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的看著白鳴軒，許久，默默道：“鳴軒，只要你醒來，我的命隨你拿去。”

水晶塔內冷若寒霜，佟恕的臉色清白，目光沈沈，她手按在白鳴軒的額頭上，法力源源不斷的送入……仿佛過了一生一世，白鳴軒終於有了反映，手指輕輕跳動一下，眼珠隔著眼皮微微轉動，眼睛緩緩睜開，眼神有一絲的迷茫，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佟恕。見他已經醒來，佟恕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你終於醒了……”

白鳴軒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他慢慢擡起右手，伸到到自己的面前，轉動手腕，活動手指，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生的十分好看。許是沒看夠？他又擡起左手，繼續重覆同樣的動作，良久，嘴角吐出一絲欣喜的笑容，“我終於恢覆了真身！”他擡頭看向佟恕，目光灼灼，“恕兒，是你救了我？”他撐著冰床，緩緩坐起，“想不到你竟能闖過無虛洞？碧龍珠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覷！”

佟恕的表情覆雜，未致一詞，只是默默看著白鳴軒，目光中有欣喜，有躊躇，有決然，還有一絲解脫……

白鳴軒站定身姿，環視四周，突然見到身後紅蓮花盞上如木雕泥塑般的錦郁，表情瞬間僵住，他厭惡的轉回頭，問道“恕兒，這是哪裏？”他伸手向後一指，“她怎麽也在？”

佟恕依舊看著他，目光訥訥，一言不發。

白鳴軒拉起佟恕的手，大步向著塔門走去，佟恕如牽線木偶般踉蹌幾步隨著他走到塔門前，可是，任憑白鳴軒如何敲打撞擊，始終無法打開冰晶一樣的大門。白鳴軒怒火中燒，轉身指著禪坐在後方的錦郁，厲聲道“赤練王，你是何用意？”

錦郁依舊一動不動的坐在紅蓮花盞上，似一尊冰雕，沒有半點反映。白鳴軒臉上風雲變換，他剛剛擡起腳步，欲走上前去，身後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明軒……”，白鳴軒心中狠狠一擊，腳步頓在原處，他滿臉錯愕的轉回身，怔怔的看著身後的恕兒，“你，你……”漸漸的，他的表情變得兇狠淒厲，重瞳子之內如一簇燃燒的的火焰，猛的將佟恕拉至面前，雙手狠狠的扣住佟恕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是要捏碎她的骨頭，目光中的火焰似要將她燃燒殆盡，“你，你難道是錦郁？”他目光漸漸篤定，胸口起伏，額上青筋突起，“你果然是錦郁！你怎麽可以占了恕兒的真身？這次你又要怎樣？莫非你是為了恕兒身上的碧龍珠？錦郁，你不要趕盡殺絕！”他的聲音冰冷，卻又含著洶湧的怒氣！他一把將佟恕推開，憑空一抓，一張銀光閃閃的攝魂弓顯於手中，憤怒的將一張拉弓拉成扁圓形，一柄金色的箭矢，透出森森寒光，搭在弓弦之上，瞄準紅蓮花盞上錦郁的心口，又轉頭看向佟恕，他面目猙獰，眼中寒光四溢，殺氣在他周身凝結……他咬牙狠狠道，“錦郁，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佟恕踉蹌幾步，雙手抱住白鳴軒僵直的手臂，目光空洞，眼中只剩下絕望，“明軒，難道我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不堪？”

白鳴軒心中一窒，望著眼前失魂落魄的人，心中一抽搐，可是另一個聲音旋即在腦中響起：白鳴軒，你忘了當初她是怎樣剝離你的魂魄，困住你的龍身，險些毀掉整個白龍族的麽？你怎麽還能可恥的為她心痛！他心中一橫，鄙夷冰冷的睥一眼身畔的人，聲若寒冰，“赤練王，我這箭矢號稱——滅魂！不但能毀了你的真身，亦能散破你的神魂，我勸你速速回到你的真身中，打開宮門，放恕兒離開！若你執迷不悟，休怪我送你個萬劍穿心的下場！”

佟恕依舊怔怔望著他，淚水順著臉頰不斷的滑落，“明軒，過去種種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我，我是真的…愛你的……我，”

“夠了！”心中如蟲蛀，一股錐心之痛湧起，白鳴軒強忍住收起弓箭，將面前的人拉入懷中的沖動！他心念起伏，心中一橫，狠絕的撒手射出手中箭矢，金色箭矢一化三，三成九……迅速化成萬點箭雨，鋪天蓋地射向紅蓮花盞上錦郁的真身……

那紅衣女子眉目依舊安詳，端坐在淒魅妖艷的紅蓮花盞之上，嘴角還有一絲淡淡的笑，仿佛這一刻已經等待了許久……

金色的箭雨離錦郁的身軀只有寸許，白鳴軒擡手一揚，萬點箭雨瞬間定在半空之中，鋒利箭頭上寒光凜冽，直指錦郁心口，殺氣如巨浪，排山倒海般蔓延開去……白鳴軒轉過頭，盯著佟恕，“你若能即刻魂魄歸體，我便收回滅魂矢！否則，我便讓你魂飛魄散！”

佟恕本就蒼白的臉上血色盡失，她慢慢松開了環住白鳴軒手臂上的雙手，倒退了幾步，仰起頭看看定在空中嗡鳴陣陣的箭矢，目光越發的灰暗，嘴角湧出一絲絕望的笑，她喃喃道，“好，好……”轉頭看向白鳴軒，四目相對，淚水模糊了雙眼，她執著的望著，仿佛要將他的臉最後一次刻印在腦中……往昔的點點滴滴，如走馬燈般在眼前變換！幸福的，悲傷的，相守的，背叛的，一切的一切都如塵沙般隨風遠去，留下的只有她的痛和他的恨！他恨她，骨銘心的恨！她的心越來越沈，她的眸子卻漸漸清明……這一生，能死在他箭下，也好……也好……

她的笑容漸漸的明媚起來，催動法力，紅光自掌間磅礴而出，籠罩了半空中的萬點箭矢，金色的箭矢化作金粉，如花雨般落英繽紛，錦郁的真身在一片緋紅中沐浴著點點碎金，如夢如幻……白鳴軒心中一動，自嘲的想著自己剛剛還險些被她的花言巧語所動！她果然出手反擊，他心中這一念頭剛剛湧起，還未來得及想出應對之策，身旁恕兒的身軀已經慢慢滑落，一縷赤色的魂魄自她的天靈穴溢出，融入漫天的緋色裏……

白鳴軒尚且來不及扶住恕兒傾倒的身子，一聲輕響，自遠處傳來！那是一聲金矢射穿身體的聲音，頓頓的，悶悶的，若不仔細聽，便根本就無法察覺到的聲音……然而，這一聲，如晴天霹靂！震得他呆若木雞，他驚慌的轉過頭去……

錦郁，如一片殘破的紅葉，自紅蓮花盞上緩緩跌落……

白鳴軒幾乎是用盡全部功力，閃電般急馳到紅蓮花盞之下，將錦郁冰冷的身子緊緊擁到懷中！

“郁兒……”他近乎瘋狂的喚著懷中的人，他驚慌失措的按住她胸前的傷口，他的手上沾滿的她的鮮血，碧藍色的鮮血……他錯愕的望著那一片碧藍色的血，他胸口起伏，手掌顫抖著……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為什麽你的血是藍色的？”

錦郁如星光般的眸子，漸漸的暗淡，她勉強支撐，吃力的伸出手，撫摸白鳴軒淒厲的臉龐，“我，我用命……還你！不要…再恨我……”她的眼中滿是期待，大口的喘息，碧藍色的血在她一次次的喘息中溢出嘴角，她的身下浸染了一片藍色的詭異，觸目驚心！

“為什麽你的血會變成藍色？難道你用自己龍身煉化還魂丹？你不知道這樣是會受天劫魂飛魄散的嗎？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是一直都想一統四海八荒麽？你不是一直將白龍一族視作眼中釘麽？為什麽還要這般嘔心瀝血的來救我？為什麽……”問到最後，白鳴軒的聲音由悲憤轉為淒厲，顫抖的已不能自以，詭異的鮮血自錦郁的心頭汩汩的溢出，浸沒了白鳴軒按在她傷口上顫栗手掌……

“鳴軒，不論……過去種種，我，在你心中……可否……還有，一席……之地？”錦郁窩在白鳴軒的懷中，耗費最後一絲氣力，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掙紮著擡起自己頭，大片的水澤自她暗淡的雙眸中滑落，她定定的望著白鳴軒，眼眸中閃爍著最後一絲光澤！

白鳴軒痛苦的望著錦郁，像是悲傷過了頭，他幾欲張口，嘴唇開闔，卻無法言語……

錦郁眼中的希翼和期待漸漸暗淡，她的頭又緩緩落回到白明軒的臂彎上，緩緩的闔上眼，一抹淒苦的笑淡淡的散在嘴角……

“不，不！錦郁，你不能死，你不會死！你不是要做四海龍君麽？我幫你，我向你俯首稱臣！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死了，如何實現你的宏圖霸業？如何讓赤龍族威加四海！錦郁，你給我醒過來！”白鳴軒幾乎是在厲聲嚎叫！他將源源法力註入錦郁的身子，卻如泥牛入海一般！

錦郁胸口有了一點點起伏，她吃力的握住他的手，想推開他為她輸入法力的手！然而，她已是奄奄一息，那裏還有什麽力氣……她努力的喘息幾口氣，緩緩的搖了搖頭，“這裏…水晶塔……沒有，我的心頭血，你們，永遠……出不去……”她又努力的睜開雙眸，掙紮著，喘息著，她不舍的望著白鳴軒，望著他的入鬢長眉，望著他的一目重瞳，望著他的直挺鼻梁，望著他的涼薄嘴唇……

眼前的一切漸漸變的模糊，白鳴軒咆哮一般的呼喊似乎變得越來越遙遠，源源不斷註入自己身體法力漸漸沒有了感應……她依舊望著他，模糊的影像似乎又慢慢的清晰，她看到他拿著雙龍戲珠的折扇，談笑風生的翩翩而來……她看到他拉起她的手，在她耳邊細細私語，許她一生一世，不離不棄……她看到他將她擁入懷中，緊緊的抱著她，他的懷抱這樣的暖……她看著他，最後一次看著他，她愛了一生也負了一世的人，最後的最後，還能死在他的懷中，真好，真好……

她望著他，她想對他說，可不可以，不要忘記我……

她望著他，終究沒有說出口……她想，若他能忘了她，那樣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