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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寂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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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寂滅

恕兒呆呆的望著他,那一刻,如亙古綿長!

天際的盡頭,一顆璀璨的星,似是疲憊了千萬年的苦苦守候,終於拖著長長的眷戀,沈沈滑落,便如他一般,微笑的望著天地,望著她。

他嘴唇翕動,艱難的說著,“對不起……不能護你……”手中長劍落地,“鐺”的一聲,震碎了人心!

然後,那個孩子氣的,那個固執的,那個總是笑吟吟的小青龍,慢慢的,慢慢的倒下……

“落青……”

“落青!”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是閉月和楚墨的聲音,二人均是一臉的意外,誰都沒想到已是勉勵支撐的落青,怎麽會突然掙脫了楚墨的牽制,飛掠到恕兒身前,替她接下閉月的奪魂一擊。

紅梅林中風聲驟起,落紅如雨,紛紛飄落……

那一瞬,安靜的可怕。

“不!”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嚎從梅林中傳出!

恕兒如一只發狂的猛獸,她瘋狂抓氣身邊的一塊石頭,一下又一下的砸在自己的右手上,血肉飛濺,手骨碎裂,她卻渾然不覺,掙脫了鐵鏈的束縛,踉蹌的來到落青的身邊,顫抖著將他抱在懷中。

“落青,落青,你怎麽了?”

她擡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慌亂的撫在落青的臉上,“落青,你再挺挺,我們回落霞山,我們去無虛洞,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

閉月望著他們,微微蹙了一下眉頭,冰冷的面容便再沒有一絲動容,她慢慢的擡起羅盤,對準了恕兒準備再次發出奪魂一擊。而楚墨卻在此時攔在了她的身前,他碧綠色的眼眸似有什麽要洶湧而出,覆雜的讓人無法看透,他凝望的閉月,緩緩的搖搖頭,道,“再等一等。”

閉月的臉上閃過一絲慍怒,終是不甘的收回了羅盤。

落青依靠在恕兒懷中,胸口艱難起伏,一張慘白的臉被恕兒手上流出的血,染的斑駁。他吃力的扭頭,目光深深的看向閉月,那眼神中有最後的期待,最後的渴望,最後的眷戀。可他對上閉月的那雙眸中,卻只有一片冰冷,那種源於心底的冷,冷得讓他對人世再半點留戀。

恕兒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閉月,入目的是一張寒若冰霜的臉,她心中一把怒火驟然騰起,燒的她心肺具裂。

這就是落青苦戀的女人,也是將他推向死亡的女人。

她,果真是落青的劫!

一直以來,自己將對落青的一往深情苦苦壓制,為的就是希望他們能夠好無羈絆的相守,希望她能給落青一世幸福。可是,她卻親手殺了落青,她毀了他的人,更毀了他的心!而她卻無動於衷!

恕兒覺得,這一生,第一次在心中生出了真正的恨。那恨意排山倒海而來,淹沒了她的全部理智。

她咬牙道,“閉月,我和你拼了!”

懷中依然抱著落青,恕兒周身碧光雄雄而起,竟是拼盡了全身的法力。恕兒擡起血淋淋的右手,融合著磅礴的怒氣法力,瞬間凝聚在支離破碎的手掌上!懷中的人突然一僵,恕兒心中一抽,慌忙低頭看他。

一只冰冷的手已經握住了她的右手,恕兒詫異的看看落青的手,又低頭看著懷中的人,顯然他握住她的手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他胸口劇烈的起伏,艱難的遙遙頭,嘴唇一張一合,吃力的做著口型,卻發不出聲音……

恕兒怔怔的望著他開闔的嘴唇,她讀懂了他的唇語,他在說,“別傷她……”

淚水瞬間湧出,恕兒覺得的心仿佛被什麽牢牢的堵住,讓她無法喘息!

落青,你怎麽這麽傻!

別傷她,即使她一直欺騙你,即使她屢次傷害你,即使她取了你的命,你依舊不容別人傷她……

別傷她,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置於何處?!

落青的眼眸中滿是祈求,那般殷殷切切的看著她!恕兒漸漸收回法力,輕輕的點點頭,淚水一滴一滴砸在落青的臉上,潤開斑駁的血跡,在他的臉上畫出一道道血色的淚痕。

落青的唇角微微的翹起,染血的臉慢慢舒展,瞳孔變的無比清明,目光落向了天際,臉上的笑也越發的安詳。

恕兒望著他,她不明白,難道他的心中沒有一絲的恨麽?怎麽可以在這樣的背叛之後,還如此的平靜……

亦或是,他早已知道結局?他是心甘情願如此!

終於,握住恕兒的那只手無力的松開,恕兒驟然擡頭,她看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曾經那樣溫暖而有力的大手,慢慢的,劃過一條長長的弧線,頹然垂下……

在手松開的那一瞬間,恕兒反射性的想抓住,卻只是顫了顫手腕,她突然發覺,原來自己的右手已經不聽使喚!

那只右手,哪裏還有半分手的模樣。片片血肉下露出寸寸碎裂的白骨,恐怖的讓人作嘔。可是,恕兒的目光卻一直一直停留在那手上,仿佛那上面留下了她生命的全部。

落青……

她緩緩收緊手臂,將懷中冰冷的軀體緊緊的抱住,將他的臉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苦澀的淚混合猩紅的血,在他們的臉頰上交織成一片狼藉……

落青的身體越來越涼,越來越輕,漸漸變得透明,慢慢的只留一具幻影留在恕兒的懷中,冷風瑟瑟,一片紅梅從樹上落下,如一只飛舞的火蝶,慢慢的穿過了他的身軀,落在恕兒的身前。

落青的身影漸漸消失,恕兒的懷抱中已經變得空無一物,而她卻依舊保持著雙臂環抱的姿態,仿佛世間一起都已與她無關,她便如一座死寂的雕像,再無半點生機。

“不能再等了,”閉月望著天空的已經聚合的星宿,舉起手中的羅盤……

☆、浮生念

“不能再等了,”閉月望著天空的已經聚合的星宿,舉起手中的羅盤……

紅光如血,漆黑的夜色中,蒼穹之上仿如割開一道傷口,血色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恕兒緩緩擡起空洞的雙眸,她看到閉月的臉上是噬血般貪婪的笑,她手中的羅盤飛快的旋轉著,盛滿殺戮的紅光傾瀉而出!

而閉月身後的楚墨,卻微側著頭,並未看恕兒,他低垂著眼眸,凝視手中的煉魂鼎。他手中的鼎微微的抖著,似乎那雙握鼎的手無法承受那鼎的重量。煉魂鼎中慢慢騰起一縷碧色的輕煙,青碧的煙霧一點一點聚成人形!

那便是楚雲姐姐了吧,恕兒的嘴角微微上翹,一抹苦笑綻在唇邊!

至始至終楚墨都未曾擡眼看她,他的目光一直一直停留在手中的鼎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恕兒凝望著他,眼前漸漸模糊,無窮的倦意席卷而來!

如走馬燈般,眼前晃過許多人,許多事……恕兒覺得自己仿佛正在一點一點的縮小,恍惚間又回到了十歲的那一年,又回到了大契皇宮的禦花園,而那個白衣翠笛的男子正在燦爛的百花叢中,微笑著向她招手,恕兒歡歡喜喜的跑過去,可那白色的身影卻漸漸模糊,就在她將要撲到那人的懷抱中時,那人留下長長的一聲嘆息,便如煙霧般消失了。

恕兒呆楞在原地,周遭的一切漸漸模糊,花園變成了密林,陽光透過層層的樹葉,一束束射下,一個調皮的青衫男子正在追著一只雪白的兔子,恕兒驚訝的望著那人的身影,她向他大喊,“不要追了,快停下來!”她一遍又一遍的喊,她撕心裂肺的喊,可那人卻似根本聽不到她的叫喊,他依舊執著的追著,追著,一直追到了路的盡頭,化作一線青煙飄散而去。

恕兒頹然的坐在地上,她覺得很冷很冷,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之間,她疲憊的擡頭,眼前果然是一座巍峨的雪山,高聳入雲的空桑山!半空中一個玄衣男子,衣袂翻飛,淩空虛立,他如玉的手指似流水般撫動著九弦琴,纏綿的曲聲悠遠而淒楚,恕兒仰頭望著他,而他卻一直一直撫著琴,未曾擡頭看她一眼。風刀霜劍,冰冷了她的身,更冰冷了她的心……

她緩緩的合上了雙目!

如果生無所念,那麽死為歸宿……

最後那一刻,夜空中的星宿完全重合,漫天紅光緩緩淹沒了她孤寂的身影!

浮生漫漫,幾番無奈與悲苦,吾生所念,唯願汝心所系,一世長安。

五年後,茂林深處,一處小院落中,三間竹屋圍繞,一林紅梅環抱,一個身著鵝黃色衣衫的女子正在和一只上古神獸鹿蜀,爭搶著一盤烤兔肉。那女子的右手上套著一只銀色的手套,似乎不大靈活,但是她卻充分發揮了身殘志堅的高尚品德,右手肘頂著鹿蜀的腦袋,左手不斷的向自己嘴裏填肉,兩個腮幫子鼓的像個小皮球!

雪楚墨從竹舍中走出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情景。他無奈的笑笑,手指按在唇邊打了一個口哨,還在奮力爭奪的鹿蜀甩甩頭,便屁顛屁顛的跑到了他的跟前,搖晃著毛茸茸的大尾巴,諂媚的伸出濕漉漉的舌頭舔他的手。

楚墨慈愛的摸了摸鹿蜀的頭,順便把一手的口水抹在它的毛上。他來到那女子面前,看著她一腮的油,微微蹙眉,拿出帕子替她擦拭,“雲兒,你就不能不和個畜生搶食麽?”

那女子擺出一副幽怨的眼神,搭配著鼓脹的腮幫子,時不時的打兩個飽嗝,怯懦的望著楚墨,嘴巴裏面塞的太滿,只能含含糊糊艱難而委屈的說著,“我想吃肉嘛!”

“葷食對你修行不利,你這一睡便是五年,如今理應好好調養,精進修為,鞏固元神,你怎可這般無所顧忌。”楚墨的語氣中帶了些斥責之意,而手上依舊溫柔的替她擦拭著。

那女子抱著手裏的空盤子,嘟起嘴巴咀嚼著滿口的食物,櫻桃似得小嘴一張一合,像是個不斷吐著泡泡的魚兒,終於消滅了嘴裏的全部食物,滿意的對楚墨打了飽嗝,訕笑道,“哥,有你在,誰敢惹我,我要那麽多修為幹嘛!還不如好好的吃喝玩樂啦!”說著用肩頭頑皮的撞了一下楚墨,便跑到了竹舍旁一顆高大的紅梅樹下,靠著樹幹坐下。眼前滿樹繁華,一片嫣紅,微風中冷香四溢,沁人心肺,紅梅枝上絲帶飄飄,別有一番意境。

三月前的那一日,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見自己躺在一間竹舍內的碧竹榻上,屋內的一切都是竹制的,竹桌、竹椅、竹碗、竹杯……她有一陣暈眩,想看看自己莫不是也是一個竹人!

屋外傳來一陣縹緲的琴音,斷斷續續,透出幾分落寞,她伸手撫了撫額角,發覺自己的右手上帶著一只精致銀色的手套。琴音漸漸高亢,她心中疑惑,晃悠悠的站起來,披上床邊折疊整齊的衣袍,推門循著琴音走去。

映入眼簾的是滿園的落紅繽紛,冷香中凝結的著飄渺的寒意,縈繞在樹下那個男子的周身。他一身玄衣,如墨的長發散在身後,額間一抹墨綠色的抹額,雙目微闔,眉頭深鎖,低頭撫琴。那一株千年古樹上綻放著如碗口大小的紅梅,枝幹上飄零無數的紅色絲帶。

她靜靜的站在原地望著他,腦中似有什麽閃過,可在她還未觸及之時,便飄散了。她覺得微微有些頭痛。樹下那名男子撫過一曲,便起身收了古琴,欲向竹屋走。然而,卻在轉身的那一刻停在了原地。

他看著她,一雙碧綠的眸子有一瞬間的惶恐和無措,他默默的望著她,良久。

遠處的密林中突然傳來一聲長鳴,宛如少女的歌聲般悠揚,隨後一匹馬頭虎身赤尾的靈獸,踏歌而來。那畜生見到竹舍前的女子甚是歡喜,一頭撲到她的懷中,用頭不斷的在她身上亂蹭。女子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搞不明白眼前的狀況。

樹下的男子終於有了動作,他一閃身來到女子身畔,拉住還在撒歡的鹿蜀,將他打發到一旁。他低垂著頭凝視著眼前人,目光中似有什麽隱忍的苦澀。

女子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你是誰?這是什麽地方”

“你……不認得我?”男子瞬間擡眼看她,滿眼的不可置信。

“我們……認得?”女子迷茫的望著他,“可是我不記得……我,我又是誰?”她的眼中漸漸變得驚慌,像一個迷失的孩子,充滿了不安。

男子從懷中掏出一白一黑兩只蝶型玉佩,正是僻邪和佑魂,他將玉佩遞到她的面前,語氣略有些擔憂,“可還記得他們?這是卓不凡留下的東西!”

女子楞住了,仿佛有什麽在一個遙遠的時空回蕩,她伸出右手,想接過那兩塊玉佩,可那兩塊玉佩卻順著她的手掌滑落的地上,她發覺右手卻完全用不上力氣。她心中奇怪,便要褪去手上的銀色手套,一只大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她擡頭看他,眼中盡是不安和疑惑。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他的眼睛終於漸漸沈靜,他握著她的手粲然一笑,笑容溫暖而美好,仿佛一縷陽光照進了她的生命。

“別怕,你的右手受過傷,所以……”他頓了頓,如春風般和煦的道,“不過,都過去了,今後有我一日,絕不會再讓你受傷!”他伸手撫過她額前的碎發,碧綠的眼眸漸漸轉暗,眼神越加幽深難測,“記住,你叫雪楚雲,我叫雪楚墨。雲兒,我是你的兄長……”

她望著他,心中莫名一痛,眼中竟有些潮熱,她低聲喃喃道,“雪楚雲……”如此陌生的名字,仿佛並不屬於自己……

一陣清風驟起,遠處紅梅的枝幹在風中搖曳,仿佛少女低低的嗚咽,紅梅樹上一條紅色的絲帶悄悄滑落,隨風遠去……

絲帶上一行娟秀的小字:惟願他心之所念,得天護佑,一世長安——佟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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