺。月銀望著鏡子不禁想到,若此刻之景框在鏡頭裏,倒是絕佳的一副相片。

兩人只在鏡子裏彼此打量,月銀又是不安起來,說道,“這樣好了嗎?我們下樓去吧。”錫白也瞧出她不好意思來,說道,“好漂亮。待會兒樓下女客們見了,一定自慚形穢起來。男客們卻後悔沒有早點認識你,被我搶了先機了。”月銀道,“你這人,臉皮也真厚。自己的東西,什麽都是好的。”譚錫白聽了這話,又是笑起來。月銀並未只覺失言,只是催著要下樓去。

說著兩人下樓,原先空蕩蕩的客廳已經賓客雲集,月銀自是先過去跟陳壽松招呼了。蘭幫那三位堂主也隨在左右,向她問好。又見程潔若和程家夫婦也在,也少不得說幾句話。程潔若拉著她道,“你今日是脫胎換骨了呢。”月銀道,“正不好意思呢,你也笑我了。”潔若道,“這衣裳也沒什麽,譚先生替你挑的合適。我說的是,今日氣色不同了。”月銀道,“氣色?”程潔若笑道,“古人說是‘女為悅己者容’,其實不是姑娘家為男子打扮得好看,而是見了喜歡的人,自然而然就容光煥發起來。”月銀一怔,說道,“你怎麽也這樣說?這事是假不是真,你又不是不知道。”潔若笑道,“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你才知道。”

與這幾個熟人見過,另有許多陌生的男男女女在眼前亦是如流水般來往,紛紛上前跟錫白月銀道喜,也有記者舉了相機在跟前拍照,各人口中皆是稱頌兩人是天作之合。

午飯擺在譚家的後院子裏,月銀擔著半個女主人的身份,隨錫白四處敬酒,不免也多喝了幾杯。

待得酒足飯飽,月銀悄悄說,“我能走了麽?這就算完了麽?”譚錫白道,“急什麽,壓軸的還沒上場呢。”月銀不明就裏,這時聽了一個年輕人說,“譚先生,我們可等著瞧您給蔣小姐的生日禮物呢。”月銀瞧著錫白,他點點頭,說道,“禮物太大,這裏可盛不下。樂意瞧得,咱們這就出去。”有些上了年紀有些身份的人自是告辭,餘下喜歡熱鬧的年輕人紛紛說要去看,譚錫白便攜了月銀並眾人一起出門。

月銀眼見車子一路開到了碼頭,倒是一艘新船停在岸邊。船身上大書的“白銀號”三個字,取得正是他二人名字的最後一個字。眾人見了這樣大手筆的禮物,都紛紛叫好,不少未婚姑娘心中自是艷羨,也有的想自己比起這蔣小姐來也不差,為什麽譚先生就沒有瞧上自己;也有的想若然將來自己也能找到一個出手如此大方的丈夫就好了。

這時聽得有一人說,“這就是譚先生送給蔣小姐的船了?好闊綽啊。”譚錫白道,“錯了。我送蔣小姐的不是這船。”眾人聽了這話,不禁議論起來,蔣月銀亦弄不明白錫白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這時候聽譚錫白道,“送了船給她,月銀也是無用,我送的,倒是一趟旅程。”說著喚一聲四眼,片刻後一個戴著玳瑁眼鏡的矮小仆從,後頭跟著兩個仆人,提了兩只箱子,等在一旁。譚錫白說,“我們月銀早說想去京津一帶游玩,我總忙,也沒有抽出時間陪她。便趁著今日,騰出一個月時間,專門給她去一趟,”又對月銀笑道,“你開不開心?”月銀這一驚自是不小,一時不知如何反應,低聲道,“要我跟你去天津?”譚錫白亦是低聲,說道,“不是真的要去,你點頭先隨我上船。”

月銀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見許多人盯著,總不好當眾拆臺,便笑道,“你說說,自跟你提這個,已過了多少日子了,還以為你不肯陪我去呢。”錫白說,“是你親自發的話,怎麽能不去。”眾人聽了這話,都笑起來,心想到底是未來的譚太太,譚錫白不理則罷,一旦花起心思來,到底是不一樣了。

當下譚錫白和蔣月銀帶了仆人提著東西上船。甲板上,月銀忖度眾人是聽不見了,問道,“這麽多人盯著,你開船不開?”錫白說,“盯著呢,自然得開船。”說著和眾人揮手,並命水手起錨。月銀此刻方有些慌了,說道,“怎麽,真的去?”譚錫白用手指點點嘴唇,指指下面,月銀只得又堆了笑,向下面一並揮手,直到彼此身影化作一個圓點。

月銀道,“這是哪一出,提前也不和我商量?”譚錫白說,“你如提前知道了,倒像是假的了。前邊龍門碼頭,我放你下去。”月銀說,“放我下去?你呢?”譚錫白道,“我還要往北走。”蔣月銀道,“你是真的要去天津?”譚錫白道,“是真的。”月銀不解,問道,“如此,你便大大方方去好了,怎麽偏趕在今天,又拉上我?”錫白笑了笑,說道,“也不瞞你,就是大方的走走不成,這才拉上你的。”

不多久,船已航行到上海北郊的龍門碼頭,譚錫白吩咐舵手靠岸,月銀只見那幾個舵手神情緊張,不住的左右觀察,似乎在警惕什麽,船靠岸的速度也是極慢。月銀再看譚錫白,亦收斂了剛剛的滿臉笑意,同是不住觀望岸邊。

月銀心裏忽而明白了什麽,說道,“你今日繞了這麽多彎子,去天津才是真的?”譚錫白道,“怎麽,失望了?”月銀心裏一酸,說道,“你這麽費力,可不是在做什麽壞事吧?”譚錫白笑道,“我不是壞人麽,做壞事又怎麽了?”月銀說,“就算你真做壞事,做既做了,我也成了幫兇了。”

說話間,船已漸漸靠岸,一個舵手突然說,“譚先生,有人。”譚錫白道,“別慌,慢慢靠過去。”那舵手依言慢慢把船停了。

譚錫白伸出一只手搭在月銀肩上,向前走了幾步甲板,月銀此刻方才看清岸上齊刷刷站著的是一排日本兵。

此刻只聽譚錫白對為首的那人笑道,“原來是伊藤大佐,今日的家宴您沒來,可遺憾了。”伊藤說,“也沒法子,公務在身。”瞧著月銀說,“這一位就是您未婚妻啦?”譚錫白道,“正是,伊藤大佐見笑了。”伊藤瞄著月銀,說道,“未來的譚太太很可愛啊,您真是好福氣。哎——您二位這是要去哪兒啊?”月銀心裏一緊,只聽譚錫白從從容容答道,“去天津。這丫頭,一直嚷著想去天津和北平看看,拗不過啊。”月銀聽了,撒嬌道,“怎麽,就你的生意要緊,我就不要緊啦?”譚錫白對伊藤苦笑了笑,說道,“你怎麽不要緊,這不是來了嘛。倒是你,又忘了這個,又忘了那個的。咱們去了天津,什麽買不到?”月銀會意,說,“我怎麽知道天津的東西好不好用?比不比得了上海的?再說人家都等了你好幾個月,你等我這一會兒就不高興了。”說著就嘟了嘴。錫白哄道,“好了好了,你要去,你便去。我和伊藤先生說一會兒話,等著你。”月銀聽了,便招呼了四眼下船買東西,伊藤見狀,當即叫車,吩咐兩個士兵陪著一並去,月銀心知他是怕自己走脫,心道如今錫白在你手裏扣著,我難不成不要他命了,嘴上道謝,便帶著四眼和兩個日本兵,去買了些女人用的胭脂水粉,並挑了些男人用的內衣襪子。雖是心裏急得要命,但為免兩個日本人生疑,又偏是慢挑慢選。

待得回到岸邊,譚錫白業已經下船,正和伊藤說話。月銀對伊藤甜甜一笑,挽著錫白胳膊說,“買好了。咱們走吧。”那日本兵伏在伊藤耳邊低聲說了什麽,見伊藤點點頭,譚錫白改了日語說道,“伊藤大佐,多謝你陪我打發著光景兒了,女人呀,真是沒轍。”又改了漢語說,“那咱們就此別過啦,等我們回來,一定請您喝酒。”伊藤笑道,“希望早日喝到錫白君的喜酒才是。”

上了船,譚錫白命老馬啟航,依舊慢慢離岸。待得離岸邊遠了,老馬頭上已全是汗,說,“譚先生,剛剛幸好小姐反應快,嚇死我了。”四眼道,“先生,前頭到江蘇地界兒,也有碼頭,咱們在那裏放小姐下去嗎?”老馬道,“伊藤只怕已經起了疑心,小姐就是能下船,回到上海給他見了,只怕也是有麻煩。”譚錫白忖度說,“看樣子是上次趙碧茹來,他們就已經盯上我了,專程在這是守著。”月銀猛然聽了,問道,“你認識趙碧茹?”譚錫白說,“怎麽,你也認識?”月銀說,“她是興安嶺上的匪子,也和日本人作對。你……你不是要去天津,你是要去東北,去找趙碧茹的?”譚錫白見她說的明白,只敷衍道,“她和誰作對我不知。不過眼下,她是我的買家。”聽了這話,月銀方明白了,原來是因為日本人盯著不好脫身,才拿她做了借口,說道,“你這船上,藏得是藥品還是軍火?”譚錫白聽她一語中的,倒是意外,便也不瞞了,說道,“你倒聰明。是軍火來著。”月銀急道,“你這是拿命在做買賣!”譚錫白道,“那又如何?”月銀也不知道如何,但過去說什麽蘭幫,不過停在口頭上,此一刻,方才是切實感受到了各中的危險。

只聽錫白說,“只是委屈你了。眼下你也不能夠回家。”月銀剛剛聽老馬幾個說話,也知道事態,說,“這一來回要多久?”錫白說,“半個多月。”月銀道,“我今兒偷跑出來的,也沒說去哪兒,我媽見我這些日子不回去,豈不是要急死了?”錫白聽了,奇道,“你是偷跑出來的?”月銀惱道,“不然呢,今兒原是我和林埔元的訂婚宴,為了你這個恩人,平白的出走了,扔了一桌子的人在家呢。”錫白聽她此言,倒是出乎意料,不覺感念,說道“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了。但今日的宴會一過,明天這消息必定傳開了,想來你媽媽也知道了。”月銀揶揄說,“知道了,只怕更著急。”錫白道,“可惜你上了賊船,也下不去了。”月銀說,“你剛剛用日本話,和那伊藤說什麽了?”錫白笑道,“也不過是客套話。”月銀道,“定是嘲弄我的話了。不然怎麽單是不讓我聽?”錫白道,“好好,是我錯了,你這丫頭,怎麽也不會裝回糊塗。”

卻說這天夜裏,芝芳眼見天黑月銀還沒有回來,已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她也未留下去處,眾人是連尋也無處可尋。眼見已經是夜裏快十點,埔元想起來這陣子月銀和程潔若的交往卻多,心下只想著試一試,便問了程家。程潔若接過電話,聽是林埔元打聽月銀下落,說道,“月銀沒事兒,你就告訴她家裏人,說她在我這兒。別的事,我明天和你說。”埔元聽得話中有話,眼下是安撫月銀父母要緊,說句“沒事就好”,也不再問,掛了電話。

第二天見了,程潔若說,“月銀什麽也沒有告訴你了?”林埔元搖頭,說不知道她指什麽。程潔若心想,這話倒也難怪月銀說不出口,可事到如今,她消失十幾天,終歸要有一個說法,當下便如實將和譚錫白的種種原委說了。埔元聽一句,心裏便愁一分,程潔若知他心中必定不是滋味,雖昨日眼見兩人,是天造地設一般,當著埔元之面,卻不好說,只道,“譚先生對月銀也是有恩,月銀不好拒絕,可也怕傷你呢。”埔元急道,“那去天津算是什麽?”程潔若勸說,“這個我也是奇怪。不過譚先生做事,總有因由的,許是有些話,不好對外人說罷。”埔元道,“是不相關的人,譚先生都這樣幫嗎?”程潔若明白他意思,說道,“我不敢說譚先生對月銀沒有什麽意思,但這件事總要月銀首肯才行。她如今做的,仍不過是報恩,旁的什麽,你要等月銀回來了,親自問她呀。”埔元也只無法,也不願多為難程潔若,說道,“謝謝你告知了。先前的事,也多謝你父親。我會找個理由,先把家人搪塞過去。”潔若說,“不妨的,就說月銀跟我去鄉下了,回頭我也好幫你把謊話圓過去。”埔元再道個謝,心裏卻是失魂落魄。

而他此刻由程潔若口中知道的事,幾天後,也被當作一個風舉傳開了。埔元待要隱瞞,也瞞不下去。芝芳濟民兩人知道,幾乎急得暈過去。別的不說,單只憑蘭幫兩個字,芝芳便篤信這不是個好人,況且又這樣不聲不響就帶著月銀到了外地,而無交待。芝芳只怕女兒一路上受了這人騙,又受欺負。至於美雲,私下已經罵聲不絕,對埔元說道,“一個女孩子就這麽跟人家跑出去,好些日夜,臉面也不要了麽?這樣的姑娘,幸好你沒娶進來。”埔元一面安撫家人,一面也是時刻探聽這件事始末,望著月銀未及上身的新衣裳,念道,“月銀,你果真就是這麽走了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