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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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真真確實是回娘家去了, 摸著黑她走了兩個多小時才走到家。

她媽披了衣裳給她開門,嘴裏罵著:“作死了你!大半夜的回娘家幹啥?”

萬真真不敢說實話,只能潦草說道:“賣冰棍賣晚了, 就想回來湊活一宿。”

她曉得她媽的脾氣,趕緊從兜裏拿出來五塊錢:“晚上也沒賣東西的,這點錢你拿著明天給寶金買肉吃。”

萬媽拿到錢才給她一個好臉:“行了, 水房這會兒也沒水了, 你將就點從桶裏舀點水洗洗吧。別舀多, 明天早上做飯還得用。”

說完就打著哈欠回去睡了。

萬真真簡單收拾一遍, 在客廳裏用椅子搭了個床鋪,合衣睡下。她家是兩室一廳,但自從寶金上到小學,她媽就給她打發到客廳來當廳長了。

萬真真躺了一會兒睡不著,心臟還在砰砰跳。腦子裏全是亂七八糟的思緒。

怎麽辦?

怎麽辦?

王華會不會要跟她離婚?

萬真真是真怕, 上輩子她嘗試過兩條路,一條是找個男人過日子, 一條是南下闖蕩。兩條都失敗了,她也在悔恨中消磨半生。

現在是八三年, 都說南面好, 也有人辭了工作南下闖蕩。但萬真真不敢,人離鄉賤, 上輩子她九十年代去南方都吃不下那邊的苦和難,這輩子她更不敢去。

更何況現在連身份證都沒有, 出門就靠介紹信,但因為改革開放了好幾年,介紹信管的也沒有那麽嚴了,有的地方亂的連小車都敢劫。她一個女的, 單身出門就是送菜。

至於嫁人,她之前在接觸王華的時候也嘗試過接觸幾個油田上的領導家子弟,關鍵是她不像錢晴那樣嘴甜會哄人,光憑著一張清秀的臉,自然是攀不上那些條件突出的家庭。

說來說去,她這輩子的指望就在錢晴身上。

關鍵是錢晴現在不理她啊!

她生意做的風風火火,卻半點沒有拉拔她的念頭。她剛買了三輪車想擠垮錢晴,轉眼就出了這事,往後只會離錢晴越來越遠。

萬真真重重拍了一下身下的椅子,咬牙切齒。

自她重生之後一直是有一種優越感的,尤其是看很多人對前路一片渺茫,而自己卻在腦海中可以翻閱上輩子的經歷的時候。

她比所有人都早知道未來的方向,市場經濟在所難免,現在趨之若鶩的工人崗位要不了多少年就會變成“廠妹”這樣的稱呼。

每次想到這些變化,她都萬分欣喜,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合該給她讓道,不然為什麽老天叫她重生呢?還不是想要讓她過得好,彌補上輩子的缺憾。

在錢晴手上吃癟之前,她一直這樣堅定的認為。

但現在事實卻滑向她上輩子相同的軌道,略微有的不同也是錢晴居然比上輩子過的更好,起步更快。

萬真真翻了個身,在心底不知道第幾次罵起了錢晴。

這樣的人也配活著?

她活著不就是叫別人憋屈的?

罵過了,恨過了,擺在眼前的問題依舊沒解決。

通常遇到難題,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一套應對方法。有的是會去追本溯源,查找原因。有的人會當機立斷,迅速反應。還有的人會把失敗當做寶貴的財富,放入人生的經驗庫,以求來日再不犯下同樣的錯誤。

但萬真真不是,她不擅長解決問題,所以就只能逃避。

這一逃,就是三四天。

王華憋著氣不去找她,整天悶頭上下班,整個人連面子功夫都不願意做了。臉色陰郁,對誰都沒有好臉色。

筒子樓裏的婦女們暗暗咋舌,男人們雖然不傳閑話,心裏也覺得這樣的人不可深交。

你家這事能賴著誰?跟樓裏的鄰居又有什麽相幹?

王華砸掉的三輪車扔在樓下的車棚裏,所有人停車時候都自覺空出一片地方。

王華看一次難受一次,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這輛被砸壞的三輪車,被所有人孤立了。

王老婆子倒是沒有變,甚至在王華放出要離婚的說法時興致勃勃。萬真真回娘家這幾天,她已經開始到處拉家常了,心裏想的是怎麽樣好好挑一挑,找個合心意的兒媳婦進門。

****

萬真真消停之後,錢晴的生意就順利了很多,雖然因為子弟一小貼出了明確的說明,不再禁止小攤販在門口擺攤,所以這幾天放學時候門口多了幾個冰棍車,錢晴依舊不覺得有壓力。

做生意嘛,只要不是來惡意競爭的,那就沒有什麽好避諱。

市場那麽大,她吃完了不給別人留口湯,往後還怎麽源遠流長?

伴隨著錢掙的越來越穩,錢晴在筒子樓的人緣也越來越好。

以前別人是覺得她不錯,但到底她來的時間短,很多時候就是個點頭之交。現在就不同了,人品過硬在這個時代是個通行證,誰也不會質疑這樣的人。

這幾天她家裏可熱鬧了,一到飯點就有人上門送點吃的。

都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但卻很能表達人的親熱。

小半碗花生米,一把青菜,幾塊魚肉……

其中來的最勤的當屬薛大寶和徐思進兩家,除了頭兩天薛大寶和徐思進的兩位“英雄母親”親自上門之外,這兩天兩家都是打發薛大寶和徐思進來跑腿。

倆孩子也賊喜歡往錢晴姐姐家裏跑,每次都是抱著一個小碗爭先恐後的進門。

因為錢母做飯香啊!

那個香味前幾天就很讓周圍人受折磨了,現在湊近了聞,簡直能把人香暈過去。

薛大寶好懸沒忍住口水,把手裏的小碗遞給錢母:“錢奶奶,這是我媽媽做的魚幹,讓我給你拿一點。”

薛大寶媽媽小時候在南方海邊長大的,做魚的手藝一向不錯。前幾天送來的魚頭湯,連吃慣了錢母手藝有點挑嘴的錢晴都覺得好。

錢母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謝謝你媽媽,一看就好吃。”

旁邊的徐思進不甘示弱,遞上一碟子酸菜:“還有我還有我!這是我姥姥寄來的酸菜,我媽媽說讓我拿過來點。媽媽說了,酸菜配粉條特別好吃!”

錢母接過來,也摸摸他的頭,端水一般變著花樣誇了兩句。

“我們家今天做的是土豆炒雞,我給你們裝一點帶回去。”

錢母炒雞塊用的是魯菜的做法,雞肉不腌直接生炒,調料精細配了好幾樣,炒出來的雞肉搭著醬料,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鹹香。

等到雞肉差不多時候再放幾個土豆下去,燜到土豆有點軟爛,口感軟糯才算完。

錢晴還有點遺憾,這要是地鍋,在邊上貼一溜小餅,等到雞肉燜熟小餅也變得底部焦香才好吃呢!小餅沾著炒雞的汁,那滋味甭提了。

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炒雞的香味尤其霸道,這一層樓都能聞見。

薛大寶和徐思進眼巴巴看了一眼鍋裏的炒雞,雖然很饞但還是拒絕了。

這年頭吃口肉不容易,兩個孩子家裏條件雖然不差,但也不是三天兩頭就能割肉的。

前兩天錢母做的都是些家常菜,兩個小孩子還會接受好意裝一點回去。今天這肉就算了,他們真帶回去,她媽就得抽人了。

“不啦奶奶,我們回去了!”

兩個小猴子深呼吸了一口氣,轉身一溜煙跑了。

錢母跟在身後喊了好幾嗓子都沒喊住。

“這倆孩子,跑得倒是快。”

扭頭就見錢晴似笑非笑,錢母也有點難為情。

她當然知道女兒是什麽意思,有了這兩個小孩子做對比,萬家的萬寶金著實是不像樣。

都一般大的年紀,萬寶金每次上門眼巴巴想吃東西,錢母都暗暗勸自己“這是個小孩子,不曉得事”,“吃兩口就吃吧,能費多少呢?”

小孩子不曉得事,大人能不曉得?

萬寶金在她家蹭吃蹭喝,萬家人向來一句話都不說。

是,一兩口吃的不算什麽,但這年頭誰家又好過了?

就連豬肉也是這兩年才寬松點,前幾年誰家打個牙祭不是得攢好久的票和錢。

錢母訕訕說道:“我去給他們送點。”

她這次再回家肯定得跟老錢好好說說,萬寶金又不是自家的孩子,憑什麽那麽理直氣壯來蹭吃的?還有筒子樓看萬寶金眼饞跟著有樣學樣的那幾家,都別上門了!

她有餘錢還不如多做點好吃的給薛大寶和徐思進吃!

好歹這兩個孩子每次看見她都會乖乖喊一句“錢奶奶”。

錢母中午炒了一整只雞,足有三斤多重,再加上土豆,幾乎是四五個成年人的量。

她索性把家裏所有的小碗都搜羅出來,這幾天相熟的都送了一遍。

錢晴則是給隔壁的陳欣然端了一碗。她十分感謝陳欣然伸出的援手,這幾天幾乎是頓頓都來送吃的。

陳欣然又是高興又有點無奈:“真的,你送這麽勤快,我感覺自己的口味都要被阿姨慣壞了。等阿姨走了我可要被餓瘦了。”

錢晴笑呵呵的:“那感情好,你來我家過吧,往後我就當自己多個姐。”

倆人都不是扭捏人,脾氣也對胃口,這幾天的感情簡直是突飛猛進,恨不得當場義結金蘭。

陳欣然把雞肉倒進自己的飯盒裏,把碗洗幹凈遞給錢晴。

“那當然可以啊,回頭我問問阿姨要不要我。別說,我還真缺個好妹妹。”

陳欣然這話倒是實心實意,她跟她爸不親近,繼母帶來的妹妹跟她也隔著一層。尤其想到趙南昨天跟她委婉的說,田雪最近老是纏著他。

陳欣然想不通,她爸怎麽說也是鐵路上有頭有臉的,怎麽田雪就這樣眼皮子淺,非要過來攪和她跟趙南。明明她長的不差,好好聽家裏安排,她的好繼母肯定會給她挑一個乘龍快婿。怎麽她就盯上趙南了呢?

還有今天舅舅打了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問她什麽錢收到沒有,如果不夠花就再給她寄點。

陳欣然心往下沈,她爸媽分開的早,她還隨了母姓。後來母親早亡,要不是她爸升遷緊要關頭,怕有人說自己不管女兒把她接來,她早跟這邊沒有任何關系了。

不過縱然接回來住,她也基本沒在家待過幾天。

上中學她就住校,一周回去一兩天,上大學她也是各種忙碌,寒暑假都在實驗室。這種情況下,誰都默認她過幾年嫁了人就維持個面子情即可。

現在她跟趙南定了關系,翻過年就要結婚。

她怎麽也想不到這檔口,自己的繼母能幹出這麽不體面的事,扣了她舅寄來的錢,繼妹還來搶她男朋友。

陳欣然跟錢晴隨口聊著天,心裏想著今天得回去一趟問問清楚。

趙南說她繼妹最近大手大腳,每次都送好貴的東西給他。雖然他沒收,但也有點忐忑,暗示陳欣然去跟她爸說說不要那麽高調。

當了領導的人,家裏孩子再大手大腳也不至於出手就是上百塊的手表吧?

陳欣然心底冷笑,趙南的事是小事。畢竟男人要走,她陳欣然也不會當沒臉沒皮死賴著的人,更何況倆人處了這幾年,她對趙南的人品還是有信心的。

但一千塊錢不可能就這麽算了。

她舅那些年沒少貼補她,家裏再困難也會每年給她寄個幾十一百的。但她現在都工作了,怎麽可能還手心朝上?

田雪,最好她聰明一點,沒動那一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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