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武帝十年……

小公主佟恕已經十歲，粉嫩嫩的小人兒，宛若從年畫中走下來的娃娃，聰慧機靈，卻極能調皮搗蛋。宮中上下除了她的父皇，每個人都被她作弄過。真是個讓人又愛又氣的娃娃。

不過世上本就是一物降一物，皇宮之中，唯有卓不凡能制得住這個小東西。而小公主偏偏特別喜歡這位雲裳翠笛，貌似神仙般飄逸，卻如白狐般狡猾的家夥。

已是盛夏深夜，小公主躺在梨木雕花大床上，怎麽也無法入睡。窗外蟬鳴聲聲，天氣異常燥熱，煩悶的人透不過氣來。幔帳外侍奉的宮女，不知為何竟突然東倒西歪的睡著了，卻不知道幔帳內這位小淘氣已經披了件素紗衣偷偷的爬出了明珠閣——公主閨房。

小公主躡手躡腳溜進了禦花園，來得禦花園的假山跟前，一屁股坐上去，百無聊賴。拾起地上的小石子，擡手射出，對面的冷杉樹，一簇嫩枝應聲而落……

小公主悠蕩著兩條小腿，看著夜空出神，好黑的夜，連月亮都看不到。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卓叔叔了，父皇只說卓叔叔去辦公事，可是算算已經大半年沒見過卓叔叔的影子了，小公主想著，不免有些失落。哼，等你回來一定要……小公主臉上露出了壞笑，兩個小酒窩更平添了幾分狡黠……

突然，身後有人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後腦，小公主嚇得大叫一聲，從假山上蹦了起來，回頭看清來人的相貌，卻笑得撲到來人懷中，“卓叔叔……你去那裏了？恕兒都想你了……”

卓不凡抱著小公主縱身越過假山，將她放在地上，蹲下身來，手指點著她的小鼻子，笑道“半夜不睡覺，跑到這裏來淘氣，是尿床跑這裏來晾幹啊，還是你夢游呢！嗯？哈哈哈哈……”

恕兒兩只小手撥開了那只討厭的“爪子”，毫不示弱，一手掐腰，一手指著卓不凡的腦門，憤憤道：“哼，說！半年多了見不到你，你去哪裏了呀？我還以為你成仙了呢！快說，快說去哪裏了？不然我讓父皇治你的罪！”

卓不凡眼神暮的一暗，忽覺似有細針錐心般，一手用力按住胸口，緩緩站起身來，一手攬過活蹦亂跳的小不點，疲憊的看著烏雲慘淡的天際，嘲諷般低語：“怕是讓你說著了，你父皇這次是真的饒不得我了……”

小公主年紀尚幼，沒有感覺到卓不凡語中的悵然，自當是他真的怕了自己，心中兀自得意，拉過卓不凡的攬住自己的大手，安慰到：“莫怕，莫怕，我不會……”忽然感覺有些異樣，“卓叔叔，你的手好冰啊，這麽熱的天，你怎麽……”邊說邊低頭仔細端詳那只冰冷的大手，夜色中，隱隱約約看指甲泛著淡淡的青藍色……

“卓叔叔，你怎麽了？你沒事吧？”恕兒看著卓不凡單手按在胸口，臉色蒼白，幾聲悶咳由口中溢出，似乎十分疲憊。

恕兒心中慌亂，踮起小腳，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無奈卻連他的下頜都夠不到。

卓不凡看著小公主慌張忙亂的樣子，心中蕩過一陣暖流，俯身讓那是高舉的小手觸到自己的額頭，“小丫頭，放心吧，你卓叔叔沒事，不過是練功有些累著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撫在額頭上的小手頓時化成了一只驕橫的小拳頭，敲在他的鼻子上，嗔道：“原來半年多，躲起來練功！”小手怏怏落下，不經意間觸到了卓不凡的腰間，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別在腰上，不知道是什麽？恕兒伸手偷偷的探去……

“當然要練功了，我看你剛剛以石子擊落樹枝的功夫，已和你父皇的火候差不多了，我要是不練……小丫頭，做什麽？”迅速在她不老實的小手上輕輕一拍，譏誚道：“什麽時候長了三只手？”

“那是什麽東西？讓我看看吧……卓叔叔，好叔叔……”恕兒的心思全被那個奇怪的物件吸引，也不再理會卓不凡半年的行蹤了。可是卓不凡就是不依她，奈何這位小公主磨人的本領確是舉世無雙，軟磨硬泡，就是要看個究竟。這一大一小兩人便在花園中你追我奪的打鬧起來。

夜色已深，空中烏雲翻滾，卓不凡哄著恕兒打鬧好一陣，看這孩子完全沒有倦意，卻越來越精神，心中暗自叫苦，已是三更天了，不能再耽誤下去，自己的身體不知道還能撐到幾時。原本這次從雪狼族回來，是報了必死之心。但回到這宮中，便不知不覺惦記起這孩子來，想再看看她，便悄悄的潛入了明珠閣，剛點了宮女侍衛們的昏睡穴，不想這時這個小淘氣竟然自己悄悄的溜了出來，於是便一路跟蹤她來到這裏。

“好了，恕兒！休要再鬧了。叔叔還有事要辦，你快些回去休息，不然明日又會被你父皇罰了。”

“我偏不，你不讓我看，我就不回去睡！”小公主氣喘籲籲的，卻是一臉的執拗。

素來知道這小丫頭的脾氣，不是個好打法的人物，不如再逗逗她。卓不凡從腰間掏出那物，高高舉起，道：“好，那我將它丟出，你若能奪到，便給你瞧，如何？”

恕兒黑豆似的大眼睛咕嚕咕嚕轉轉，剛要出聲反對，卓不凡卻搶先說道：“不說話，就是同意了……”話音未落，一物已經被他拋向空中，“你賴皮，我不幹……”恕兒遲來的抗議，委屈裏帶了嗚咽之音。

卓不凡也不理會，剛要縱身躍起去接住下落的物件，突然胸口大痛，氣血翻騰，口中湧出一股血腥之氣，眼前竟是一陣眩暈，險些跌倒。卓不凡臉色煞白，勉強咽下將要噴出的鮮血，提氣再要起身卻已經來不急了……

恕兒歡天喜地的在草叢中拾起那物，仔細的端詳，原來是一只雕刻精美的墨玉蝴蝶。蝴蝶在恕兒手中，全身流動著奇異的光彩，玄翅微顫，似活了一般。

恕兒愛不釋手的把玩著墨玉蝴蝶，欣喜道：“好漂亮的蝴蝶！卓叔叔，蝴蝶在我手中，你呀，再也別想拿走了！嘿嘿……”

看著得了寶貝高興的不知所以的小公主，卓不凡仰天合眼輕嘆，暗自思量：此次去見皇兄，怕是有去無回，莫不如將玄蝶交給恕兒，若我等不到她，就讓恕兒替我去見楚雲。今後我不在這世上了，楚雲定會替我保護恕兒……

卓不凡緩緩張開雙眼，其時夜空裏烏雲翻滾，一場大雨呼之欲出……卓不凡心中默念：楚雲，今生不能與你相守，是我負了你，來世願結草銜環，縱使九天十地加諸與身，也絕不負你深情……忽然，一道閃電劃破蒼穹，照亮了卓不凡的慘白面容，雙眸漆黑如墨，在閃電中異常的明亮，悲愴而又熾熱，決絕而又不舍……

雷聲轟鳴，唬得恕兒躲入了卓不凡的懷中，“卓叔叔，要下雨了……”

卓不凡俯身抱起恕兒，送她回明珠閣，邊走邊囑咐道：“恕兒，那玄蝶並非卓叔叔之物，你若喜歡可以拿去玩玩，便要幫叔叔做一件事。”

“恩……說來聽聽吧。”恕兒依偎在他懷中，手裏把玩著玄蝶……

“若哪一天，你見了另一只閃著七色光芒的白色雪蝶，便將這玄蝶交還與雪蝶的主人。並告訴她，她等的人永遠也不會來了，要她離開她的父親，走得越遠越好！還有，拜托她照顧好卓家最後一點血脈。”

“哦，那要看我高不高興了，沒準我也搶了那只雪蝶，才不還給她呢！嘻嘻……哦，對了！那雪蝶的主人是誰啊？卓叔叔……”恕兒還未出口的話硬生生的被卓不凡鐵青的神色嚇了回去，“卓叔叔……你生氣了……”

“恕兒，叔叔的話你聽明白了麽？不要胡鬧，答應叔叔，一定要做到！”卓不凡眼中似有烈火在燃燒，仿佛下一刻就要將自己燃盡。

“答應你便是了，你怎麽真的惱了……”恕兒怯怯的回答，低下頭，一副委屈的樣子……

此時，已經來到了明珠閣的門前，卓不凡將恕兒放下，柔聲道“恕兒別怕，是叔叔不好……”卓不凡蹲下身來，雙手扶住恕兒的弱小的肩頭，細細端詳這個粉雕玉琢的娃娃，眼中流出無限的慈愛，擡手輕柔的梳理她耳邊些許淩亂的鬢發，見她明亮如星的雙眼，一如當年的賢慈皇後……

胸中又似火燒一般，耳邊又響起了國師如魔咒般的厲咤：“崇武帝窮兵黷武……殺伐無數，必將禍及子孫，其身不得善終，其女命運多舛……哈哈哈哈……”國師七竅血流如註，目光如炬，顫抖身軀，怒視卓不凡，“而你……你……你這座下鷹犬，也難逃祭祀的命運！哈哈哈哈……”聲音啞然而止，雙目卻依舊圓睜，射出無盡的憤怒與不甘……

卓不凡用力甩了甩頭，從幻象中掙脫出來……其女命運多舛，命運多舛……卓不凡將恕兒緊緊擁入懷中，心中如萬箭橫穿，說不出的苦楚……恕兒，若當真有業報，也應與你這孩子無關……蒼天在上，若有業報，應一並加諸與吾身，與這孩子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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