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谷雨先是震驚, 隨即覺得哪裏怪怪的。尤其是看到眾妖戲謔的眼神之後，但又說不出怪的地方在哪裏。

蘇谷雨沒能留下, 因為他很快就被墨江年叫走了。

墨江年邀請蘇谷雨去主桌坐。

看到藍沈武家門口那一桌深海妖，蘇谷雨可算明白什麽叫帶了一身腥回來。

還有七八步距離，蘇谷雨就聞到撲面而來的深海妖身上的魚腥味。

但比起魚腥味，沒有完全變成人形的深海妖更讓他深受視覺的震撼。

他以前在電影裏看過八爪魚腦袋的人，隔著屏幕的蘇谷雨覺得精彩又刺激。然而當這股刺激僅僅隔著七步距離，尤其那八爪魚觸須能伸得老長，一把卷住距離八爪魚妖最遠的醉蝦時，蘇谷雨還真有那麽點害怕。

觸須上長著吸盤，夾菜非常方便，一吸一個準。

他還有拆蝦的好辦法，大吸盤吸住蝦尾, 用巧勁在蝦頭和蝦身處一掰。蝦殼便整齊下來。觸須還精致地把蝦線挑開。

一口放進嘴裏, 用牙齒頂開蝦腦袋。不僅把蝦肉吃了，還將蝦腦的汁水都吸食幹凈。

丟出來的蝦殼幹幹凈凈, 半點不浪費。

就連蘇谷雨瞧見都得佩服地感慨一聲, 果真是熟能生巧。這技藝，蘇谷雨表示自己學不來。

深海魚瞧見八爪魚妖再一次伸過來的觸須, 他用胳膊下的胖乎乎的魚鰭去打那觸須，“你還拿, 這都第幾只了。我才吃了一只。”

“誰讓你吃得慢。吃得慢活該吃不到。”八爪魚妖才不講禮讓, 又拿了一只醉蝦, 對桌上其眾妖說：“這蝦太好吃了。蝦鮮美, 酒濃烈, 還不腥。我第一次吃到做得這麽好的醉蝦。”

“哈哈哈哈哈。”深海妖們都笑了, “好吃得連糙漢都會打油詩了。”

雖然八爪魚妖的話跟打油詩沾不上邊, 但大家一塊笑鬧，並不在意對方說的話是對是錯。

蘇谷雨瞧見這樣的友情，打從心底裏羨慕。

他兩世為人，勾心鬥角見得多，反倒沒有碰上過這樣純粹的情感。

蘇谷雨沒有過多停留，進了屋，朝屋內的妖魔們打招呼。

難得婚禮，小白蛇也變回了人形。

楚溫玉站起身，將身旁的椅子挪了挪，方便蘇谷雨坐下。

不一會兒就到了吉時。

妖族的習俗各有不同，很難統一。再者，這次是兩男成婚，先例更少。藍幹糧折中地選了個拜天地的環節。

藍沈文是深海妖，還是卵的時候就被隨意排在海裏，這輩子就沒見過自己的父母。

藍幹糧從小被丟棄，對自己的父母情感覆雜。他拒絕了藍沈文提出的牌位建議。藍幹糧一直說自己差點淹死，忘了很多。

但藍沈文卻覺得藍幹糧沒忘記。而是知道太多了，對家族感到失望。

新人站在院中。四周妖魔們站在四周，有的孩子幹脆坐在圍墻上。

“一拜天地。”村長高聲道。

藍幹糧與藍沈文朝東方彎腰。

“二拜高堂。”村長再道。

由於兩人沒有高堂，因此再次朝著東邊的祠堂彎腰。水曦村的祠堂在那邊。算是對水曦村的敬重。

“夫夫對拜。”村長道。

藍幹糧與藍沈文相對站立，彼此看一眼。露出笑容。慢慢彎腰。

看著兩道紅色的身影慢慢靠近，蘇谷雨忽而感到一陣寂寞。

內心甚至生出一種沖動。他忽然覺得能與小白蛇結為道侶是一件好事。至少在這個孤獨的世界裏，他有個能留在他身邊的人。

只是有一些可惜，他總不能再成一次親。哪怕上一次也不算成親。

“宣誓。”村長宣布。

“我藍幹糧。”

“我藍沈文。”

“在此發誓，結發為夫夫，今生今世，攜手不相離。滴血為證。若違此誓，五雷轟頂。望天道作證。”

從食指擠出血，兩指相貼。血液相融合，契約形成。

天道落下一陣光，照在藍沈文和藍幹糧身上，代表禮成。

“好了好了。天道作證了。洞房洞房洞房！”

“趕緊的，我還沒鬧過洞房呢！”

深海妖們勾肩搭背，笑著鬧著。

水曦村的妖魔相對淳樸許多，聽到深海妖們居然要鬧洞房，幾個臉皮薄的姑娘直接紅了臉。但也有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血孤鴻興致勃勃地盯著新人，顯然想跟著去鬧洞房。

蘇谷雨卻是懵在原地。

因為他和小白蛇的契約，並沒有天道作證。那他和小白蛇的關系，又算什麽？

蘇谷雨很討厭這種翻來覆去的關系。沒心情跟著起哄，轉身離去。

楚溫玉本跟墨溪念聊天。墨溪念在外經商，對各方面都有所涉獵。現在不是最好的救父親時間，但知道更多消息，對他有益無害。

瞧見蘇谷雨忽然失落，轉身離開，他放心不下，連忙只能拋下墨溪念，追著蘇谷雨而去。

蘇谷雨沒有回地下室。他覺得地下室很壓抑，只是有小白蛇的存在才多了幾分溫馨。

今日水曦村很熱鬧，到處都是笑鬧聲。

聽著笑鬧，蘇谷雨越發覺得落寞。

他走著走著，走到了溪邊。

溪水潺潺，偶有一片枯葉順水而流。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蘇谷雨轉頭。楚溫玉穿著一身淡青色錦衣，幹練而利落。少了風雅，但多了點自在。

蘇谷雨覺得這樣的楚溫玉也好看極了。

他從來就不是顏控，但他卻覺得楚溫玉不管哪個角度都是好看的。

若要他長成楚溫玉的模樣，蘇谷雨又會拒絕。他不想要那張臉，只是想看那張臉。

楚溫玉沒有說什麽，只是走到蘇谷雨身旁。

正想蹲下，蘇谷雨已經起身。他趕忙起來。蘇谷雨順著溪流慢慢走，楚溫玉便也陪著蘇谷雨走。

蘇谷雨想要兇楚溫玉，剛轉頭，對上楚溫玉那可憐巴巴的眼神，話都憋回了肚子。

兩人靜靜走著，聽風，聽溪流，聽鳥雀。

混亂竟然一點點安靜下來。

若可以，蘇谷雨想就這樣和楚溫玉走下去。

可惜一切都是有盡頭的。

蘇谷雨最終被一條江攔住了去路。

這是溪和江的交匯處，生長著一棵開滿花的桂花樹。桂花清香撲鼻，淡黃色的桂花嬌小，可愛得緊。

蘇谷雨看到，想起了過往，忍不住開口，“我以前也有一棵桂花樹。就種在家的陽臺。大概這麽大一點。”

蘇谷雨比劃了一下。到底是桂花樹，這麽點也比人高了一頭。

“小時候要寫那種植物觀察日記，我爸給我買的。他那人總是容易被漂亮東西吸引。正巧那天瞧見一棵開得正好的桂花，就買回來了。因為太大盆，被我媽罵了一頓。”

“每到花季，都特別香。屋裏都是桂花的氣味。我把落下的花都撿起來，不舍得扔。我媽說了我好幾次，我還是這樣。”想起過往，蘇谷雨笑笑。

楚溫玉在一旁靜靜聽著。他有好些內容聽不懂，但他不打斷蘇谷雨。

“第一年，桂花被我放到發黴，我媽忍了。”

“第二年，我媽見我又撿桂花，就把姥姥帶了過來。姥姥用那桂花做了一頓桂花糕。”蘇谷雨想起那桂花糕，嘴裏卻是苦澀，“我姥姥喜歡放糖，桂花糕很甜，很好吃。”

“我喜歡極了。過了一星期，我纏著我媽，讓我媽做一回。”

“那天，我家被消防員撞開了門。原因是我家廚房一直冒黑煙，鄰居以為我家著火了，就打了電話。其實是我媽在做桂花糕。”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原來我媽不是沒時間做飯，才買速凍加熱食品回來。”

蘇谷雨慶幸自己沒有繼承母親的廚房殺手基因，反而學到了不錯的手藝。

可惜，他連那樣的速凍食品也吃不到了。

蘇谷雨的幸福家庭沒能持續很久，父母因為意外而離世。桂花樹卻還在那個陽臺，一如既往地香了一室。

楚溫玉瞧見忽而沈默的蘇谷雨，意識到蘇谷雨想起難受的地方，開口道：“我也說說我小時候吧。”

蘇谷雨點頭。

他坐到桂花樹下，楚溫玉坐到蘇谷雨身旁。

楚溫玉開口便讓蘇谷雨一驚，“我其實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為什麽？”蘇谷雨覺得這種想法太可怕了。人的確很難找到理性和信念，但不代表人就沒有活著的理由。

蘇谷雨失去一切，甚至冒出輕生的想法，可從未真正付諸行動。

活著縱使再無聊，再沒動力和希望，可不代表死掉就是一件輕松簡單的事情。

楚溫玉知道蘇谷雨會錯意，但他依舊耐心道：“有句話叫，一山不容二虎。其實這話放在我的種族上，是合理的。”

“你是什麽族？”蘇谷雨好奇起來。

他已經喃紼不是第一次聽楚溫玉表述種族的特殊性了。好似其他妖族都不特殊，所有特色都聚集在楚夢舟和楚溫玉這個種族身上似的。

“我也不知道。”楚溫玉搖頭，“我爹自己就是一整個族，他沒有給種族起名字。”

蘇谷雨明白了，“變異的妖族？”

跟老虎變異出白虎似的。

楚溫玉仔細想想，沒有反駁。

“可你不是失憶了嗎？”蘇谷雨道。楚溫玉總是跟快沒的牙膏一樣，每次以為沒有東西可以擠，用力幾下又能擠點東西出來。

“我是看到藍沈文的時候想起來的。”楚溫玉笑容很僵硬。

他想起來越多，代表因果封印逐漸松懈，封印他的爹力量逐漸衰弱。

作者有話要說：

楚溫玉：我是牙膏？那你就是牙刷。

蘇谷雨：……

楚溫玉：我們真合拍

蘇谷雨：那我們的孩子是牙齒還是漱口杯？

楚溫玉：你想跟我生孩子（驚喜）

蘇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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