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智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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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銀一驚,下意識便用手肘擊那人腹部,那人冷不防給擊中,哎呦一聲。月銀聽那聲音極為熟悉,叫道,“阿金!”

昏昏的小巷子,看不清面目,但從輪廓辨別,也知道是個健壯的少年——這個人便是蔣月銀另一個青梅竹馬的玩伴兒,後來加入幫會的徐金地了。阿金示意月銀噤聲,後讓月銀跟著他往巷子裏頭走了幾步。這才說,“好久不見。”月銀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道,“你自己也知道是好久,說,多長時間沒回來看過我了?”徐金地輕輕嘶了一聲,才說,“是夠長了,你的功夫見長了。”月銀聽聞他聲音不對,忙道,“你怎麽了?我弄傷你了麽?”這才覺得剛剛自己碰過的地方是濕乎乎的,將幾個手指撚了撚,覺得上頭沾些黏黏的東西。月銀驚道,“有血!怎麽弄的?”徐金地忙說,“是皮外傷,不要緊的。”月銀說,“又跟誰打架了?”阿金勉強道,“沒有誰。”月銀自知他所言不實,說道,“你在外頭做這些事,不知道你爸爸媽媽,你太爺爺,還有我都很擔心麽?”阿金強笑道,“我太爺爺是老糊塗了,又不認識人,擔心什麽?”月銀說,“是啊,他是老糊塗了,我每回去你家看他,他都扯著我的手說,‘阿金,你來看太爺爺了,太爺爺給你紮螞蚱玩兒啊。’”徐金地聽了這話,不覺有些哽咽,半晌才說,“多虧你還常去我家看我太爺爺。”月銀嘆道,“你不在,有什麽法子?別人說你在幫派裏幹的是壞事,這個也不要緊,只是那群人裏總是忙命之徒多一些罷?說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其實多半倒是有福我享,有難你當了。”徐金地說,“你這話說的,好像你也在幫派裏待過似的——”突然又是“哎呦”一聲。月銀又疼又氣,說道,“你到底弄了多少傷?回家去,我給你包上。”徐金地道,“不不,那可不行。幫裏的人要找我,自然已經在我家周圍步了不少眼線,這時候回去,是自投羅網。”月銀道,“倒底為什麽抓你?”徐金地說,“我偷了我們幫主的一批貨。”月銀說,“什麽貨?”徐金地避過不答道,“三言兩語也說不清。不過事兒既已做下了,斷沒有回頭的道理,月兒,你說的對,有福我享,有難你當,我徐金地要做,就做最大的,將來組建我自己的幫會,再不停人家使喚。”月銀聽了這幾句話,不知道該哭該笑,問道,“你怎麽做最大的?”徐金地說,“就用這批貨——月兒,往後可能有段日子我不能來了,我太爺爺還要托你常去看看。”月銀知道徐金地從小便惹是生非,再勸他也是枉然,況且眼下他已經惹了老大一個簍子,也確不是幾句話就解釋的明白了,便說,“這個自然。你太爺爺,你爸爸媽媽,只要你家裏頭的事,我都管著。”徐金地待要謝她,又覺得謝謝二字在兩人之間實在多餘,只說,“所有人裏頭,只有你待我真好。我一定……”猛然想到什麽,說道“對了,剛剛送你回來的那個人,那是誰?”月銀聽他口氣中似有惶急之意,說道“你自己的事兒還沒管好呢,倒來管我了。是誰不是誰,和你什麽相幹?”月銀原是氣他不知愛惜身子,故意說如此,誰知徐金地聽了,心中百般滋味,竟不再說話。半晌才說,“那咱們再見了。”月銀道,“又跟誰賭氣呢。你在這裏等等。”說著趕緊快步回家,回來時,手上已經多了個小包袱,說,“這裏頭有衣服,幹糧,還有些藥。錢我也沒有,就不能給你了。”徐金地聽了這話,說,“正好缺一套幹凈衣服換,多謝——不,不謝你。”心中雖仍想問,但也問不出口。便拉著月銀一起走到巷口,徐金地探出頭來,反覆四下查看了,證實沒人,這才跑了出去。月銀一直在暗處目送他離開,也是到了此刻才看清他身上一件褂子已經給血染透了半邊。

送了徐金地,月銀回家去洗了手,換了衣服,一路走來,心中卻被阿金攪得難平。他在外頭惹了麻煩受了傷自然不必說,且聽他剛剛的話語裏,似乎對自己有些不清不楚的意思。月銀既非粗心大意之人,阿金有什麽念頭便不會聽不出來。雖然不敢十分肯定,但阿金是她自小的朋友,若果真如此,她應當怎麽辦呢?

如此心情,在攤子上便悶聲幫忙,芝芳問她在姚家怎樣,也回答的有一搭無一搭。芝芳說,“你要累了就回家歇一歇去。”月銀道,“也不累。”芝芳問,“他們這次回上海不結婚麽?還是單特地來看看?”月銀道,“算是劉銘宣正式來拜見岳父母。婚說是兩個人的朋友多在天津,到時候要在天津結。”芝芳聽罷,點頭道,“他們倆一個在政府做事,一個在軍隊做事,趁著結婚的機會,正好做不少人情往來。這打算的也是。”月銀聽了這話,嗯了一聲,心中不以為意,可也懶的辯駁。

母女倆聊過幾句,下夜班來吃宵夜的人便一批批湧過來了。她們各自忙活起來,便不再多說什麽,月銀忙著包餛飩,也無暇顧及關於阿金種種了。

卻說來蔣芝芳這裏吃餛飩的,多數是些工人車夫,天氣冷了,花兩個銅板買一大碗熱乎乎的餛飩喝下去,別提多舒服了。

月銀記得小的時候,有個姓連的工人是這裏的常客,每次來吃一碗餛飩,都和她媽媽聊上幾句,後來有一天,月銀回家,忽然見這個連叔叔和一個中年婦人帶了好些禮物來家裏,媽媽正和他們說話,不過看樣子聊得不大投機。那次以後,那個連叔叔就再沒來過了。當時月銀大概才八九歲,也不大明白,現在想想,那個連叔叔自然是來得多了,喜歡上媽媽,想娶她做媳婦兒了。說起來,月銀不討厭那個連叔叔,覺得家裏有一個男人來照料媽媽,幫著幹些活兒也不是壞事。既然她爸爸早逝,媽媽又年輕好看,再嫁一個人本來再正常不過,不過不知道媽媽是什麽心思,似乎對改嫁這事頗為抵觸。月銀心想,媽媽從沒念過書,原來這套貞潔烈女的觀念在她腦子裏也能這麽根深蒂固。

這一天晚上,攤子上卻意外來了幾個流氓。幾個人一坐下,眼睛就骨碌碌在月銀身上轉,月銀心裏猛然一驚,想到,平素這一帶也算太平,這幾個東西,想來就是徐金地說的最近幫會裏派的幾個眼線了,也不知道打傷阿金有沒有這幾個人的份兒。這樣一想,原來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打算忍忍過去了的,現在卻對著幾個人怒目而視。那幾個人給她眼睛一看,先是吃了一驚,看樣隨即低聲嘀咕起來,接著三個人都是哈哈大笑,想來是說的什麽不好聽的話了。

這幾個人不懷好意,芝芳亦早看出來了,但這樣的人既是瘟神,惹不起也躲不起,只好任由他們坐著。原想打發女兒先回家,但一想,這時候如果女兒落了單,幾個人馬上尾隨了上去,那時候倒是個能幫忙的都沒有。反不如讓月銀待在這處,許是仗著攤子上人多,他們還不敢太過放肆。

突然聽得“哢嚓”一聲,只見一個人將碗一摔,滾熱的餛飩湯潑了一地,說,“老板娘,你這什麽餛飩,裏面怎麽不放鹽。”芝芳既情知他是找茬兒,只想息事寧人,便拿了小碟子盛了鹽過去賠禮說,“鹹了淡了,我也不能照顧那麽周全。這樣吧,這頓飯幾位沒吃滿意,我也不敢收幾位的飯錢,只當我請各位喝碗熱水,暖暖身子了。”芝芳說這話,原也是算的得體,只那流氓是故意找茬兒,自不肯如此善罷甘休。

另一個說,“你當老子來騙吃騙喝是吧。臭娘們,瞧不起我們弟兄啊。”月銀聽他們叫媽媽“臭娘們”,忍不住就要出口罵回去,但心知幾個人一心等著自己接口,只是忍住不說,繼續低頭裹餛飩。芝芳又是賠笑,說道,“這話怎麽說,幾位爺一看都是不凡的人物,是我有心奉承各位,哪敢辱沒了您的面子。”那幾個人聽了這話,心裏都得意起來。芝芳雖在心裏生氣,只是她開門做買賣這麽多年,學得笑臉迎人的本事,輕易絕不肯惹禍上身。

一人又說,“我看這姑娘也是個不凡的人物,咱們弟兄幾個也有心結交結交。”芝芳回身護在女兒身前,說道,“一個小丫頭,還沒長成呢。”另一個人笑說,“沒長成才好,我們就喜歡水嫩的。那老菜幫子,咬都咬不動的,弟兄幾個還瞧不上眼呢。”說著又向前走了幾步。聽了這句話,芝芳不禁氣得變色,伸手攔在女兒面前說,“幾位爺的一餐飯我請了是應該的,就請收高擡貴手。我們孤兒寡婦做點小本買賣,不過混口飯吃。幾位若是英雄好漢,便不該欺人太甚。”這幾句話半捧半諷,若遇著有些見識的,便該就此收手,怎奈這一次遇著的,偏是幾個最不要臉皮的小流氓,只貪月銀姿色,別的一概不顧。餘下的人眼看就要打起來了,有幾個趕緊把飯錢留在桌上,擡屁股溜了,剩下的一些都是芝芳的熟客,雖說直接和這些亡命徒硬碰硬也不大敢,但留下好歹能壯個聲勢。

芝芳眼見對方沒有收手的意思,彎腰端了板凳,打算充作武器。這時候忽聽身後的女兒大吼一句“媽媽閃了”,將芝芳一把扯開,只聽一個人口中的“我們的貴手,今天偏要在你家丫頭的臉蛋上抹一抹了……”變作一聲慘叫,不知何時,一鍋滾燙的熱水已將三個人淋了個迎頭。首當其沖的一人衣褲全被沸水淋濕,痛的直打滾,旁白兩個人離得不遠,身上也都濺了些熱水,腫起一片水泡。

眾人此刻方才反應,原來蔣月銀將煮餛飩的一大鍋滾湯潑了過來。

月銀將鍋子往竈上一砸,厲聲道,“嫌我媽媽的餛飩不好吃,我這餛飩湯的味道又如何?”三人吃了這一個大虧,又聽了這話,心裏頭氣得發狂,怎奈各自身上都是帶傷,只勉強將傷重的一人攙了起來,已是狼狽。一人說,“臭丫頭,得罪大爺們,你不要命了。”月銀聽了,倒也不懼,反冷笑道,“欺負孤兒寡婦,倒好意思自成爺了。”打量三人均是一身水泡,笑道,“也不知道咱們是誰先去見閻王爺!”另兩人眼見當中一人疼得已是發昏,知是再耽擱不得,臨走時一個受傷輕一些的人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等著,我讓你這餛飩攤開下去,老子就不姓張。”一幹食客見了這場面,都覺得心裏解氣,不覺笑聲掌聲練成一片,紛紛讓他們“滾蛋”。月銀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氣道,“白可惜了我媽熬的好骨頭湯,餵了你們幾個東西。”

芝芳驚魂甫定,雖也慶幸躲過一劫,但一想他們吃了這麽大一個虧,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雖然看樣子不是什麽大幫大派的,但他們平民百姓,便是如來佛祖座下的一只螞蟻也惹不起。眼看著一地的熱水漸漸冷了,白氣散去,不知道明天又會有什麽劫數等著。

餘下的客人幫著七手八腳的收拾了殘局,芝芳母女這一天就早收拾了攤子回家。回去的路上,芝芳才道,“月兒,你今兒爺莽撞了些,他們吃了虧,再來找麻煩怎麽辦呢?”月銀倒不似母親這般掛心,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們今天不吃點苦頭,才不會完。實不成,媽媽明個兒不出攤子了不行?”芝芳道,“可也總不能一直躲著,咱們不幹活,吃什麽?”月銀說,“不過是桃園幫的小嘍啰,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芝芳聞言,不覺想起阿金,說道,“你知道的倒是多,你瞧瞧,說不定他們跟阿金有什麽瓜葛。說了不要你跟他來往,你早肯聽就好了。”月銀聽了,亦是想起阿金被打的慘狀,說道“阿金和他們怎麽一樣。若阿金在,定是幫著咱們。”芝芳無端惹上一場禍事,心中原也有些火氣,待要爭論,終可憐女兒今日差一點受了幾個小流氓侮辱,便閉口不言。心中卻頗感無奈,心想那阿金明明也是一個小流氓,只自己女兒頭腦糊塗卻當他是至交好友,也不懂得其中利害。

心中存事,這天夜裏,芝芳便睡得不好。第二天月銀說要留下陪著,芝芳說,“你該去上學就去上學,白留下,我又多了一樁事操心。”月銀心道光天化日,幾人倒不至於大白天的就來找麻煩,只囑咐媽媽當心。上學路上和林埔元提起昨夜種種,聽得埔元暗暗心驚。

這天午休,月銀正在教室吃飯,姚子澄來找她,說道,“銘宣哥哥今天走了。”月銀奇道,“走了?昨兒才見了一面,今天就走了?不是說假期到下個星期麽?”子澄道,“說是他剛上路軍令就下了,昨天回到旅館就收到了命令,趕一早的火車回去的。”月銀問道,“那冰心姐姐呢?”子澄說,“大姐還在。”月銀“哦”了一聲,問道,“你就是來特地告訴我這個的?”子澄臉上一紅說,“銘宣哥哥臨走,讓我們也跟你說聲再見。銘宣哥哥還說,下次回來要去你家吃餛飩。”

月銀聽了這話,心中卻想,攤上這樣一件,下回銘宣再來,家裏的攤子還在不在且是未知呢。

子澄見她不語,說道,“怎麽了?”月銀也不提,只搖搖頭。

子澄一拍大腿,說道,“對了,我們班上新來了一個同學。”月銀道,“新同學怎麽了?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子澄說,“是特別的,她長得像你。我頭一眼見就覺著了。不過吳瑤芝身體不好,我聽同學說她這學期一直在家養病,今天一見,果然病殃殃的樣子,咳嗽的時候捂著手絹,和林妹妹似的。”月銀笑道,“怎麽,瞧著姑娘可憐,咱們子澄憐香惜玉,要學賈寶玉麽?”子澄聞言,臉紅道,“大家都這麽覺得,並不是我一個人說的。”

卻見子澄又是一驚,月銀笑道,“你又怎麽了?倒跟唱戲似的。”子澄撓頭說,“什麽呀,白和你說這些閑話,正事兒差點忘了,月銀姐姐,你想不想去杭州?”月銀說,“怎麽想起去杭州了?”子澄道,“原是大姐說的,這回回來,要和銘宣哥去杭州逛一逛的。現下銘宣哥哥不在了,可還有我們呢,你,我,還有二姐。”月銀躊躇道,“這事你問過你姐姐沒?”子澄道,“問什麽,二姐最喜歡熱鬧,一定願意的。至於大姐,左不過是閑在家裏會朋友,也好說話。只要你願意去,我和她們說去。”

這話要是子澄昨天來問,月銀一定說好,她住的離蘇杭這樣近,可還一次也沒有去過。不過昨天晚上那麽一鬧,眼下卻沒什麽出去玩兒的興致了,便說,“過年前客人多,我一個人跑出去玩兒,我媽媽忙不過來。”子澄說,“那讓我媽過去幫忙好了,反正她總待在家裏的。”月銀心裏笑道,你倒是好心,可是讓師母拋頭露面去裹餛飩,哪有這個道理?但見子澄滿臉期待,說道,“這樣吧,去不去我晚幾天告訴你。”子澄說,“可是要買車票,要排行程啊。晚幾天,來不及呢。月銀姐,大姐難得回來一趟,咱們又趕得放期,就答應吧。”月銀笑說,“這有什麽,你們自然去排,我要是去了就多一個人,不去就少一個人,你們三個也是一樣玩兒的。”子澄聽了好大不樂意,說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竟是硬纏著要她答應。月銀笑道,“你多大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子澄說道,“多大了還是你弟弟,偏就要在你跟前兒撒嬌。”月銀眼見說不過,心想,現在就盡管讓他安排去,到時候安排好了,就算自己真的去不成,不過白費一張車票,可他再說不去,雪心就不會饒他,便說聲好。子澄聽了,笑逐顏開,這才肯回去。

送過姚子澄出門,月銀猛然瞥見康遜一個人一邊吃飯一邊在掉眼淚。她既知康遜性情孤僻,要是放在過去也便視而不見的過了,但幾天前既和康遜聊過幾句,覺得他對自己尚不排斥,便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問道,“你怎麽了?”康遜給嚇了一跳,趕忙站起來背過身去伸手擦眼淚,月銀說,“不要緊。”康遜看清是月銀,猶豫了一下,又坐下了,苦笑了笑道,“見笑了。”月銀說,“方便問問嗎?”康遜嘆口氣,很久不說話,只聽見他嘴裏吧嗒吧嗒的嚼老鹹菜的聲音,好容易咽下去,方說,“蔣月銀,我要退學了。”月銀驚道,“為了什麽?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是家裏……”康遜點點頭說,“是家裏。我爸爸的腿昨天夜裏給人打折了!”月銀聽了,不覺一驚,但看康遜眼裏幾乎冒出火來,又不禁給這猙獰的表情嚇了一跳,問道,“是誰幹的?”康遜說,“不知道是哪個幫會的人,爸爸不肯說。”月銀心想,要是現在跟你說了,你一定去報仇,不是又害了你麽?而康遜提到幫會兩個字,卻是一下子戳進月銀心裏,她三言兩語把昨天的事也和康遜說了。康遜恨恨說,“總有一天,我要抽了這幫王八蛋的筋,扒了他們的皮。”月銀道,“你別沖動,這世上沒有人解決不了的問題。眼下照顧好你父母弟妹才是要緊。”康遜又滾下淚來,說道,“今天是我在這學校的最後一天了,跟你說了,你別傳出去,我想悄悄走。”月銀點頭答應,說道,“康遜,我家在哪裏你也知道了,實在有難處就來找我,不妨的。”康遜又是道謝。

這天晚上一放學,月銀原想和康遜去道別個,卻見康遜頭也不回的走了,竟似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月銀看他離開,多少有些同病相憐的意思,只在心裏默默祝他好運。

這時候聽見班上幾個女孩子嚷道,“情書,情書。”月銀心中苦嘆,原是一個班上的同學,偏的命運各有不同。康遜被逼退學之時,這些女孩子照樣歡聲笑語。不用想,收到情書的一定是程潔若了,她既出身名門,又生的極是好看,喜歡她的人數不勝數。果然,程潔若將情書從幾個女孩子手裏拿過來,淡淡道,“什麽情書,也沒什麽好看的。”一個女孩子起哄道,“不好看,你便別拆開。”程潔若說,“不看就不看,我稀罕麽。”另一個女孩子搶過來道,“你不看,我們看了。”程潔若冷笑說,“你們要看,請便。”說著拿了書包,又一個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餘下幾個女生雖落了個沒趣,依舊將那情書拆了,大聲朗讀起來,“親愛的潔若,這是一封你永遠不會知道作者的情書。我仰慕你入天上的星辰,我卻是地上的一粒塵埃。塵埃自知能蒙星辰的一絲光輝,已經備感榮耀……”幾個女孩子念一句便笑一陣,蔣月銀反而覺得這幾句話寫得其實真摯感人,也不知道她們笑得什麽。她不願意再聽她們取笑下去,和林埔元也離開了教室。聽著後頭那群女孩子仍在嬉笑的沒完,心裏又感嘆起康遜從此便要走入另一個世界了。

回去的路上,林埔元問她,“還擔心麽”?蔣月銀道,“現在也不擔心,憑著桃園幫那點本事,他們還不敢大白天就來為非作歹。”埔元說,“咱們這裏一向還算安全,桃園幫不是在南邊活動麽,跑這裏來幹什麽?”月銀聽他說的頭頭是道,笑道,“果真是林大才子,學富五車,連幫會的事你也知道了?”埔元說,“他們不是叫桃園幫,自然跟南邊的大桃園有關系了。”月銀道,“還有一樣是附會三國時候桃園三結義的典故,指明他們幫眾最講義氣。哼,倒是會附會,卻白侮辱了人家劉關張的真義氣。”埔元想想說,“我記得阿金當時入的就是桃園幫吧,找他幫幫忙行得通麽?”月銀聞言,便將昨日如何遇到阿金的情形一一和他說了。埔元忿忿道,“虧得他們還敢稱自己講義氣,到底是見利忘義的小人了。阿金要緊麽?“月銀心想,雖然這些幫眾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阿金偷東西在先,但這件事阿金跟自己都不願意說明白,自己也就不和埔元多提。說道,”阿金不要緊。都是外傷,我給他拿了點藥。埔元說,“今天晚上還是讓芳姨早早收拾了回去。”月銀搖搖頭說,“我想來想去,那幾個來鬧事的既是被派了盯梢的,一定也是些蝦兵蟹將,至多找幾個平常的酒肉朋友過來胡鬧一通。我倒想了法子,咱們也多找幾個人來,扮作一個什麽幫會的,嚇一嚇他們就好了。”埔元笑道,“今日上課瞧你心不在焉,可是琢磨這個了?”月銀道,“生死大事,當然優先。”埔元道,“這個法子也不錯,只是冒險了一些。”月銀又是一笑,說道,“放在你那兒,什麽都是冒險了。我還沒說完呢,到時候我準備讓你來演帶頭大哥。敢不敢?”埔元道,“聽來倒也有意思。只是我做老大年紀還太輕了罷?”月銀道,“也不是真的老大,只要是個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人物來,也足夠嚇得他們屁滾尿流了。我聽阿金說過,江湖上有個姓譚的,也才二三十歲的年紀,勢力卻大的很。你到時候換件長衫,戴個禮帽,就扮做他,誰也看不出來。”

回到家裏,把這主意和芝芳說了,芝芳道,“又是月銀的主意對不對?你好端端的,把埔元也扯進來,萬一他有個閃失呢?”埔元說道,“芳姨您放心,這件事我們商量好了,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做。況且您沒有別的辦法,橫豎不能這麽一直擔驚受怕的過日子。”芝芳遲疑片刻,心想這話也不錯,這些個瘟神若不打發,的確沒法子安心做生意的,說道,“你們去哪裏找人呢?”埔元說,“我在學校裏有幾個好朋友可以來幫忙。”月銀聞言大喜,說道,“埔元,那找人的事兒交給你全權負責了。我這就給你們找衣服去。等完事兒了我和媽媽請大夥兒吃餛飩。”芝芳見女兒全不擔憂,反而一副歡喜神態,心中頗感無奈,又看埔元一眼,埔元心知芝芳此刻心緒,微微點頭,示意放心。

晚上芝芳搭起攤子,心中惴惴,不時擡起頭來張望幾眼。月銀卻是心定,只一個接一個的裹著餛飩,滿心等著一場好戲上演。結果天一擦黑,昨天的幾個小流氓便出現了,熟面孔只有兩個,一人右手一人左手包著紗布,正是昨天給月銀燙傷的;另一個不在,想來是傷勢太重,出不來門。此外還有五個人都不認得,均是流氓短打兒,掛一臉兇相。幾人橫在芝芳面前,躲得大鍋遠遠的,想來是心有餘悸。

月銀心中好笑,不等幾人開口,將餛飩往鍋裏頭一丟,搶白道,“怎麽少了一位,是進了醫院還是進了棺材?”昨天被燙傷的一人聽了這話,立刻破口大罵,就要動手,另一人拉住了,走到蔣芝芳跟前說,“我們兄弟被你家女兒燙成重傷,現在還在醫院裏躺著,我們弟兄大人有大量,也不跟你們計較,鬧到警局誰也不好看。現在只想替我兄弟向你拿一百塊醫藥費,就算了事了。”芝芳聽得這數目,心裏一沈。

這時候聽見座位上有個人陰沈沈地說,“一百塊,不用治傷,我看買命都夠了。”月銀認出這個聲音正是埔元,心道好戲開鑼,只見那小流氓聽了這話,立刻火氣上湧,大罵,“是哪個不要命的說話。”埔元從從容容掏出手帕擦擦嘴,道,“在下。”那人見埔元全不將他放在眼裏,氣結說,“要命的,就別攔爺爺們的好事!”說著擡手便砸了手邊一個裝餛飩大碗,立刻就要沖上來打,旁邊另一個人畢竟見過些世面,低聲說,“等等等等,這個人不知道什麽來頭。”這時聽得林埔元對芝芳說,“這餛飩味道不錯,不鹹不淡。”說著伸手在桌上放了一塊大洋。接著站起身來。他一起來不打緊,周圍四張桌子一共十個人都站了起來,一般的黑色長衫,個個陰沈著臉色。

這些人中間,既有埔元和月銀的同學,也有幾個是月銀不認識的,不過演技倒都挺好,幾個小流氓給唬得一動不敢動。那人壯著膽子說,“你是誰,留個名頭。”埔元冷冷道,“在下的賤名也不用提了。諸位若然要找我,只要說一個‘譚’字就行了。”那人聽了不解,兀自問道,“譚什麽?”旁邊一個人卻反應出來,脫口而出道,“你是……是譚先生!?”林埔元心裏也覺得好笑,不知道這譚先生是個什麽妖魔人物,竟將他嚇得話也說不完整了。眼下只裝作不理,對餘下人說,“我們走吧。”餘下十人異口同聲叫好,便在幾個小流氓的註視中,都著林埔元身後走了。

此刻月銀似笑非笑看著昨天那兩人,一個兀自沒反應過來怎麽一回事,旁邊一人卻彎了腰,哈哈道,“啊啊,原來是譚先生的朋友,誤會了誤會了,你看看,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了。”月銀道,“誰是你一家人?”那人趕緊說,“是是,小人說錯了。昨天的飯錢還沒給吧,說著掏出兩塊大洋在桌上。”芝芳道,“餛飩兩個銅板一碗,你們昨天吃了三碗。”那人指著地下的一對碎陶片說,“餘下的錢就當賠這個碗了,對不起,我們兄弟們實在瞎了眼睛了,不識泰山在前。”芝芳道,“我們不過想和和氣氣做個生意,掙口飯吃。”那人說,“正是正是,老板娘放心,以後有人來騷擾,那就是和我們桃園幫過不去。有事情,老板娘招呼一聲,兄弟們立刻就來。”月銀冷笑道,“您的大駕不敢勞動,有事情,我自會和譚先生說去。”那人聽了,又是惶恐,說道,“是我多事,您有譚先生照料,哪用的著小人。”月銀聽了越發得意,說道,“知錯還不快滾。等著再喝餛飩湯不成?”一幹人聽了,再說聲抱歉,都是極惶恐地走了。

待得他們走遠,林埔元才閃身出來,月銀已樂得前仰後合。芝芳說,“你們的同學呢?”埔元說,“大家看了一場好戲,足夠了。”月銀道,“你們也不用給我媽媽省錢,”手中彈著兩塊大洋說,“這夠多少碗餛飩了。早知道,還該多要些來的。他們不是張口就一百大洋,咱們也該要一百。”芝芳只慶幸瘟神走了,說,“埔元,這個錢怎麽辦?”月銀道,“人家賠的,咱們就收了,你還還給他們不成?”埔元亦道,“芳姨,你們擔驚受怕一場,他們也理當賠一點錢。您安心花用就是。”芝芳聽了,方才將兩枚大洋放進口袋,說道,“我這倒是因禍得福了。”

因擔心幾人去而覆返,這一晚埔元便找個借口不走,直陪著她們到收攤。月銀笑道,“沒想到你的演技這麽好,這個忙幫得可不錯。為了這個,我賞你件好事。”埔元笑道,“什麽好事?莫不是還要我去扮總統總理不成?”月銀笑道,“想的倒美。”便把今天和子澄說的話轉述了,說道,“現在我能去了,我也請了你一起去。”埔元遲疑說,“我並不認識姚子澄和姚冰心呀。這件事,你還是先問問人家的意思再說。”月銀嗔道,“單你顧慮多。都是我的好朋友,你見外什麽。”埔元笑道,“終是個禮數,你還是先問問。”

第二天中午,換了月銀去子澄的班上找他,見屋裏只孤零零坐了一個小姑娘。月銀看她臉色蒼白,又瘦又小,眉目間果真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知道應該是子澄說的那個姑娘了。眼下這姑娘病雖然是病,神態卻十分可愛,生的一雙大眼睛格外清亮。月銀問她姚子澄在不在?吳瑤芝說,“對不起,哪個是姚子澄?我現在還認不得。”月銀想她才來學校,便把子澄的位置指給她。吳瑤芝說,“是他。我記得。他去打籃球了,我們班今天中午有比賽,大夥兒都去看了。”月銀想到一班的人都出去玩兒了,偏她一個在屋裏待著,於是坐下來,心想著多陪她說幾句話也好。便問她叫什麽名字。那姑娘說,“吳瑤芝,瑤是瓊瑤的瑤,芝是靈芝的芝。”月銀笑道,“你名字倒是精巧,我叫蔣月銀,月亮的月,金銀的銀。我算是姚子澄的姐姐罷。比你們高兩個年級。”吳瑤芝聽得她年長,道一聲“師姐你好”,便要起身。月銀連忙按住,叫她不要客氣,說道,“師姐聽著見外,你叫我月銀姐姐就行了。”吳瑤芝依言叫了一聲。

月銀又問,“你生了什麽病?聽子澄說你一個學期都沒來上課。”吳瑤芝道,“也不是什麽病,從出生起就身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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