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武元年冬，大契國皇宮內

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聲，驚動了整個大契國皇宮。產婆滿臉堆笑步出昭福宮，來到長廊中對弈的兩人身側。此二人，一位是大契國君崇武帝，一位是“十二飛驥”之首卓不凡——崇武帝的貼身護衛。

產婆躬身施禮道：“恭喜陛下，是位俊俏的公主，母子平安！”

崇武帝平淡的心中一陣歡喜，臉上卻不漏聲色，似乎並不在意這個消息，執白子落下，笑道：“信弟，你輸了！”

卓不凡單手耍弄翠玉笛，只見他白裘垂地，如初春的暮雪，飄落人間，卻不染塵色。

卓不凡低頭看看棋局，有斜眼瞟瞟崇武帝，“信弟？陛下，你面前只有一個卓不凡，你不要亂給微臣改名字。”

崇武帝無奈的搖搖頭，“你這個牛脾氣，到什麽時候才肯應了你皇子的身份？”

卓不凡似乎沒聽見皇帝的話一般，自顧看著棋局，自言自語道：“還好還好，我只是要輸了棋局，不似某人，真真輸的太多了！哎……”

偷窺崇武帝越發陰郁的表情，全然不顧忌此言的後果，雙眉微挑，嘴角上翹，似乎瞥見了世間難得的笑話！

“……”崇武帝氣結。

一枚白子畫出一道白光直取卓不凡面門，卓不凡側臉閃過，輕挑翠玉笛，又將這枚白子穩穩打落在棋盤上，卻讓這一子正堵了自家的祺眼。

“哈哈……陛下，真是世事難料，看來此局輸贏還未可知啊……”卓不凡笑得越發得意。

產婆站在原地，聽的一頭霧水，只覺得二人間氣氛詭異，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正在為難之際，又一名宮女從昭福宮翩翩而出，來到近前，款款下拜，道：“陛下，皇後娘娘請求覲見陛下。”

崇武帝收住了正欲射出的第二枚白子，難以掩飾的喜色融化了一身的悵然。轉身疾步去向昭福宮，全然不顧身後卓不凡的抗議……

“輸了就要跑？怎麽天子也要賴皮不成？我說……”

又一枚白子射出，堵住了那張不知死活的嘴，卓不凡飄然閃身，棋子射入他身後的丹柱內，深深嵌入其中。卓不凡一手掩口，一手耍弄翠玉笛，暗暗搖頭，還好躲的快，不然非得丟了這兩顆門牙……

回頭看著匆匆走入皇後寢宮的大契國國君——佟傑仁，卓不凡心中一片悵然……皇兄，我知道你想讓我認祖歸宗，讓天下知道我卓不凡就是皇家十三子——佟傑信。這樣便可名正言順的封賜爵位，但是我倒是更希望你顧念卓家對你我兄弟的恩情，能夠放過婉若，給她想要的幸福。

——

昭福宮內

崇武帝輕步來到床榻邊，示意宮女不必出聲。幔帳後賢慈後清秀的面容若隱若現，神色略帶疲倦，蒼白如紙。雙目緊閉，似乎已經睡去。崇武帝緩緩坐在床邊，深怕打擾了床榻上的人。

宮女小心翼翼的將小公主報到他身邊，這位傲然的君主小心翼翼的將小公主抱在懷中，仿佛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恩賜，一貫篤定寂寥神情，此時卻因懷中小嬰兒的到來，露出了如孩童般的笑容，滿臉的柔和慈愛。

這樣的他，不禁讓人懷疑，這還是那位朝堂之上，睥睨四方的崇武帝麽……

新生的嬰兒，全身還是紫紅色，卻帶著一縷淡淡的乳香，一張小小的臉上還是皺巴巴的，小小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緊緊閉著。

小嬰兒在崇武帝生澀的懷報中，有些不適，微微蹙蹙眉頭，幾聲嚶嚀從嘴中溢出。

崇武帝輕輕的搖晃懷中的小人兒，一會兒嬰兒仿佛就適應了，竟慢慢的露出一張笑臉……

此時暮色漸起，金色餘暉透過窗格灑落在崇武帝黃色的長袍上，一位風姿卓越的君王，懷中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在淡淡的霞光下，映得父女二人身影如畫，和諧安詳……

“我給她取名——佟恕”，幔帳後一個輕柔的聲音打破的室內的安靜，賢慈皇後掀開幔帳一角，面若秋水，看不到一絲情緒。

崇武帝心中一凜，“恕……”頷首淡笑道，透出一絲無奈和嘲諷。

“婉兒，也唯有你才能想得出這個名字。”

賢慈皇後示意宮女們退下，眾婢紛紛離開。頃刻間，偌大的昭福宮顯得無比的清冷空寂。

“陛下，婉兒懇請陛下放過他……”賢慈皇後聲音清冷，飄忽若來自天際……

“放過他，讓他再來刺駕？”崇武帝的聲音更是寒若嚴霜。

幔帳後一聲輕笑，夾雜著深深的無奈，“陛下，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若陛下肯赦免他，從今而後，卓婉若便與往日的恩恩怨怨再無瓜葛，一心一意侍奉陛下。若違此言，人神共棄。”

淚，從皇後清麗臉頰滑過，落在枕邊，在大紅的軟枕上慢慢的渲染開來，如一朵芙蓉，獨自泣與水中……

崇武帝目光幽深，凜冽如冰霜，臉上已微現怒色，一股寒氣在殿內緩緩蔓延……

突然，嬰兒的小手不安的在空中抓了抓，似乎在害怕失去什麽……看著懷中的骨肉，崇武帝心中不免湧起一股溫暖，終於喃喃道：“朕，就放他這次……”

暮色已盡，殘月如鉤，昭福宮滿園的積雪映著月色，泛起淡藍色的寒光。月色中，這座宮殿越發顯得寂寥落寞……

——轉眼間，小公主已經滿月。

崇武皇帝命護國法師——南宮摘星為公主占蔔。國師看著公主的卦象眉頭深鎖，沈思良久，伏地跪拜，微微笑道：“啟奏陛下，依卦象來看，小公主天資聰慧，德賢仁厚，可度大契國子民於危難，真天佑大契子民，乃現禎祥，可喜可賀。”

崇武帝微微頷首，睥睨著眼神閃爍的國師，嘴角顯出一絲嘲諷，起身來到國師身旁，聲音冷冷的說道，“大國師似乎有意敷衍孤。莫非有什麽難言之語？”

國師急忙俯首叩拜，額頭上不免滲出細細的冷汗，惶恐的說道：“陛下恕罪！臣，不敢妄言！”

崇武帝冷哼一聲，轉身回到龍椅上，顯出慍怒之色。國師本就是安王一脈，崇武帝向來對他便有著幾分敵意，但是卻又欣賞他的才華學識，希望能恩威並施，有一日徹底將他收為己用，只是這位國師卻總是有意疏離，油鹽不進，好個不識擡舉的角色。因此，崇武帝對他已有了殺心。崇武帝微闔雙目，凜然道：“恕你無罪，講！”

國師伏地輕嘆，叩首答道：“臣不敢欺瞞陛下，依據卦象看來……公主，公主，與龍族和狼族頗有淵源……！”

“哦？”崇武帝雙目微闔，心中一顫，狼族與我大契國世代仇殺，她與狼族……

崇武帝雙目緩緩睜開，臉上沒有一絲情緒，淡然道，“不過如此，國師何故就不敢開口了？”一絲不屑劃過嘴角，“退下去吧！”

國師聞聽如得大赦，行禮告退後，躬身匆匆退出了靜思閣。

崇武帝靜靜坐在龍椅上，他知道國師隱隱不肯明說，定是公主命中諸多磨難，而這一切恐怕與龍族和狼族有諸多關聯吧！

崇武帝擡眼看看墻上懸掛的一副畫卷，畫面上畫的正是賢慈皇後和小公主。皇後手中玩弄著一支撥浪鼓，哄得懷中的嬰兒一臉笑容。

崇武帝看看畫中的小公主，又看看賢慈皇後。最終目光定在皇後那張笑臉上，久久無法離開。那清麗的面容上有淡淡的笑，而笑中卻透出深深的愁，仿佛一朵孤獨的雪蓮……

“婉兒，孤如何才能得到你的真心……”

崇武帝正想的出神，忽然一支大手出現在他面前，左右晃動著……

心中一驚，轉頭正迎上了卓不凡那張透著壞笑的大臉！

“得了女兒就歡喜過頭啦？我進來你竟一點也沒有發覺？這可不妙啊！”卓不凡仍舊耍著笛子，調侃著九五之尊的極限。

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敢在崇武帝面前如此妄為，而他也是這世上唯一能讓崇武帝信任的人……

一見是他，崇武帝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這個卓不凡，在他面前這樣永遠沒大沒小！

“事情查的怎麽樣了？”崇武帝黑著臉問到。

卓不凡收起了一臉的壞笑，正色道，“確實如你所料，安王正暗中蓄積力量。看樣子是，勢在必得！”

“他倒是學聰明了，”崇武帝端起桌上的茶杯，輕啄一口又穩穩的放回，“哼，不過太遲了……”鄙夷之色掛在了眉眼之上。

“你真的要除掉他？”卓不凡目光灼灼看著崇武帝。

“你覺得呢……”崇武帝臉色淡然，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子，目光有看向了畫中的皇後……

笑面如花，嬌媚芳華。卻不知花為誰人艷？

卓不凡順著崇武帝的眼光望去，眼中閃了又閃，心下了然，胸中不免湧起一股悲涼，可嘆婉若的一顆真心都放在了安王的身上，若是安王真的死了，不知道她可能受得住！該如何做才能即幫皇兄除掉安王這個眼中釘，又能成全了婉若的心願呢。雖然心中思緒萬千，面上卻一副無辜相，“想不出來，大契國和美人心看你如何抉擇了。”

“哈哈……”一陣狂笑在屋內炸起，斂起笑聲。崇武帝緩緩握住了桌上的茶杯，雙眼瞇成一條線，一臉的揶揄，道：“我得不到的，他也休想得到！”

卓不凡覺的脊背冒出幾股涼風，真的要走這一步了。皇兄，別怪我對你欺滿。不管怎樣，婉若一家對我有養育之恩，若不是卓家人的舍命相救，我又豈能活到今日！皇帝，你是我的兄長，為了娘親的囑托，為了你的江山社稷，我自當是肝腦塗地，絕無半點猶豫！可是婉若亦如我的親生妹子，做哥哥的又如何能置妹妹的生死與不顧呢！更何況我虧欠卓家良多，如今卓家就只剩下婉若一人，縱使配上這條命，我也要護著婉若周全。皇兄，若將來事情敗露，這幅身子，殺剮憑你處置吧。

崇武帝如何能知道卓不凡心中的九曲十八彎彎繞，他望著手中如白玉般晶瑩通透的瓷杯，細細把玩著，“瓷器終歸是瓷器，雖然華美，卻經不起絲毫打擊！”擡眼看看一臉散漫的卓不凡，微微笑道，“他在我眼中便如這瓷杯……”崇武帝聲音越來越冷，手中用力，瓷杯頓時碎成了幾半，“不堪一擊……”

“我要借他之手，將朝中不忠之人，一網打盡……”

清脆的碎瓷聲，震得卓不凡渾身發冷！那把椅子上的人，帶著帝王的威嚴與冷傲，恍惚間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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