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晴從人群中鉆出來, 臉上是一派坦然。

“吳盼娣是我們晴月的優秀員工，我當然要。”

剛才她之所以不出面，就是想看看吳盼娣怎麽處理。

這兩年時間, 吳盼娣也磨煉的差不多了，也是該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擔當一些責任。

錢晴的態度讓吳母很是驚訝，她以為錢晴是不知道吳盼娣做了什麽, 還沖上來意圖給錢晴解釋吳盼娣的“罄竹難書”。

吳盼娣卻已經是淚眼婆娑。

她就知道！錢晴一定不會開除她的！

錢晴打斷了吳母的喋喋不休：“反正我是不會開除吳盼娣的。”

甚至還想給吳盼娣升個職。

只不過這話就不適合說出來了, 免得真把吳母給氣出個好歹。

吳母傻眼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能拿住吳盼娣。這年頭, 誰不怕找領導？她錢晴做的是女人生意，應該更怕這種壞名聲才對。為什麽她就什麽都不在乎呢？

壞消息還沒完。

吳盼娣似乎是從錢晴的支持裏找到了自己的勇氣，她站在吳母面前，眼睛裏雖然有掙紮，但話卻說的清楚。

“媽, 從今往後，我們幾個丫頭就不在家裏住了。”

“妹妹們的學費, 姐姐還有小丫的生活費，我都掏了。”

“往後我一個月往家裏寄十塊錢。”

這樣的念頭, 吳盼娣早在心裏翻轉了很久。

她的工資從去年就漲到了一百塊一個月, 每年還有上千的分紅和不定時的獎金。不過分紅和獎金她都沒有告訴家裏。家裏至今還以為她只有每個月的五十塊錢工資。

吳盼娣跟著聞蘭錢晴不停的在省城和Y市之間來回，見的人, 遇的事都足夠讓她察覺到，他們家裏的觀念有哪些地方是不對的。

吳母對兒子無限制的包容和溺愛, 對女兒極盡所能的壓榨。

仿佛她們幾個姐妹，生來的意義就是為了給弟弟創造一個美好的生活。

那她們自己落到什麽好處了嗎？

沒有。

她大姐跟被賣的沒兩樣，嫁到一個外省的城鄉結合部裏，男人是個木匠, 喝多了就打人。

她自己要不是因為在晴月工作，那她媽一定也會早早的讓她嫁人。

至於嫁給誰……

有大姐的前車之鑒在，吳盼娣對自己的處境並不抱有希望。

“媽，你總說兒子是家裏的根，是你唯一的指望。既然這樣，往後我們姐妹幾個怎麽走，都不幹你的事了。”

吳盼娣只覺得自己胸中的一團郁氣，隨著這句話盡數消散。

是啊，她早就過夠了這樣的生活。

在公司裏，她是員工，靠自己的能力吃飯，受人尊重，也有自尊。回到家，她卻要跟個下等人一樣，戰戰兢兢，不停地做家務，還要被不稱職的爸媽指著鼻子罵。

明明她靠著自己的能力，足以過的像個人樣，為什麽還要回去吃苦受罪呢？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立刻看向吳母。

剛才吳母的哭嚎不過是裝樣子的要挾，這會兒聽到吳盼娣的話，這才是是真正的雷霆一擊。

吳盼娣扭頭對錢晴說道：“老板，我請個半天假，把家裏的事情處理一下可以嗎？”

錢晴很樂於看到她的改變，自然應下：“一天時間，不扣工資。還有，商店街那邊的閣樓還空著，徐阿花現在也不回來住，鑰匙在一樓門店裏。”

吳盼娣沖著錢晴深深鞠了一個躬：“謝謝！”

她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情，就是進了晴月，改變了自己和姐妹的一生。

****

時間到了七月份，南苑比筒子樓更加的涼爽，嬌嬌和陽陽已經能短促的喊爸爸和媽媽了。

錢晴坐在屋子裏，手裏拿著筆不停的寫。

嬌嬌坐在旁邊的椅子裏，好奇的看著媽媽奮筆疾書，甚至想要伸手拍一拍。

錢晴把兒子的手拿下去，嘴裏哄著：“嬌嬌乖哈，媽媽的單詞還沒背完呢。等你爸爸回來跟你玩。”

說起來錢晴也是為了工作，因為衛生巾的原料要從國外進口，公司裏雖然找了幾個大學生來兼職，還重金聘請了一個會英語懂外貿的人管著。

但是錢晴自己卻有深深的危機感，既然上學的事情一時半會兒還沒有著落，她就索性先從英語開始學起。

老師麽……

周皓自告奮勇擔任了。

所以最近家裏的日常就是，周皓回家之後，先要教老婆念半個小時的英語，然後再負責帶兩個娃玩一會兒，睡覺前抽查老婆的學習成果……

錢晴學英語的信心很足，但是最近因為設計部的事情，多少讓她耽擱了一點時間，這會兒更顯得手忙腳亂。

不多時，周皓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一個消息，把錢晴炸的手裏的筆都要掉下。

“你說什麽？王華被抓了？”

錢晴只覺得荒謬，今年王華又開了兩家店，還開了一家會所。

當然了，大院裏的人也不懂什麽會所，只知道是喝茶的地方。偶然有去過的人回來就說，王華手筆大啊，那會所，是一所五進院的老宅子，被他改的又亮堂又上臺面。

裏面那桌椅板凳，用的全是黃花梨，泡茶喝酒都有講究，院子裏還特地做了景觀，往那兒一坐，還有穿著旗袍的女青年給倒茶倒酒……

這才多久？人就被抓了？

周皓也是從工友那裏聽來的消息，並不知道內情。

他倒是心裏有疑問，但是這會兒也不好說給錢晴聽。

總之，王華被抓了，阿珍也是遲早的。

結果第二天，消息傳來。

說是王華被放了……

周皓僵著臉，他本以為王華和阿珍的事情就此要了結。怎麽對方被抓了還能放出來？

****

另一邊，阿珍在家裏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高腳杯搖搖晃晃，陽光灑在客廳裏。

剛被放回來的王華進了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

若是換了去年的王華，他肯定會怒不可遏，指責阿珍不夠關心自己。

但是現在……

王華跪在地上，幾乎是要支撐不住自己身體的重量。

他被關起來的時候，曾一度以為自己真的是要栽了，嘴裏嚷著阿珍讓他幹的那些事。但是現在才過去一天多，阿珍就把自己弄了出來，反倒是他因為一天時間沒抽煙，顯得整個人都萎靡不振。

剛才進門的時候，王華恍惚間似乎聞到了一股香煙的味道，這會兒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跪在地上，像狗一樣的爬到阿珍的腳邊，嘴裏流出了一串的涎水，嗚嗚啦啦不知道說些什麽，眼睛裏透著渴望的光芒。

阿珍把自己的衣服從他的手中扯出來，唇角輕佻：“怎麽？不是你在公安面前告發我的時候了？”

王華額頭滲出了汗，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能懇求的看著阿珍。

阿珍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自己腳邊的真的是條狗。

“這次是給你個教訓，教訓你往後不要這麽不自量力。這世界上我能找的人有很多，並不差你一個。但是你離了我，就是個死。知道嗎？”

阿珍說完，看也不看就丟下半包香煙。

王華激動的搶到手裏，手指發抖，拿火機點燃……

阿珍心裏膩味，這次的事情來的蹊蹺，不過逮人的用的理由並不是很嚴重，只是說他們在會所裏搞破鞋。

想來要麽是大院裏的人舉報的，要麽就是有人想詐一詐王華。

誰知道王華剛進去就往外瞎說，虧得她提前找好了人，沒讓王華那些話被人聽去，否則這會兒她也要被人抓起來了。

看著剛剛抽到煙，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的王華，阿珍又想到了周皓。

自從過年期間她主動去偶遇了周皓幾次之後，對方顯然是察覺到了什麽，後來基本上每天都在調整路線，明著拒絕了她的橄欖枝。再後來，對方每天都是帶著老婆孩子一塊出來散步，連個獨處的機會都不給。

阿珍把手裏的紅酒一飲而盡，可惜了。這樣的男人，她本來還想著不能用對王華的態度對他呢。

畢竟，對待雄鷹和對待家雀是不一樣的。

只可惜現在人家不上鉤，什麽招數都白搭。

阿珍在心裏算了個來回，又轉念到眼下的事情上。

她踹了癱在地上的王華一腳：“下周，省裏的公安廳的一把手要來這裏。我已經找人搭了線，請他到會所去坐一坐。”

“到時候，你記得提前把田雪的班次調整一下，不要做的太明顯。”

“聽到沒有？”

王華虛弱的點點頭。

阿珍心裏對田雪是一百個滿意，這種楚楚可憐的小白花樣的女人，最能吸引那些男人們了。

她留著田雪這麽久，就是想找個大人物靠上。

她也看出來了，田雪這個人，淺薄，無知，有種一眼望到底的小家子氣。對方在會所裏待了這麽久，卻只想著怎麽找一個金龜婿。這樣的女人，最好利用。

但是金龜婿，卻要她來挑。

阿珍數著時間，她在南方的路子並不穩當，之前就是走私，但是自從去年開始，南邊就開始嚴打走私。連帶著很多倒爺也吃了排頭，現在的風聲是一日比一日緊。

不過好在她金三角的線路暫時沒受到影響，那些特殊的貨還是能夠按時到達。

阿珍心中有股急迫感，改革開放之後的野蠻生長時代總會要過去，早晚監管就要到位。

她也不能帶著底下的人一直幹這些上不來臺面的事情，這也是她為什麽轉到內地的原因。

趁著這個時機，抓緊把自己的底子洗白，積累人脈和財富才是最主要的。

對著王華，她可以用那些東西吊住他。對著那些不聽話的姑娘，她也可以這麽做。

但是那些官員商人，她卻不能這麽幹。只能是利用這些姑娘，還有從海外找來的稀罕玩意兒，再有就是一些古董收藏，慢慢把這些人綁在自己的大船上。

只要船上的人越多，她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這次這位偶然到來的一把手，就是一個很關鍵的人物。

阿珍想要借著對方的東風，把關系網插到省城去。

Y市還是太小了，王華在這裏長大，既是身份上的保護，也是一種桎梏。光看這次被人舉報就知道，太多的眼睛盯著了。

阿珍提醒王華：“記得不要跟田雪透露太多。”

這次的關鍵點就在田雪身上了。

根據她的消息來源，對方在外的表現堪稱是沒有任何漏洞，所以她也只能從美人計下手試探。

希望田雪不要辜負她的安排。

*****

晴月的設計部終於各自交出了結果，錢晴來到設計部辦公室的時候，幾個人的設計稿都平整的放在前面，還有各自的樣衣也都制作完成。

錢晴繞著看了一圈，最後給幾個人都打了個不及格的分數。

年輕的四個人覺得不服氣，三個老師傅也是滿臉的震驚。

錢晴勾了下唇角，拿起剪刀給幾個人示範。

“你們的設計中都存在很大的問題。先說刀月你們幾個。”

“我想問問你們，你們設計衣服就是完全不考慮實際的對嗎？肩膀的部分，左右高低不對稱，還有袖子，上面縫了這麽多的亮片珍珠是幹什麽？準備賣給顧客去走秀臺嗎？”

“還有這個，國外雜志上的一款連衣裙，跟這個足有八分像，看著像是人家那裙子生出來的一樣。”

“我理解你們要的藝術，但是也請你們尊重別人的風格和現實的考量。做衣服不是越誇張越大膽就是自由就是好看。是要切實從美的角度出發，落實到顧客的需求上。”

“再來說三位老師傅，你們的設計很好。但問題就是在於好的很普通，版型和面料選擇都非常好，但是除了這個優點，別的全是缺點。”

“這個上衣，跟街上別人穿的有什麽差別嗎？換了個顏色，換了個領子，這就叫設計啊？”

“還有這個褲子，這不就是一個普通的褲子嗎？光禿禿的，連一點亮點都沒有。”

……

錢晴一通噴，把兩邊都說的火氣上湧。

“你說的倒是好聽，你倒是會設計，請我們來幹嘛啊？”

“就是，你不就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沈不住氣的年輕人這會兒也管不了那許多了，他們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自己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東西被人貶的一文不值，就算對方是老板也不能平息他們的怒火。

另一邊的老趙已經摘了帽子，嘴裏說著：“錢同志，我覺得我可能還是不能勝任你這裏的工作，不管是同事還是你的態度，我都不能接受。”

旁邊兩個人也是滿臉的支持。

錢晴微微一笑，甩開手裏的設計圖紙，另外把幾個人的圖紙也展開。

只見她隨手一改，就把一個破了洞的衣服設計從年輕人的圖紙上換到了老趙的圖紙上。然後再調整了一下衣服的長短，修改了其中的幾個顏色。

原本平平無奇的一件襯衫，頓時就有了摩登女郎的風範。

還沒完，錢晴又動手把年輕人圖紙上的蝴蝶結元素轉移到圖紙上平平無奇的外套上。本來死板的衣服，仿佛被幾下的小改動賦予了新的生機。

喇叭褲的褲腳銜接了小年輕圖紙上的流蘇……

小背心的肩帶換成了小年輕圖紙上的鏤空花紋……

如果說剛開始，幾個人還頗有微詞，經過錢晴的改動這些人已經完全臣服於錢晴的“神奇之手”了。

對方輕而易舉，就把他們追求的時尚元素，跟舊有的死板的設計做了結合，出來的成品讓人驚艷。

一室寂靜。

最後還是老趙率先出聲：“……你、你怎麽做到的？”

錢晴笑瞇瞇道：“多看啊，多聽，多了解，多去找別人的閃光點，然後融入到自己的設計中來。”

良久，老趙嘆道：“看來是我已經跟不上時代了。老板，你要開除我就開除吧。”

有了對方的珠玉在前，他完全不知道對方為什麽要挖自己過來。

錢晴：“先別急，我把我的想法跟你們說一下。你們看自己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接受，那你們要走我肯定不留。”

“晴月的設計，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針對外銷的，一部分是針對國內市場的。現在，你們兩邊分別負責不同的線。但是我要你們結成對子，就是師父帶徒弟的模式，不過咱們這兒不興師傅徒弟那一套，就是互幫互助。”

“你們一邊要教對方版型布料，一邊要教對方色彩和元素。”

“兩邊沒有比較，設計部還是個人打分制度，分數都是我一個人來定。”

“咱們的款式有提成，誰的款賣得好，就給提成。”

不得不說，有了錢晴前面露的那一手，現在兩邊都沒有任何怨言，幾個人乖乖的點了頭。

“老板……那還多出一個人呢！”

年輕的四個人裏面，唯獨剩下一個老刀……

因為三個年紀大的老師傅覺得他頭發太長了，不像個好人。

“哦，那老刀，你往後就跟著我。”

錢晴笑的露出小白牙：“咱們倆就不是結對子了，是我給你布置作業，你來完成。”

她最近被周皓的英語作業逼瘋了，這個徒弟來的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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