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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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月銀硬被拖入監舍,這會兒監舍中人犯猛然見了個年輕女人,騷動起來。押送的兩人單是將月銀往裏頭重刑犯的監舍領,月銀越哭喊,一眾犯人越是叫好。一路挪到裏頭,月銀疼也不顧了,只死死拽住欄桿不肯前進。一人罵到,“小娘們,好大的力氣。快走。”月銀幾乎嚇得魂飛魄散,越發不肯松手。另一人道,“媽的,那就這兒了。”命人打開牢門,兩人合力,將月銀推了進去。即刻便是五六個男人圍了上來。

此刻在外頭,錢其琛仍守在門口。典獄長不時回頭張望,突然那女獄卒指著輛車說,“來了來了!”錢其琛一驚,見的竟是警備司令部的軍車。

車門打開,下來人不由分說給了錢其琛兩個耳光。典獄長見空,感緊領著人進去。

外頭那人罵道,“錢其琛!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錢其琛一手捂住臉,說道,“我抓了光明幫的人,正在審問,您怎麽來了?”那人道,“再不來,你就給我捅了大簍子了。”說罷也不再理,令著兩個警衛,感緊跟進去。錢其琛平白受辱,心中惱恨,只命人也跟著進去。

監舍裏頭,典獄長已放了月銀出來,幸而來得及時,只給撕了一件衣服,尚沒有受辱,只是嚇得厲害。那女獄卒脫了外套給月銀披在身上。

來的那軍官上前柔聲說道,“蔣小姐,對不起,來遲了,您受驚了。我是警備司令部的參謀長,敝姓程。”月銀咬著嘴唇,說道,“我沒有殺人。”程參謀道,“您自然沒有——剛剛把蔣小姐帶進來的是哪個?”錢其琛手下兩人見狀,早嚇得魂不附體,囁喏道,“咱們是奉了錢探……”長字未有出口,只聽兩聲槍響,程參謀擡手,已擊斃了兩人。這一下出乎所有人預料。連錢其琛都是忍不得一凜。

程參謀道,“蔣小姐,咱們走。”錢其琛眼見手下人被打死在眼前,已是滿腔怒火,攔住說,“參謀長,她不能走。”程參謀道,“錢其琛,我還沒追究你濫用私刑呢,給我滾開。”錢其琛道,“她跟光明幫那一夥兒人有莫大的幹系。您別忘了,清剿光明幫的委任,是司令下的。”程參謀怒道,“你別拿司令壓我。今天就是司令派我來的。”程參謀見錢其琛依舊不讓步,說道,“司令的話你也不聽了?”錢其琛道,“程參謀,空口無憑。我只知道她現在是兇案的嫌犯。您要帶她走,得有證據。”程參謀冷笑一聲,說道,“證據?她是譚錫白的未婚妻。”說罷掏出一張保證書來,甩在錢其琛臉上道,“這就是證據。”

程參謀長一路扶月銀上車,說道,“譚先生此刻不便,我先送你去醫院。”月銀驚魂甫定,一顆心仍是狂跳不止,勉強說道,“您說是譚先生保我的?”程參謀道,“譚先生原和負責的法官打好了招呼,準備走司法程序放你。剛剛典獄長給我打電話,才知道錢其琛這邊動手了。幸好小姐沒事,不然我怎麽和譚先生交待。”月銀見他剛剛隨手就打死兩人,此刻卻和自己和顏悅色說話,不免有些不解,說“多謝程先生了。我也不要緊,就先回家去吧。我擔心家人著急。”程參謀長道,“如此也好,先回家。回頭我請了醫生,去家裏給你看診。”月銀又是道謝。

到了家,月銀重見一切熟悉精致,只覺得恍如夢中,不覺哇一聲哭出來。芝茂聞見哭聲,開門見了是她,叫一聲月銀,趕緊把她扶了進去,眼見滿身是傷,心疼說,“你回來了嗎?怎麽弄的一身傷?”月銀抱著芝茂,說道,“舅舅,我回來了。”芝茂勸慰說,“回來就好,沒事就好。我這就告訴你媽媽,這就去。”

過了約莫半個鐘頭,蔣芝芳,吳濟民,魏紅貞,林埔元,吳瑤芝,丁美雲都到齊了。芝芳見了月銀抱著便是痛哭。月銀此刻已平靜不少,安慰道,“好啦,媽媽,我沒事,平安回來了。”芝芳瞧著她一身傷口,流淚說,“這是怎麽弄的,是光明幫的人打你了?”月銀道,“不是何光明,是錢其琛。”吳濟民恨恨道,“那個混蛋。”

月銀看他年紀,已猜到就是自己父親,但不明白怎麽瑤芝也在。猛然一想,心道,對了,她也姓吳,何光明說過吳濟民的女兒是個病秧子,那就是瑤芝了。心中看她臉色慘白,看著自己,眼淚一顆顆掉下來,柔聲說,“瑤芝,原來你是我妹妹啊。”瑤芝聽了這話,走過來拉著月銀的手說,“姐姐,你受苦了。”月銀拉瑤芝在身邊坐下,看吳濟民卻是面有愧色,既張不開口叫爸爸,只對著他說,“何光明這一次沒害成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找你麻煩。”埔元說,“你放心,我已見過光明幫的人。經過這次事,何光明和吳伯伯的帳已經一筆勾銷了。”月銀聞言笑道,“這倒好。我這監獄坐的值了。”紅貞道,“呸呸呸,什麽話,監獄還能坐值了。”吳濟民道,“月銀,你說了要代我受過的話?怎麽這樣糊塗呀?”月銀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瞧何光明不是壞人,不過賭一賭。”紅貞道,“你這幾日受了刺激,果真糊塗了,何光明綁了你,怎麽還不是壞人?”埔元道,“舅媽,月銀這話也不錯,有一樣,那殺王家夫婦的不是何光明,是錢其琛。”月銀自是意外,但前後一想,正應了自己彼時的猜測,想來這人狠辣,不覺後怕。

埔元問,“你怎麽出來的?”月銀道,“我也不很清楚,是個姓程的軍官帶我出來的。”埔元道,“錢其琛是軍警,想來是上頭對他施壓了?吳伯伯,會是那個邱先生從中幫忙嗎?”吳濟民道,“想來是吧,回頭我再謝他。埔元,你先陪月銀去醫院瞧瞧。”

正巧在這時候,外頭又是敲門,進來兩個大夫。見了月銀,恭敬問一聲好。月銀說,“程先生說給我找大夫來,還真的來了,麻煩你們了。”紅貞笑道,“姐夫,你的關系還真好使,救了人出來,還派大夫上門呢。”一語閉,吳濟民和蔣芝芳俱是變色,紅貞方覺察自己是叫的突兀了。月銀見狀道,“瑤芝,你陪我進來上藥。”紅貞訕訕一笑。

過了一會兒,醫生處理完了,瑤芝陪月銀送了大夫出門。那醫生道,“明天再來給您換藥。”月銀道,“不用麻煩了,代我跟程先生道謝,換藥的事我自己來就好。”

待兩人走遠,月銀也穿了外套。芝芳攔道,“你上哪兒去?你身上還有傷呢。”月銀道,“都是皮外傷,不要緊了,回頭再和您說。”但看月銀神色著急,說,“不是什麽危險事兒吧?”月銀道,“不會。”說著囑咐埔元兩句,就出了門。埔元瞧她神色,卻猜著幾分是去哪兒了。

離家之後,蔣月銀直奔柳林鎮來。她只怕再晚些時候,何光明會做出什麽糊塗事來。到了碼頭上,自上了何光明的小樓——原來這個樓就在關著她的倉庫旁邊,那天坐汽車饒了一個小時,其實又回到了原點,月銀也是那天晚上出了倉庫才明白的。正巧何光明和於勁松,石萬斤都在,見她來了,自然大吃一驚。

月銀也不顧別的,只道,“我沒事了,幾位千萬別做什麽糊塗事。”何光明只恨自己害了月銀,沒料到她竟反而記掛他們安危,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道,“我差點害死了姑娘,何光明向你賠罪了。”月銀慌著拉他起來說,“那人不是你殺的,我都知道了,是錢其琛不好。你不再怨我爸爸,多謝你了。”何光明仍不肯起,說道,“姑娘寧死沒有說出我光明幫的藏身,大恩不言謝。”月銀一驚,心道,這是幾個鐘頭在獄中發生的事,他們怎麽知道了?於勁松說,“好啦,五爺起來說話,您跪著姑娘倒別扭。”說著和石萬斤一左一右將他扶起來。

幾人坐定,於勁松說,“譚先生來的人剛走,姑娘再早一步就見著了。果真是及時,我們在獄中的眼線今早兒通知錢其琛去提審了,大哥都準備好要動手了。”石萬斤道“說來也真是的,這個姓譚的玩什麽把戲。上一回二爺去見,人家還說在清修呢。這倒好,事情辦妥了也不知會一聲,咱們要真這麽冒失去了,不知道死多少弟兄呢。”月銀聽說清修,不覺一笑。於勁松見狀,只恐會為了此事與蘭幫結下梁子,說道,“姑娘,這次的事總算有驚無險。回頭您見了譚先生,煩請和他說一聲,這次光明幫是有不對之處,但絕不是出自本心,還請他諒解。”月銀說,“於二爺,我不認識譚錫白。”聽了這話,於勁松詫異道,“不認識?他起先寫信給五爺,後來又動了程參謀長的關系去救你,你們竟然不認識?”月銀道,“只是憑空打過幾次交道,他本人我沒見過。”

石萬斤一旁聽了,說道,“二爺,你說那個譚錫白不會對咱麽姑娘有什麽惡意吧?倒白做這麽大一樁好事?”原來知道月銀抵死沒有把他們的行蹤暴露出來,一幹人都是極感念的,因而石萬斤稱呼她,已經由丫頭變成了咱們姑娘。於勁松心道原來如此,笑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惡意,那其實也不是什麽惡意了。”石萬斤撓頭道,“為什麽?”月銀卻聽得明白,不禁面紅耳赤,心裏卻想,只是欠了他這麽大一個人情,若然他要我以身相許,那可怎麽辦?於勁松搖搖頭笑道,“你這個糊塗小子。”石萬斤仍舊不懂,月銀卻給他說的難堪,道,“五爺,既然你們平安,我就不多留了,往後咱們化幹戈為玉帛,再見就是朋友。”何光明道,“往後姑娘就是敝幫的恩人。另有一句話勸你,錢其琛既然知道了你手上又我們的行蹤,難保今後不再來找你晦氣。”於勁松笑道,“月姑娘往後做了譚太太,他就不敢了。”月銀臉紅不語,何光明心道那也不錯,不覺一笑。

回家之後,心裏卻是又喜又憂。芝芳見她回來,終於放心,趕快問她去哪兒了,月銀這才一五一十說了。芝芳道,“謝天謝地,你還敢去找他們?”月銀道,“既然已經化幹戈為玉帛了,也不要緊了。往後就是友非敵。”芝芳數落道,“要不是他們,你如何會遭這一番罪。匪徒就是匪徒,如何會是朋友,往後且別再有什麽來往。”月銀笑笑,也不以為然。

卻聽埔元道,“芳姨,這次月銀化險為夷,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吳伯伯與何光明解了這十五年的疙瘩,也是好事。”吳濟民看著月銀,說道,“只是對不起月兒。”月銀見他盯著自己,深有慚愧之意,也覺得這老人可憐,但一聲爸爸,還是說不出口。紅貞道,“我說這個何光明啊,也太會找時候,偏偏咱們月銀要吃訂婚酒的時候給擄走了,現在月銀回來了,咱們就找一天早點把這頓飯吃了,也沖沖晦氣。”月銀聽了這話,記起那天芝茂的話來,此刻望著舅舅,芝茂卻也一臉難色。原來這些日子,林埔元忙前忙後,那是將月銀當作自己至親一般,此刻月銀脫險,要提什麽截除婚約的話,那如何說的出口。紅貞但見月銀不語,以為她是對訂婚的事要不好意思了,嘻嘻一笑。

芝芳仍舊心疼女兒身子,說,“我看也不用太急,月銀身體還不怎麽好,養幾日再說罷。”卻聽吳濟民說,“一家人吃個飯,累不著。咱們不喝酒就是,你說呢,埔元?”埔元聽聞吳濟民如此態度,自是大喜,說道,“我聽吳伯伯的”。

吳濟民對芝芳道,“這件事我來安排,可以嗎?。”芝芳雖氣他當年忘恩負義,但見如今年紀大了,幾日前果真的為了這個女兒,性命也舍得,終是滿心悔愧之意,也不願與他十分為難,說道,“隨你便罷。”吳濟民點頭笑道,“那好,那好。我一定好好安排。”

原來吳濟民不認識林埔元,只前些日子聽說女兒要和鄰居家的一個孩子訂婚,只打聽出這人是外妾生的庶子,出身不好,所以不願。但經歷此事,幾天間見埔元在家忙前忙後,可靠踏實,更難得對女兒一往情深,心裏早已認了。是以月銀剛剛脫險,便急忙安排此事。

月銀但見埔元滿面欣喜之色,也知他這幾日為了自己必是操心之極,不管心中何意,拒婚的話,卻也說不出口了。

再晚些時候,姚老師一家聞訊來了。子澄這些天早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惟恐月銀姐姐出事,上課也心不在焉。這時候見了,忙圍在月銀周圍問東問西。雪心道,“你知不知道,病人最需要靜養,你這麽鬧騰,月銀怎麽好好休息。”本來子澄喜歡和姐姐辯白,但聽了這幾句話,竟是老老實實坐下,再不說話了。

雪心說完子澄幾句,又罵道,“還有那個姓錢的和姓何的,也都不是東西了。一個綁你,一個打你,早晚遭報應。”月銀說,“我都平安了,白咒人家幹什麽。”雪心道,“咒他們怎麽了,要是你真出了什麽事兒,我……”子澄笑道,“二姐,你要去劫獄,還是去殺人?”雪心說,“我等他們病了,打針疼死他們。”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月銀邊笑邊想到獄中一節而,自己可不當真差一點出事,但這種種驚險,卻是無從提起。

埔元這時候也進來了,雪心道,“你怎麽不在前面陪我爸爸媽媽了?我們說的可都是無聊話,不好聽呢。”埔元說,“我來看看月銀怎樣。”雪心笑道,“往後日子還長著呢,這麽一會兒不見就受不了了。好,你看,我走。”月銀埔元俱是尷尬,月銀拉住雪心道,“你走什麽,坐下。子澄,你也來這邊坐。大家一起說話才有意思。”子澄聞言,歡天喜地在月銀床邊坐下。

幾人又閑話幾句,忽然聽外頭又有人敲門,接著隱隱約約聽到“是蔣小姐家嗎?”雪心笑道,“今兒是比過年還熱鬧了,又誰來看你了?”月銀心裏一沈,躺也躺不住了,披了件衣裳說,“出去看看。”

幾個便都跟著出去了,月銀看時,竟是曾在醫院見過的張少久!雪心見眼熟,也認出是蘭幫的人,但分不清是哪一個。

芝芳讓了座,問道,“您是哪位?”張少久說,“在下賤名也不足提,不過是蔣小姐的一個朋友。”見月銀從裏屋出來,起身說,“蔣小姐還認識在下嗎?”月銀不明來意,但怕家人起疑心,說道,“是張先生,我記得。”張少久笑道,“小姐果然好記性。”月銀在張少久對面坐下,對雪心說,“你去到兩碗茶來。”

那姚家夫婦見來了客人,便說告辭,雪心既知道是蘭幫的人,也不願爸媽扯上什麽關系,便說,“子澄,你也跟爸媽先走。”子澄說,“你呢?”雪心道,“你跟爸媽先回去,我待一會兒就走。”子澄說,“既是待一會兒就走,怎麽我不能等你?”月銀道,“雪心,你和子澄都回去。改天我去你那兒咱們再說。”雪心心想子澄執拗,自己要留下他必也不肯走,當下悄悄囑咐月銀小心,姚家四人一起告辭出來。

姚家夫婦走後,張少久命人拿了禮物上來,說,“知道蔣小姐這幾日受苦了,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月銀看那幾樣東西,血燕也有,老參也有,都是極名貴的藥材。說是薄禮,其實厚重。

月銀辭道,“您費心來看,已是過意不去。我不過一點皮外傷,上了藥,也沒有大礙,這東西用不上。”張少久說,“不過是些補氣養身的東西,小姐收著,自己慢慢吃也好,給老爺太太補身子用也好。”濟民心道,這些東西瑤芝自小倒是常吃,但這樣好的成色,卻很少見了,這個張少久一下子送了這麽重的禮,出手如此闊綽,只不知這是個什麽人,又見月銀待他,那是客氣有餘,親熱不足,心中不免起疑,便出言問了張少久來歷。張少久也是個心思玲瓏的,笑道,“在下是在商行打雜的,和蔣小姐也談不上深交,不過見過一面,聊的還算投機就是。這次到訪,原有些唐突了,還請蔣小姐不要見怪。”月銀道,“張先生肯屈尊來看,謝還不急,怎麽敢怪。不過您也瞧見了,我沒事,勞您跑一趟了。只這東西我實在不能收的,只好駁了您的面子。”張少久原打聽著,月銀不過是個平常百姓家的小女兒,未料到是這樣的脾性,見她如此待自己,已覺得折了面子,只賠笑道,“小姐原也不缺這些東西,倒是我自作多情了。既如此,我也不勉強。”他既聽出月銀逐客的意思,說著便站起來道,“多有打擾了,這就告辭。”月銀按住爸媽不動,只自己起身相送。

送了張少久回來,吳濟民道,“倒底是什麽人啊?”月銀說,“他自己不是說了,是商行做事兒的。偶然見過一面,是他自作多情了。”吳濟民心道,見過一面就送這麽大的禮,這可不簡單了,怕只怕他沒安好心。芝芳此刻卻是驚弓之鳥,說,“怎麽,又要有人來害女兒了?”月銀道,“不是。”芝芳道,“不成,你說清楚,媽媽不放心。是不是跟著阿金,認識了些什麽不三不四的人?”月銀眼見芝芳蠻不講理,急道,“和阿金又有什麽關系了?”

正說話間,又有人來叩門,這一次來的是洪天達,他性格粗放,禮物卻帶的更厚重,月銀陪他說一會兒話,禮物卻仍堅辭不受。洪天達走後,曹四通再來時,月銀已是料到,差不多的話又說一遍,亦感無奈。送了曹四通,月銀心想,三位堂主都來過了,下一回莫不是幫主親自來看我吧,暗自搖頭道,自己惹下這譚先生,可是天大的面子了。

來人走後,吳濟民更是憂心。瑤芝說,“我看他們,都是在巴結姐姐呢。”她剛剛一言不發,坐在一旁,察言觀色下已見端倪。芝芳說,“巴結月銀幹什麽?”瑤芝說,“也不知道為什麽,不過他們來討好姐姐,可是姐姐不願意受這奉承,是不是?”月銀說,“就是了。媽媽,這幾個人我是認識,不過也不願意和他們扯得什麽關系,以後無論怎樣,我不理,他們也不敢怎樣。”芝芳還要可是,埔元眼見月銀說話有遮攔,便幫腔道,“芳姨,我看月銀說得對,咱們又不收他們的東西,知趣的,不會再來了。”瑤芝也點頭稱是,芝芳心道既是奉承,總是有求,應當也不會害,方不問了。

隔日去了學校,她受綁架的事早傳開了,到學校後,好些人都來問候。只程潔若問了她後,卻又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月銀問道,“怎麽了?還有話?”程潔若低聲說道,“蔣月銀,你認識譚先生麽?”月銀一楞,不知為什麽程潔若竟會知道這個人。程潔若看她神色,說道,“果真認識的,你是他未婚妻是不是?”月銀不知那話為何傳入陳潔若耳朵,只拉她低聲道,“並不是的,這裏頭有些緣故。”程潔若道,“他救得你總是實情了?”月銀道,“這是實情。這件事你怎麽知道的?”程潔若道,“前日去獄中接你的,是我父親。不過眼下也並不單是我了。這事情已在上海傳開了,說是譚先生為了個女人進了一趟守備司令部,電話差點都打到南京去了。”月銀心裏一沈,說道,“這樣嚴重?”程潔若道,“因死者是司令部有關的人,自然不會是小事。”月銀道,“還有些什麽?”程潔若道,“晚上你若方便,來我家一趟,我父親想見一見你。”

與程潔若約定下了,當日放學,便辭了埔元,和程潔若做一路。埔元心道程潔若和朱全寧訂婚時她且不肯去,不知幾時和程潔若交了關系,不過想來女孩兒間好不好的,是也沒有什麽常理可言。月銀請他回去告訴媽媽一聲,晚飯不回去吃了。

同班幾年,蔣月銀只以為程潔若為人清冷孤高,不好交往,是以也不算熟悉。如今只有二人,免不得說許多話,方覺得程潔若只是性情矜持,為人卻和煦可親。

到了程家,程家父母早已備下茶點等著。月銀再對程父道了些,方改口叫了程伯伯。程東川道“蔣小姐,是偶然聽說了您和小女是同窗,是以冒昧讓小女請了您來。”月銀瞧程潔若在旁,她父親態度倒如此客氣,說,“程伯伯,我既是潔若同窗,也是您晚輩,有話有事,但請直說。”程東川和夫人對望一眼,說道,“蔣小姐,這件事譚先生原不許我提,您可記得那天在監獄 ,我和錢其琛說譚先生在司令部寫保證書的事?”月銀道,“我記得。”程東川說,“譚先生保您出來,一來是借著他未婚妻的名頭,二來也是跟司令立了狀,半月之內抓住何光明。”月銀一怔,說道,“譚先生現在在哪兒?”程東川道,“這就是問題了。那天從司令部回來,譚先生就又回廟裏去了,看意思,並沒打算去跟光明幫動手。”月銀道,“要是半個月內抓不住會怎樣?”程東川苦笑道,“譚先生簽的,是任憑處置。司令部那頭兒呢,早忌憚譚先生在蘭幫中勢大,有了這個由頭,或拉攏,或打壓,總不會輕易放過就是了。”月銀說,“那程先生叫我來的意思呢?”程東川說,“我想旁人說話,譚先生不肯聽,蔣小姐說,就未必不聽。”月銀心道,聽不聽且不說,譚錫白救了自己出來,說到底,是個以命易命的法子了,抓了何光明,那是拿他的命換自己的命;不抓,那便是譚錫白眼下的想法,是用他的命換自己的命了。

程太太見月銀不語,說,“蔣小姐,我們也沒有別的意思。老爺雖說也在司令部任職,當倒底和譚先生是至交,是擔心他的安危多些。”月銀道,“程太太多想了。論起來程先生也是我救命恩人,怎麽會疑心。若方便,我現在便去一趟寺裏。”程東川點點頭道,“如此也好。”吩咐人備車。潔若起身道,“爸爸,我陪月銀一起。”

兩人行到靜安寺,天已擦黑了。守門僧說已謝客,請她二人明天再來,月銀想起來說道,“我認得慧明師傅,有急事。”那僧人聞言,請二人稍等。

潔若小聲問,“你平時還來廟裏?”月銀說,“只來過一次,認識了一個僧人,倒幫上忙了。”

過得一陣,慧明來了。兩人俱是行禮,月銀說道,“師傅還認得我麽?”慧明道,“施主是來尋譚施主的?”月銀道,“煩請師傅通傳一聲。”慧明搖頭道,“譚施主已交代過,是人不見。”潔若說,“師傅,我們果真是有急事來的,煩請您再去問一問,蔣小姐來了,他也不肯見麽?”慧明道,“急事非急事,一念之差。”月銀眼下卻沒那個心思陪著這和尚說經論道,見他推諉,說“你不通傳,我自己找。”慧明攔道,“施主不可。”潔若待到再勸,月銀已顧不得禮,沖進了寺裏。

時值僧人們正在上晚課,聞見院子裏一個女人聲音,皆是奇怪。慧明未料到月銀會大膽闖寺,攔住她時,事情已鬧到方丈那裏。月銀眼下倒顧不得旁,見了方丈,仍舊只說要見譚錫白。慧明告罪道,“清修之人,不見外客,這是規矩。”月銀道,“幾天前他不還出寺了一趟,如今不出去,只是見一個人,倒不行了?”慧明說“那是譚施主私自出去的,回來也要領罰。”月銀道,“好,這次也是我硬要見他的,見完了,我也領罰。”聽了這話,不少僧人皆是莞爾。方丈笑道,“蔣施主雖越規逾矩,倒是率直可愛之人。慧明,你領蔣施主過去,譚施主要見她就讓她進去。”慧明道,“師傅,既是清修,不該有外人叨擾啊。”方丈笑道,“何以為內,何以為外,心無掛礙,皆是一般。去吧。”慧明對方丈行了禮道,“蔣施主,請隨我來。”月銀亦答禮道,“慧明師傅,今日無禮之舉,還請見諒。”

譚錫白住所乃是在寺中偏殿,慧明指引了她方向,讓了她一人過去。月銀扣門道,“譚錫白,我是蔣月銀。”譚錫白在室內笑道,“今兒是怎麽了?你主動來找我?”月銀道,“你開門,我有話。”譚錫白道,“門不隔話,你且說,我聽著。”月銀道,“別跟我打禪語,清修幾天,真把自己當得道高僧了。開門!”錫白道,“你跟我說話,不好客氣一次麽?”月銀見他無意開門,推了一推,裏頭也上了鎖,說道,“好,我客氣說。保證書的事,你打算怎麽辦?”錫白道,“程東川告訴你的?”月銀說,“你要是不打算抓何光明,先去什麽地方躲一躲也好。”錫白道,“你讓我當逃犯去?”月銀道,“你若不走,大不了我再回獄裏頭去。平白無故,總不能讓你救我把自己搭進去。”譚錫白笑道,“你倒是有良心。有你這句話在,也不白搭。”月銀道,“好,你不說,我現在就去找錢其琛。”說罷當真就要走,錫白聽得她腳步,喊道,“什麽脾氣?好容易來了,不多陪我多說兩句,單知道把我弄進來。”月銀忍不住笑道,“還不是你先沒意思的,支票的事兒怎麽說?”錫白道,“那原是第二天付給銀行的貨款,誰知道哪個糊塗蛋給放到飯盒兒裏去,卻沒告訴我,想來你拿到了,按著後頭寫的地址就給送去了,誰知道你給捐到了廟裏來。”月銀楞道,“弄錯了?那不是你家的地址?”錫白道,“是銀行的地址,為什麽是我家的地址?”月銀聽了,不禁臉紅。

錫白道,“你不是知道何光明在哪兒麽?若真想救我,就跟陸司令報告了他光明幫的方位,領人去圍剿。”月銀道,“我能說,早不就說了。這一去,救了你,又不知道死多少別的人了。”錫白道,“你既知道,讓我怎麽辦?”月銀道,“南京那邊不是也有些關系,不能用嗎?”錫白道,“能用。到時候等我抓進去,我把這些關系都給你,你再想法子救我出來。”月銀道,“你就是這麽打算了?”錫白道,“這幾天有功夫,參悟參悟,萬一進去了出不來,死得也漂亮一些。”月銀罵道,“你敢死!”錫白笑道,“這可不由我。”月銀道,“早知道是這樣了,你救我做什麽?要不是程東川告訴我了,你死了我都不知道謝你。”錫白道,“誰是為你謝了?不過想著你死了,人家說‘譚錫白連自個兒女人都保不住’,傳出去我的名聲不好聽。”月銀臉紅道,“誰是你女人?如今鬧得人盡皆知,我可不好做人了。”錫白道,“我這可是為了你呢。不是靠著這名頭,你出得來?再者我們蘭幫那幾位爺,要不是看著我的面子,早拿你動手了。”月銀道,“可我瞧著你倒得意。”錫白哈哈一笑,說道,“是得意,不成麽?”

月銀半晌兒不語,末了嘆道,“也罷了,歸根結底還不是十幾年前我爸爸害了他。我給綁了雖說也冤枉,到底也冤不過你,你說你又礙著誰了?”那裏頭沒了言語,過得一會兒說,“月銀,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月銀道,“我明天再來。”錫白說,“不用再來了。今兒也跟你交了底兒,我沒別的法子。”月銀默然。

見過了,依舊是慧明引她入客房,程潔若正等著焦急,見她來了,問道,“怎麽說?”月銀搖搖頭道,“沒有用的。譚先生並不是不肯做,而是沒有辦法。”程潔若心道譚錫白與月銀必定是據實相告了,說是如此,那便必定是如此了,說道,“咱們既然來了,就求菩薩一柱香去。”月銀點點頭,跟著程潔若一起為譚錫白請香祝禱。

晚上回到家裏,正是滿心愁緒,卻又聽芝芳說,“月銀,你可回來了。”月銀見媽媽臉色也不好,說道,“又怎麽了?”芝芳說,“瑤芝又住院了。”月銀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也不顧說話,當下就往外跑。

到了醫院,林埔元陪吳濟民守在外頭,神情甚是焦慮。月銀道,“瑤芝呢?”吳濟民嘆口氣,說,“還想她身體好了有一陣子了,沒想到又是突然發作,還在裏頭呢。”月銀看吳濟民臉色發白,說道,“您的病也還沒好,去歇著,我和埔元在這兒等。”吳濟民搖搖頭不肯走,月銀無法,便和埔元分坐別坐下,三人一並在室外等著。

吳濟民說,“埔元,你和月兒明天的事只怕又要耽誤了。”埔元道,“吳伯伯,眼下是瑤芝的病最要緊,我明白。”話雖如此,但心想這已是酒席第三次順延,不知怎的,心中竟也起了命中註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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