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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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下)

在這個寒風淩冽的夜晚,還有一個男人也遲遲無法入睡,瑞文戴爾冷雨飄零。阿拉貢光著上身,嘴裏叼著煙,坐在自己公寓的飄窗上。瑞文戴爾是中土有名的藝術之城,細雨裏隱約閃爍出點點霓虹。他將煙頭摁滅,去拿手邊的酒瓶。但酒瓶已經空了,他不得不失望地把空酒瓶扔到一邊。他喝了很多酒,墻角橫七豎八擺滿了酒瓶。他也拼命抽著烈煙,使得房間裏煙草的氣息濃得嗆鼻。他的公寓和他本人一樣亂糟糟,他在外流浪的四個月似乎將他對環境衛生的需求降到了最低。

但這個男人毫不在意這些,也感覺不到這些,因他正受火焰煎熬,恰如赤足行走於血池煉獄。他身上不是沒有燃燒過火焰,在他胸口、在他心上。那些雖然可怕,卻並不可恥,因為愛乃是無罪的,誰能忍住不歌頌太陽的光芒、不吟唱月光的柔美、不沈迷於星辰的清輝呢?而如今的火焰呢,卻燃燒在他腰際,在他腹下,使他咽喉發幹,眼睛發疼,使他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焦慮尋找賴以藏身的刀鞘。

他站起來,想要找一本什麽書來看。他的公寓有一面墻都擺滿了藏書,他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本,接著其他書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紛紛掉落,散了一地。他手上拿著精靈語寫成的伊露維塔教義筆記,但他看不看都是一樣,那上面的句子在他孩童時就爛熟於心。

——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游行,尋找可吞吃的人。

——你們當順著神靈而行,就不放縱(和諧)的(和諧)了,因為(和諧)和神靈相爭。

——人種的是什麽,收的也是什麽。順著(和諧)撒種的,必從(和諧)收敗壞;順著神靈撒種的,必從神靈收永生。

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像是要驅散他那些纏繞他的、情欲的魔鬼。這時他手機響了,他從一堆酒瓶裏找到它,居然是吉姆利發來的短信,說“我們在密林露營下次一起來玩呀”,並且附上了露營成員和蜘蛛屍體的合影,跪坐在中間的男孩的笑容和他的金發一樣璀璨。

了不起,祝你們玩得愉快,這個成熟人類客氣地回道,接著飛快刪除了照片。

他是得這麽做,他想,因經上說。

——應與眼睛立約,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他重新靠著墻坐下,隨手從雜志筐裏取了一本Vogue。那是大半年前的一期舊雜志,他盯著封面上的亞玟看了一會兒,那位墨色頭發和藍色眼睛的林谷公主也許能有讓他平靜下來的魔力。他從來沒有敢幻想過他的女神肩部以下、腳踝以上的部分,當他的女神穿著露出肩部以下、腳踝以上部分的服飾時,他仍然克制自己將視線停留在對方肩部以上、腳踝以下的部分。

他深深舒了一口氣,胡亂翻了幾頁,接著那位剛被他刪除的金發小王子毫無征兆地躍入他眼簾。他想起來這一期的主題是“晨光與暮星”,那位精靈王子站在樹後,低眸吹著橫笛,他身後密林殘雪,枝頭綠葉新抽。他再翻了一頁,就看到精靈公主在暮光籠罩下,於林谷溪邊翩翩起舞,冰塊尚未消融。這是早春專輯,寓意冰雪初融,萬物蘇醒。他們被拍攝得極美,超凡脫俗。他們本來就很美,攝影師和造型師也極力表現他們的美。

(從略)

這說不定是魔法,是魔茍斯的黑魔法,這個人類突然意識到這個事實。這是(和諧),是邪念,是被黑暗詛咒的邪惡菌絲,與那個叛逆的金發小王子結合時,潛進了他身體裏。他當機立斷地把這幾頁從雜志上撕下來,打火機點燃了,扔進馬桶,沖入下水道。

他重新去看教義筆記,向維拉祈禱也許是抵禦黑魔法、重獲光明的唯一途徑。當然,他也沒忘了繼續喝酒。在他確認喝光了酒瓶裏的每一滴烈酒後,他的身體已經不堪酒精和疲憊,不得不躺倒在床上,沈沈睡去。

接著他又被黑魔法籠罩了。

……他夢見他在森林裏吹笛子,雪還沒有融盡。一只小鹿躲在離他不遠的一棵樹後,偷聽他的笛聲。他放下笛子,沖著那只潔白的小鹿招手。小鹿猶豫片刻,從樹後走出來,任他撫摸還沒長好的鹿角,在他手掌下來回磨蹭。

(從略)

小精靈皺緊眉頭,只能低下眼眸,繼續演奏長笛。森林裏笛聲飄揚,枝頭新綠綻放,而身下青草生長,第一片子葉舒張;鳥兒飛來,棲息在樹枝上,魚也醒了,在冰層之下游蕩;連地底深處的蛇也蠢蠢欲動,吐出信子滋滋作響,冬眠的熊打了個哈欠,又倒頭進入夢鄉。但這美妙的春之笛聲卻不是流暢的,而是斷斷續續,不時還發出幾道尖利的破音,讓那些被喚醒的動植物們一齊跟著打了一個驚顫。最後的一個音符浮出笛孔,小精靈這才松了一口氣,無力地垂下手指。但他唇邊逸出的呻吟通過橫在臉旁的長笛,又一次在森林裏回響。

現在這個人類坐在溪邊,開始吹自己帶來的曲調。精靈消失了,小鹿重新出現。那只調皮小鹿跳進溪水裏,故意擡起後蹄,灑了他一臉的水。它還咬住他的衣角,將他往溪水裏帶,直到他跌進水裏,渾身打得透濕。(從略)小鹿停在水裏,回頭看他,顯得非常痛苦。他松了手,接著就被小鹿揚起的後腿踢翻。他狼狽從水裏爬起來,站在溪邊的仍然是那個小精靈,笑個不停,樹林裏回蕩著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他必須得制止對方魔性的笑聲,這個人類想,為了不嚇落枝頭唱歌的畫眉鳥,為了不驚動出洞覓食的松鼠,為了森林的和平,他得做點什麽,哪怕犧牲自己。

(從略)

這個成熟人類從夢裏醒過來時,周圍仍然是暗的、黑的,只有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他可能還沒有完全清醒,甚至困惑思考了一下,小鹿尾巴是那只小精靈身上哪裏。因為小精靈很認真地告訴他,不要拉尾巴。

不過,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些什麽,他一拳砸向墻壁,血滲出來。真正的愛情是神聖的,而不是邪淫的。這不是什麽愛情,這是魔鬼的障眼法。他得要找點什麽事情做,他疲倦地想,來消耗他身體裏多餘的荷爾蒙,避免再次被黑魔法的菌絲纏住。

他從床上爬起來,給那兩個雙胞胎弟弟打電話。

伊萊丹一接他的電話,就大聲說。

“埃斯特爾,你可千萬別指望我們幫你給姐姐傳話。現在林德爾寸步不離地守著我姐姐,怕你和她見面。”

“我不是讓你們做這個,”阿拉貢問,“你們在線上嗎,今天晚上要打哪裏?”

“聖盔谷,”他聽見電話裏雙生子另一個說,“我們整晚都在,父親跑去密林喝酒不在家,正好省得聽他啰嗦。”

這個成熟人類從床上爬下來,打開電腦,登陸網游。他是魔戒游戲裏一個工會的頭兒,那是他學生時代的赫赫戰績。只不過他工作以後越來越忙,上線時間也越來越少。當他開始指揮工會裏同伴排兵布陣、各司其職,而自己身先士卒、沖鋒陷陣時,他確實暫時忘記了加諸在他身上的黑魔法,只記得十指翻飛,電腦屏幕上半獸人血肉模糊。那比他乞求維拉的庇護還有效,真可謂是,電腦前邊打網游,忘卻人間萬古愁,直到他的頭壓在鍵盤上,小睡過去。

聽到敲門聲時,這個男人才從淺眠中驟然驚醒,他啪地一聲,從椅子上仰摔下來。昨夜徹夜鏖戰的電腦還沒有關,他往窗外一瞥,天剛蒙蒙亮。

——準是伊萊丹和伊羅何那兩個小子來找他了,他想。

他從地上爬起來,唰地一聲開了門。

但門外站著的不是那兩個雙胞胎,而是雙胞胎的姐姐,林谷公主亞玟。她穿著長裙,外面套著鬥篷,林德爾緊跟在她身後,剛剛收起濕漉漉的雨傘。

“埃斯特爾?”

一個空酒瓶軲轆軲轆滾過來,恰好停在亞玟腳邊。這個男人的公寓簡直就是個垃圾場,桌椅翻倒,書籍散落,遍地都是空酒瓶和抽剩的煙蒂,濃煙、烈酒的嗆人氣息還有不知道吃剩幾天的快餐食品全發著酵。臟衣服同樣扔掉到處都是,包括吊扇上。床鋪一片淩亂,殘留著可疑的痕跡。而這個男人渾身上下除了他亂糟糟的頭發、未刮的胡茬,就只有一條三角褲,腰邊還破了兩個洞。

那位公主嚇了一跳,她從未見過這般景象。但這間公寓的主人不愧是個久經沙場的成熟男人,阿拉貢馬上單膝跪地,牽過亞玟的右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早安,公主,失禮了。”

接著他跳起來,啪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他慌慌張張去浴室清理自己,刮胡刀還刮破了下巴。他應該單獨找亞玟談談,他認真地想,她總是能給他心靈加諸魔力,也許她知道如何破除魔茍斯的黑魔法菌絲。

當然啦,這個夜晚並非只有強烈的酒精澆灌那些孤獨的靈魂,也有一些幸福的人兒在維拉神的照拂下安然入眠。住在夏爾袋底洞的比爾博·巴金斯老爺趕走了索林,有點傷心地獨自吃完了當天的第七頓飯。在胰蛋白酶消化的幫助下,他心情漸漸變得好了。他深陷進沙發裏,追著看完了最新一集《sherlock》,泡了熱水澡,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這時他收到侄子和他的朋友們發來的、在密林露營的“白雪公主和五個小矮人”的照片,他微笑起來。

——晚安,孩子們。

他發完短信,就握著手機,香甜入夢。

至於奇力,他同樣受到同學邀請,去了中土最南端的私人海島上露營。他躺在兩棵棕櫚樹間的吊床上,身上蓋著薄毛毯。夜晚星光燦爛,海浪聲聲,吊床輕輕搖晃。

——晚安,陶瑞爾,今夜的星光讓我想起你。

他仰拍了一張夜空,發給他遠在北方密林的女友。接著他關掉手機,美美地入睡了,渾然不知這個夜晚舅舅索林焦慮得差點打爆他的手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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